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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膝丸(五) ...

  •   大阪城的任务虽有危险,但到底成功完成了。

      传送的光芒在本丸庭院中散去,西江开始是清点人数。

      一个不少。

      然后是检查伤势——只有几处浅伤,在他手中便愈合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看着膝丸说:“辛苦了,队长当得很出色。”

      膝丸谦让道:“是您的指挥得当。”

      那之后,本丸回归于日常。

      随着现世时间的推移,西江在征询了刀剑们的意见之后,将景趣从春调整至夏。

      人类的行动力很强。在做出决定后的第二个清晨,本丸的景色发生了改变。前一晚入睡时还是樱花纷飞的庭院,醒来时已是一片葱郁的绿意。

      正值夏夜。萤虫从芳草中飘起,在暗绿色的山色前划出淡金色的轨迹。月光从茂密树枝间落下,在鹅卵石之间洒下星子般的银屑,天上地下,皆是星月满天。

      就连远方山峦也在夜色中变得柔和。山体从水彩般的青翠蜕变成了油画般的墨绿,仿佛是被夏夜的潮气浸润了底色。

      膝丸房间的壁龛里,那枝不知从何处折下的桃枝插在素色陶瓶中。多亏纸人式神每日勤勉喷洒,瓣上得以点缀上透明的露水。

      作为春天最后的足迹,它早已盛开了。在被审神者发现后,西江询问了膝丸的意思,用灵力延长了花期。从此,它成为了夏日本丸里不会逝去的春信。

      那身属于髭切的轻装仍然在壁橱里陈列,与自己的并排摆放。

      衣物等待主人,桃枝等待花期。只是这花期被人为地延长了,人类温柔的心让冰冷的时间在这一枝花上仁慈地停下了脚步。

      这夜,膝丸坐在窗边擦拭本体,忽然听见窸窣声响。低头一看,审神者的纸人式神正从门缝里扭动身体挤进来。

      那模样属实有点滑稽。式神圆头圆脑的纸片身体努力侧着,一点一点蹭过窄缝。

      努力有了结果,它成功了。式神“啪”地摔进屋来,落地后抖了抖身子,展开了一张更小的纸条,用灵力在空中显出一行字:

      「膝丸殿,若还未歇息,可否来天守阁一叙?」

      字迹是西江的。

      审神者的邀约,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膝丸捡起纸人。纸人在他手心里叉腰,小小的手臂一指某个方向,像是在指挥他往那边去,架势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他还从没有被这样指使过。不过念在式神是审神者信使的份上,就照它想的做吧。

      他放下手中的布巾,将本体收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纸人式神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上,得意洋洋地坐定,用细若蚊蝇而无意义的声音催促他赶快前进。

      ……

      ……

      天守阁亮着灯光,宛如降临地表的月亮,在夏夜的黑暗里划出一片黄白色的温柔。

      膝丸在门前停下,还未开口请示,纸门便自行打开了。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肩上的小纸人跳下去开的门。它扶着门框,回头对他挥手,快活地催促他“快进来”。

      “来了?请坐。”西江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声音从里面传来。

      “打扰了。”

      进入房间后,膝丸发现审神者的面前堆放着如小山般的文件卷宗,一队纸人式神热火朝天地搬来搬去。纸人们各司其职。有的抱着比身体还大的卷轴踉跄行走,有的两两合作抬着一叠文书,还有的慌慌张张地把掉落的纸张塞回原处,场面堪称忙碌。

      “需要处理的报告有这么多吗?”膝丸询问着,在审神者对面的坐垫上跪坐下。

      “有一些是积压的报告。”人类说,伸手接过一只纸人以举重之姿颤巍巍托举起的一根卷轴。那纸人完成任务后瘫倒在地,被同伴拖走休息。

      “虽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是考虑到时间溯行军喜欢在几个地方持续行动的特点,了解过去的任务情况,应该也有利于今后的作战。”

      他展开卷轴——上面是和大阪城类似,但是又不太一样的区域地形图。

      “的确如此。”膝丸点头,源氏重宝的军事素养让他立刻理解了其中的价值,“需要我从旁辅佐吗?”

      论起文书的才能,他也有十分的自信。源氏鼎盛时期,族中子弟不仅要习武,也要通晓文墨,能读兵书,能写战报。

      西江从两沓文书、一张卷轴里抬起头。

      “怎么会。”人类一脸淡定,用“不努力工作是天经地义”的语气说,“工作是做不完的,谁会大半夜把刀剑叫起来一起加班啊。”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一只纸人式神自信满满地开门,在他身后是好几只奋力举着茶壶茶杯的同伴。

      它们排着队走进来,将茶具摆放在矮桌上后,便围到人了类身边,齐刷刷地仰起头盯着他,像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辛苦了。”

      西江对它们说。纸人们开心地手舞足蹈,然后退到房间角落待命。

      桌面被纸人清理出一块区域。

      茶泡好了,绿色的液体从壶口流进茶杯,升起袅袅热气。

      “尝尝看?”

      西江说着,自己便端起一杯,身边给彼此捏肩捶背的纸人式神们也跟着看向膝丸。

      人类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纸人式神对他反应的期待已经写在搓手的动作里了。

      膝丸端起茶杯。从入手的感觉看,茶水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抱着评价的心理浅尝了一口。

      “!”

      茶汤入口的瞬间,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在舌尖绽放。

      是抹茶。口味醇厚,略带一丝苦味,有着绵长的回甘。

      抹茶本身很完美。更重要的是,这茶水里有一丝记忆里属于兄长的灵力痕迹。

      “怎么样?”西江吹去茶杯口的热气,“是以前本丸对此有研究的刀剑传授给我的技巧,就连你的兄长也对此赞不绝口。”

      兄长他会对什么事赞不绝口吗?

      膝丸思索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金色的眼眸直视人类。

      “这时候提起兄长?”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以您的个性,想必不是简单的怀旧吧。”

      “……”

      人类沉默着。纸人式神们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你推我攘地退到了更远的角落。

      片刻,西江同样放下茶杯,摆出了一副“那就好好谈谈”的架势。

      “有那么明显吗?”他笑了笑,“好吧,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我也直说好了。”

      人类的十指交叠起来,放在桌边。

      “关于那天没有说完的话。”西江开口,“其实,从召唤起,我就在想一个问题。”

      他抬起眼,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膝丸的身影。

      “要怎样让你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

      ……

      ……

      ……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午后。

      西江只是路过廊下,手里还抱着一摞刚批完的出战报告,打算送回天守阁归档。

      阳光很好,庭院里的樱花开得也好,风吹过时,会有花瓣从枝头飘落。

      “哈哈哈,这不是主人吗?给。”

      声音突然响起。西江转头,看见三日月宗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边,美丽的太刀趁他愣神,拿走了手里的报告,并将一杯温热的茶强行塞给了他。

      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了?东西呢?

      他困惑地抱着茶杯。一旁,三日月已经哈哈哈着走到了茶友旁边。髭切笑眯眯地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莺丸也在,绿发的太刀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

      这种气氛,有种无法直接走掉的感觉。西江犹豫了两秒,还是答应了。

      他在三把太刀中间坐了下来。原本平行的三把刀现在变成了一个凹字——他在凹陷处。

      “……”

      西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一点,但被三日月按住了肩膀。

      “主人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三日月问,新月般的眼眸里盛着笑意。

      “日子?”西江动弹不得,只好努力回忆,“……本丸太刀茶话会纪念日?”

      一旁的莺丸伸手,用老人摸孙子头的手法摸了摸西江的脑袋:“没有那种日子吧?”

      “……就算没有,也请不要摸我的头。”西江微微偏头,但没躲开。

      “不知道吗?”髭切端起茶杯,“是主君入职两周年的纪念日哦。嘛,虽然我也是经过大家提醒才想起来的就是了。”

      西江更困惑了。

      “是这个?”他说道,“这种日子没什么好纪念的。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的人,不需要用纪念日来填补平日里没得到的精神寄托。”

      他说这话时很认真,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哈哈哈。”三日月笑了起来,“是吗是吗,确实,这样说也对。不过嘛,时时刻刻脚踏实地,活得太紧张,是会辛苦的哦。”

      西江闻言,看向手中茶杯,茶汤清澈,映出少年模样的尚带着青涩的脸。

      “但生活,本来就是辛苦的吧?”他用征询长辈意见的口吻犹豫地问。

      “是吗?哈哈哈。仔细想想,好像是主人说的这样呢。”三日月答。

      风又吹过,樱花落在廊下,落在茶杯旁,落在被放在一边的西江的报告上。

      “但是嘛,主君。”

      髭切轻声开口,语气比往日还要温和。

      “即便这样,也会有人希望主君你能活得轻松快乐一些哦。”

      面对太刀这番总觉得有些超出自己年龄阅历的话语,西江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有些话语,怎么回答并不重要,赶紧去回答,很重要。

      因为他没接话,话便被太刀们接了过去。

      “髭切殿是什么意思?对晚辈的祝愿?”

      ……谁是晚辈啊,并不想当付丧神的晚辈。

      “嗯?莺丸殿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这种要吵起来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不,他们的话不会吵起来的吧……是自己精神过敏。

      “只是好奇罢了。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聊起了本丸的战报吗?那时的髭切殿,好像对主人的战绩不是很满意呢。”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聊我的战绩?

      “呣?有这回事吗?因为主君很可爱又很努力嘛。明明个头很小,能力却很优秀。对人类来说,欲望过强一般会反受其害吧?所以才希望主君能轻松点嘛。”

      ……髭切殿,转移话题太明显了!而且话题为什么忽然变成了对身高的迫害?!

      西江觉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赶紧开口反驳:“我才十七岁,还会长高的。”

      太刀们彼此对视,下一秒,意味不明、音色各异的哈哈声在廊前连成了一片。

      “……喂!”

      什么啊。哪里好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彼时的西江愤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很甜。

      至于审神者的工作?

      已在太刀们心领神会的对视之中,完全被西江抛在脑后了。

      ……

      ……

      “审神者大人,到了出阵的时候了。”

      从时之政府调派过来,临时安排在他身边的陌生刀剑抬起头说。

      那把刀西江以前没见过,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在他身边,时政的“支援刀剑”总是来来去去,去而不返,像是监工,又像是消耗品。

      黄昏已至,他从歇脚的屋顶上站起。

      这些年他长高了些,声音和面貌皆已不复曾经的稚嫩。

      “我知道了。”他从屋顶跳下,“再重复一遍吧。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不计代价,完成聚乐第的拓荒探索。如遇聚集的高危溯行军队列,则需全数歼灭,以将这一地区的危险等级控制在可以进行后续清缴的程度。”

      西江看向那把刀。

      那把刀复述着命令,看不到他的表情。

      “……又是‘不计代价’和‘全数歼灭’。喂,我说,你是时政那边派来的人吧?他们有跟你解释,为什么每次这样的工作都是我来负责吗?”

      “没有。”刀剑回答,“我只负责陪伴您完成工作而已。”

      “说的也是。”西江没什么温度地回答,“走吧。我这么问你,倒像我在为难你了。”

      “您清楚就好。”

      他们出发了。接连奔赴最前线的战场,没有事先的详细敌情、没有准确规划的路线,因此作战里总出现无法避免的刀伤刀折。

      任务的压力,迫使西江学会了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地形,学会了在资源匮乏时做出最残酷的取舍,学会了在必要之时下达“重伤前进”的命令而面不改色。

      「这是为了维护历史伟业、为后来者奠基而进行的有意义的工作。作为战力名列前茅本丸的领导者,万望审神者大人能够理解。」

      投向时之政府的控诉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公文措辞严谨,盖章齐全,无懈可击。

      ……

      ……

      某日,从一片新的战场回到本丸后,西江发觉,刀剑们的神情交织着痛苦与疲倦。

      有些刀开始回避他的目光,有些刀在出战前会出现怯战的反应。就算已在战前会议上明确过作战的危险,就算已经筛选出本丸最愿意战斗的刀剑,但是,这样的战斗方式……

      ……也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

      这样真的好吗?将刀剑当做耗材,妄图填上名为历史的深坑。

      刀身可以用御守复原,但信任的裂痕不会消失,断裂的痛苦不会消失,累计的怀疑不会消失。在他一次次下达重伤前进的命令后,那些从信赖变得不安的眼睛,即便是梦里也依然纠缠着他。

      又是一次返回。他在阁楼的走廊里,撞见庭院中刚修复完毕的刀剑在与同伴交谈。

      那把刀背对着他。有谁在问他问题。

      “下次……还能回来吗?”

      他笑着说了些什么,却没有正面回答。

      西江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

      ……

      ……

      ……

      西江从回忆中抽离,看向膝丸。

      “我强调‘全心全意’,”他平静地说,“是因为,我怀疑,自己并不值得刀剑信任。但这种信念与我的目的不符——我想要重建这里,想要你们能安心地留在这里。所以,我擅自算计了你,希望用你的反应对我进行测试。”

      膝丸没有想到这会是那个话题的后续。

      “什么?我的——反应?”

      “嗯。”西江说,“对一切毫不知情的、作为这座本丸新人的你的反应。如果你在知道过去的一切后依然选择信任我,那么或许,我也可以试着信任我自己。”

      他端起茶杯,杯口热气挡住了他的表情。

      “其它刀剑应该还没告诉你吧?你是他们为了这座本丸的发展,不顾性命从战场上捡来的太刀——而对我来说,你又是曾在这里存在过的刀剑的家人。”

      “如果此前的事故还能用性格不成熟当作借口应对,那么现在,连当下的我还不能取得你的信任,就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膝丸聆听着西江的话语,渐渐理解了这名人类意思。这是一场赌注,一场人类用自己残余信赖能力做筹码的赌注。

      拒绝与接受取决于自己。

      如果自己拒绝,那么人类或许会更加确信“自己不值得信任”。

      如果他接受……?

      “如果您觉得我不信任您呢?”膝丸问。

      “你是指什么?”

      膝丸将手按在矮桌上,语气不免带上了强势的味道:

      “您知道的吧。如果我不信任您,您会再一次选择放手吗?”

      就像七年前那样,就像对兄长那样。

      面前的人类,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动摇。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清楚。”

      膝丸看出来了——人类打心底里决定要装傻到底。而且他也猜测到了这个矛盾而复杂的家伙的念头。

      这场所谓的算计还没有结束。

      不逼自己说出心里的话,不证明他眼中所谓信任的存在,他是不会罢休的。

      那么,就如你所愿。

      膝丸坐直身体,手放回膝上,姿态变得端正,话语却变得比之前更加犀利。

      “那我这么问好了。如果我要因为你对兄长做的事逃走,你会就此接受吗?”

      换成是这个问题,你还能继续逃避吗?还能躲在面具之后,擅自揣度别人的心思吗?

      这些日子,在审视对方信任的从来不止有你,还有我这把你口中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刀。

      纸人式神们躲到柜子后面,一番窃窃私语之后,挨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人类看着他。

      “不。”他说。“我不会允许。”

      语气竟与膝丸那日听到的、西江对时政人员说话时的冰冷语气有些相似。

      “膝丸殿,请你记住,我是你们的审神者,你们也是我的刀剑。如果你想逃走——”

      人类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句膝丸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的话。

      “——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

      ……

      膝丸站起身,绕过矮桌,在西江面前单膝跪地。

      那是家族子弟对待上位者的礼节。

      “明白了。”

      他抬起头,向着主君露出自傲的笑容。

      “那么,我判断您值得信任,不再是过往会将我等舍弃的人。”

      他行以完整的臣下之礼后,从容起身。

      “日后,请多指教了,主君。”

      ……

      ……

      欢迎会在一周后如期举行。

      不过,说是欢迎会,其实更像是本丸借着欢迎的名头举行的聚餐。

      审神者从厨房搬来了一种膝丸没见过的锅具。那口锅是双层结构,中间竖起一根烟囱状的柱子——还有一大堆食材。

      “这叫火锅,”西江解释道,把锅放下,“夏天吃火锅出一身汗,很舒服的。”

      开饭后,膝丸被安排在靠近锅的位置。他看着通红的汤底和锅里面漂浮的辣椒花椒。热气蒸腾起来,能闻到一股刺激口鼻的辛香。

      “……这真的可以吃吗?”他忍不住问。

      西江把一盘豆腐下了锅,并用一种十分具有恶趣味的微笑表情看着他。

      “当然可以。”

      他说道,拿起旁边的一罐辣酱,毫不客气地往膝丸的碗里添了一大勺。

      “别客气,这样更好吃。”

      “!”

      膝丸看着自己碗里那团鲜红的酱料,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而让他如此为难的罪魁祸首却已转身去处理别的食材了。只是比平日更为活跃的动作无意间暴露了他正在偷笑的事实。

      哈。

      膝丸放弃了什么似的在心里笑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在恐怖红汤里滚过的肉,蘸了蘸碗里的辣酱,送入口中。

      “——”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又麻,又烫,而且有某种奇异的鲜香。

      他被呛得咳嗽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了。

      他还发现,在适应后,那味道意外地让人上瘾。

      “怎么样?”

      西江一边擦掉手上的食物碎屑,一边走过来。脸上有一种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开心的笑。

      “……”

      原来这就是你摘下面具的样子啊,主君。

      那些矛盾解释之后、那些雕饰去除之后,你也依然是个值得我效命的人类啊。

      “还不错。”

      他矜持地说,又夹了一筷子。

      ……

      ……

      那顿饭吃了很久。

      在火锅的热气里,狮子王和今剑比赛谁能吃更多辣,结果双双败下阵来猛灌凉水。江雪左文字挑拣着清汤锅里的蔬菜,而宗三左文字为每个人都添了茶,并顺带阻止了跃跃欲试往番茄锅里扔干柿子的小夜。

      山姥切坐在西江旁边。虽然话不多,但每当西江需要什么,他总会第一时间递去。西江通常会直接接过,有时会回以一句“谢谢”。

      膝丸想起自己之前私下里提出的建议。

      在饭局接近尾声时,他开口道:“关于本丸目前的情况,我做了一些考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主张封闭本丸的部分区域,比如基本用不上的草场与温泉,等到资源周转良好时再根据情况启用。”

      膝丸说。

      “但是,那些空房间可以保留。但这是为了日后有可能的人员增长,是基于效益做出的理性决定。”

      他自己是这么宣称,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大部分是。

      西江依然没有否定他说出的话。只是这一次,他对于那种态度的理解不同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如今的主君说。

      入夜后,他回到房间。

      壁龛里,那枝桃花仍在开着。

      灵力维持着它不谢的状态,将春天的一个切片永久封存在了这个夏夜里。

      膝丸在花前坐下,调整呼吸——去做一件他这些日子常做的事。

      兄长。

      他在心中默念。

      ……

      ……

      兄长。

      我好像——比之前更理解人类的复杂与我们的使命了。

      在这里的所见所闻,让我不免好奇:在我没能与你共度的时日里,你也曾经历过这一切吗?

      你喝过那个人泡的茶吗?你见过他的笑容吗?你……曾像我现在这样,在困惑之后,依然选择留在他身边吗?

      无论如何,无论需要多久,我会找到你。

      但在那之前——

      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膝丸看向自己的手,这双人类模样的手。

      这双手,能握刀,能端茶,能触摸到桃花瓣上的露水,也应当能做到刀剑之躯做不到的更多的事。

      我明白。

      你一定,会为做出这样决定的我而骄傲。

      ——第二部分·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膝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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