《《正常值 / 或可忽略的世界》》Lmtep

5、默认值

　　第二天早上，沈知序醒得很早。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没完全亮，城市像一张还在加载中的图。

　　身体的状态有点奇怪。
　　不疲惫，也不兴奋。像前一天的某种残余还没散干净，贴在皮肤下面。

　　她坐起来，在床边停了一会儿。
　　脑子里有很多话，像有人在耳朵里开了个很小的会议。

　　但那会议没有议题。
　　她一想去抓，就散了。

　　她起身洗漱。
　　刷牙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表情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干净。
　　像是已经做过一遍。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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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得比平时早。

　　B3 还没坐满，灯却已经全亮。
　　空气里有一种“提前运行”的感觉，像公共交通刚启动时，机器比人先醒。

　　她坐下，终端自动亮起。

　　没有欢迎界面，也没有引导提示。
　　直接进入标注页面。

　　她愣了一下。

　　昨天她明明还是试岗权限。

　　她点开权限说明。

　　【当前状态：协助标注（默认）】

　　默认。

　　她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懂，
　　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昨晚回家后，她把终端塞进口袋，连电量都没看一眼。

　　她甚至忘了它在那儿。

　　系统没有提示“权限变更”。
　　像是权限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只是她今天终于坐到了应该坐的那张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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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条样本弹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确认。

　　动作完成后，她才发现自己还没完整读完。

　　她停住手，把样本拉回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她的判断和系统建议完全一致。

　　这种一致让她有点不舒服。

　　不是恐惧，
　　更像手指摸到一个本该光滑的位置，却碰到了一道很浅的缝。

　　她看着那个“已确认”的标记，忽然意识到——
　　她不记得自己刚才是怎么点下去的。

　　像是手自己完成了动作。

　　她把手放在腿上，指尖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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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时候，有人把一份外卖推到她桌边。

　　“多订了一份。”

　　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把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归位。

　　她抬头，是昨天聚会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对方没有等她回应，也没有等她拒绝。
　　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怎么做。

　　她想说“不用”。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不好意思，
　　而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拒绝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被提前删掉了一道条件：你凭什么拒绝？

　　她拆开盒子。
　　热气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的感觉。
　　不热烈，也不确定。像误会，却真实存在。

　　她没有细想它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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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在样本上停顿时，系统不再弹出提示；
　　她修改标签时，也没有“是否确认”的二次询问。

　　她试着在一条样本后多加一句备注。

　　没有警告，也没有弹窗。
　　备注被直接保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笑。

　　不是开心，
　　更像一种非常轻的、自我确认式的反应。

　　她想起以前。
　　每次笑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看向旁边，确认自己笑得合不合适。

　　今天她没有。

　　她没有看任何人。

　　那种感觉，和昨晚很像。
　　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她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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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有一个很短的内部同步。

　　不是会议室，就在工位旁。
　　几个人站着，语气随意，像在讨论一件普通的流程问题。

　　她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人开口时，看了她一眼。

　　“这个点，可以交给她。”

　　没有指名，也不需要指名。

　　她发现自己已经知道“她”是谁。
　　更奇怪的是，其他人也知道。

　　像是他们早就知道，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她的背脊轻轻发麻。

　　不是因为被点名，
　　而是因为那种“早就被算进来”的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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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会后，她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她没有变化。
　　脸色正常，眼神清醒。只是站得比以前直一点，肩膀放得更稳。

　　像是被放进了一个正确的卡槽。

　　她洗完手，没有立刻走。

　　在镜子前停了几秒。
　　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检查过情绪曲线。

　　不是刻意不看。
　　是忘了。

　　可她很清楚地记得，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忘。

　　那种“忘”，不是粗心。
　　更像有人替她把这件事挪走了，挪得很干净。

　　她伸手去掏终端，才发现终端不在口袋里。

　　她愣了一下。

　　回到工位，终端就安静地躺在桌边。
　　屏幕亮着，像一直都在那里。

　　她盯着它，忽然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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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工位时，季临正好从她身后经过。

　　他停了一下。

　　“适应得很快。”

　　语气很轻，
　　不像评价，更像陈述一个已经被记录过的状态。

　　她点头。

　　没有解释，也不觉得需要解释。

　　她甚至没有问：快到什么程度才算快？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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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不想走。
　　只是有那么一秒，她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种不确定很快消失。

　　她收拾东西，离开。

　　夜色依旧，街灯亮着，人群稳定。

　　她走在人行道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从明天开始，她不再被当作“自然人”提醒，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不再去想这件事？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轻。
　　她没有压下去，也没有追问。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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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家。

　　屋子很安静。

　　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顺的时候，不要多想。”

　　当时她不明白。
　　现在，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她换鞋，进屋。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去过洗手间。

　　终端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没有提示音，像只是完成了某种对齐。

　　她走进客厅，又想起早上那种感觉——
　　像是已经做过一遍。

　　她停住脚步。

　　这一次，她把终端掏出来，点开当天记录。

　　没有“情绪曲线”页面。

　　那一栏不见了。

　　她上下翻了几次。
　　像在找一个从小就放在同一个位置的东西，却发现抽屉换了结构。

　　她点开帮助说明。

　　系统给了她一行非常礼貌的提示：

　　【为提升工作专注度，你的个人监测显示已调整为“最小必要”】【】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

　　这一次，她终于意识到——
　　不是她忘了去看。

　　是系统替她把“看”这件事省略掉了。

　　她把终端放下。

　　屋子里很安静。

　　这一天，确实过得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