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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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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格镇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时,天色已经近黄昏。那并非多么宏伟壮丽的港口,但一股混杂着铁锈、旧木料、廉价朗姆酒和人群汗味的气息,却随着海风远远飘来,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喧嚣与沉淀感。仿佛这座镇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生物,吞吐着梦想、野心、鲜血和遗忘。
“微光号”的船舷轻轻擦过码头老旧木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露西系好缆绳,跳上吱呀作响的栈桥。码头上忙碌依旧,搬运工、商人、醉醺醺的水手、眼神警惕的流浪者……似乎几天前那场震动东海的大事件并未给这里的日常带来多少改变,或者说,罗格镇早已习惯了各种“大事件”。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被海风稀释过的焦糊味。露西顺着味道和隐约的议论声,走向镇子中央。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斑驳,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新近修补痕迹,甚至残留着疑似刀劈或撞击的凹痕。越靠近中央广场,议论声就越清晰。
“……真的假的?那个草帽小子,就在处刑台上,被雷劈了?”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场!那闪电,白得吓人,咔嚓一下,把整个台子都劈碎了!”
“然后呢?人没了?”
“谁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变成烟跑了……反正海军‘白猎人’斯摩格上校都没拦住他们!那伙人坐着桶就冲进伟大航路了!”
“罗罗诺亚·索隆也在?那个前海贼猎人?”
“何止在!悬赏金都六千万了!啧啧,真是疯了……”
露西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那片广场。焦黑的处刑台废墟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扭曲的木料和金属构件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惊心动魄。她站在废墟前,想象着路飞被押上高台,想象着索隆可能站在某个角落,握紧了他的刀。他们真的从这里,顶着海军的追捕,冲向了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海域。
心里有些空落,又有些奇异的振奋。他们做到了。那个绿藻头,找到了他的船,他的航向。
“喂,你。”
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干练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露西回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梳着利落发髻、身穿标准海军制服、腰佩长刀的女海军。她的眼神锐利,正上下打量着自己,尤其是腰间鼓鼓囊囊的钥匙皮套和腿上绑着的短匕。
“我是海军本部上士,达斯琪。”女海军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看你的打扮和船只,不是本地人。来罗格镇做什么?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或通行文件。”
露西心里一紧。身份证明?她哪来的这种东西。
“我……是个旅行者,学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从科诺美群岛方向过来,想在这里补充些物资,顺便……瞻仰一下‘海贼王’诞生和陨落之地。”后半句倒是实话。
“科诺美群岛?”达斯琪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那片‘发光海’附近?一个人旅行?”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钥匙皮套上,“你腰间的那些是……”
“家传的护身符,一些小玩意儿。”露西不动声色地将外套往下拉了拉,遮住皮套。她能感觉到,双鱼座钥匙在靠近这座广场时,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与在发光海感受过的空间涟漪截然不同的脉动。这里的“异常”更加隐晦,仿佛沉淀在历史与砖石深处,带着铁锈、硝烟和某种终结与新生的矛盾气息。
达斯琪显然没那么好糊弄。“近期东海局势紧张,有多股危险海贼流窜。请配合检查,我需要查看你的随身物品,以及确认你没有携带违禁品或与近期事件相关的可疑物品。”她上前一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周围一些路人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露西脑子飞快转动。硬闯是最蠢的,她现在对镇子布局和海军兵力一无所知。配合检查?钥匙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她想起艾尔维斯给的资料筒里,好像有几份关于东海海洋生物和古代沉船的“学术研究许可”副本,虽然粗糙,或许能蒙混一下?
就在她准备冒险取出资料筒周旋时,另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喂,达斯琪!别为难普通旅人了!斯摩格上校让我们加强码头和出入口盘查,不是让你在广场上揪着个看起来连只鸡都抓不住的丫头问话!”
一个身材高大、叼着两支雪茄、一头银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披着海军大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眼神桀骜,周身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种野兽般的压迫感。正是“白猎人”斯摩格。
达斯琪立刻立正敬礼:“斯摩格上校!我只是例行询问……”
斯摩格挥挥手,打断她,烟雾从他鼻孔喷出。他扫了露西一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刃刮过,带着审视,但似乎没发现特别值得注意的威胁。“旅行者?学者?”他哼了一声,“这地方最近晦气,看完了就早点离开。别惹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露西,转身对达斯琪道:“通往颠倒山的航道上发现疑似黑胡子海贼团活动痕迹,跟我去港口重新布防。草帽小子跑了,别的臭虫可别想轻易溜过去。”
黑胡子?又一个陌生的名字。露西默默记下。看着斯摩格和达斯琪带着一队海军士兵匆匆离开,她才暗暗松了口气。刚才斯摩格身上那股自然系恶魔果实能力者特有的、近乎元素般的压迫感,让她真切体会到这个世界顶级战力的可怕。自己这点尚未成熟的星灵魔法,在那种力量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危机暂时解除,但露西知道,自己在这座城镇必须更加小心。她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还算干净的小旅店住下,用艾尔维斯给的贝利支付了房费。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对客人的来历毫不关心。
安顿下来后,露西仔细研究了艾尔维斯给的海图和笔记摘要。关于罗格镇的记载确实语焉不详,只提到“历史坐标存在非自然浮动,疑似受重大历史事件集体意志或特殊果实能力余波影响,稳定性存疑”。重大历史事件……海贼王哥尔·D·罗杰的处刑,无疑就是最大的“重大历史事件”。集体意志?成千上万人目睹传奇的终结,那一刻的震撼、恐惧、向往、野心……无数强烈的情感汇聚,是否真的能在时空中留下某种烙印?
她想起妖精尾巴的世界,某些极端情绪或强大魔力确实可能扭曲局部空间,形成短暂的现象。但像这样沉淀在地方,形成某种“背景波动”……
夜深人静时,露西再次握住双鱼座钥匙,尝试更精细地感知。这一次,她不再向外投射意念,而是将感知力如同触角般,极其轻柔地探向脚下的土地,探向广场的方向。
反馈缓慢而复杂。她“听”到了层层叠叠的喧嚣回响——欢呼、咒骂、哭泣、狂笑……那是属于不同时代、无数陌生人的声音碎片,被某种力量模糊地烙印在这里。而在这些混沌的背景音深处,确有那么一两个“节点”,散发出更加清晰、也更加异常的空间波纹。
一个节点,似乎就位于广场废墟下方极深之处,带着一种绝对的“终结”与“寂静”,仿佛万物的终点,连时间都在那里迟滞。而另一个节点,则更加飘忽不定,似乎与城镇的某个古老建筑有关,散发出的却是扭曲的“开始”与“混乱的机遇” 之感。
这两个节点彼此矛盾,却又诡异地共同构成了罗格镇空间底层的某种不协调的“基调”。艾尔维斯说的“坐标浮动”,或许就源于此。
“开始与结束之镇……”露西喃喃自语。这里不仅仅是海贼王人生的句点,或许在更隐秘的层面,空间结构也受到了这种极端对立概念的影响,变得脆弱而特殊。这能解释为什么路飞在这里会被离奇的闪电所救?还是说,只是巧合?
她需要更多信息。也许镇上的图书馆或某些老人口中,会有些线索。
第二天,露西开始在罗格镇谨慎地活动。她先去补充了航行物资,然后试图接触一些看起来年纪很大、似乎见证了多年风雨的本地居民。然而,大多数人要么对“空间异常”、“古老传说”嗤之以鼻,要么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次日一早就离开罗格镇,尝试沿着草帽一伙的航线前往伟大航路碰碰运气时,转机出现在一家快要打烊的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几乎秃顶的干瘦老人,正就着油灯费力地修补一本散页的古籍。露西装作对东海历史感兴趣,买了两本无关紧要的游记,结账时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板,听说罗格镇的历史很特别?除了海贼王,还有什么有趣的古老传说吗?比如……镇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老是发生些解释不清的小怪事?像东西突然找不到又出现,或者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之类的?”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了露西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怪事?哪里没有怪事。不过……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我爷爷那辈人提过一嘴。”
他放下手中的胶刷,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镇子西边,靠近老墓地那边,有栋废弃了很多年的老房子。听说更早以前,是个小教堂还是祷告所来着。我爷爷说,他小时候那房子就邪门,有时候半夜会自己亮起光,但进去看什么都没有。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在里面看到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幻影,或者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房子的‘另一面’,看到完全不一样的房间布置……后来就彻底没人敢靠近,荒废到现在。”
老房子?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幻影?空间的“另一面”?
露西的心跳加快了。这描述,太像轻微而持续的空间畸变或重叠现象了!
“那房子……具体在什么位置?”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外乡女孩的问题有点多,但还是拿过一张草纸,用颤抖的手画了个极其简陋的示意图。“喏,就这儿。不过小姑娘,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干净,镇上的人都知道。前些年还有几个不信邪的混混想进去‘寻宝’,结果疯疯癫癫地跑出来,没多久就病死了。邪门得很。”
露西接过草图,道了谢,放下几枚额外的贝利作为“咨询费”,快步离开了书店。
夜色已深。去,还是不去?
那栋老房子很可能就是她感知到的那个散发“扭曲开始与混乱机遇”波动的节点!其中可能隐藏着关于罗格镇空间异常,甚至是更广泛空间秘密的线索。但危险也是显而易见的,连艾尔维斯都警告过,直接接触不稳定的空间结构风险极高,何况是这种听起来就充满恶意和诡异传说的地方。
然而,想到阿斯兰特可能正在进行的努力,想到自己归途的渺茫,想到在这陌生世界步步惊心的前路……一点点可能的线索,都值得冒险。
露西回到旅馆,检查了装备:双鱼座钥匙、短匕、一些应急药品和干粮。她换上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物,将钥匙贴身藏好。
午夜时分,她按照草图,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馆,向着镇子西边荒僻的老墓地潜行而去。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越往西走,灯火越稀疏,房屋越破败,最后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荒芜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腐朽气息。老墓地的石碑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人,影影绰绰。
而在墓地边缘,一栋歪斜的、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石质建筑轮廓,隐约浮现。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视线都会被轻微扭曲的怪异感觉。
就是那里。
露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怀中的双鱼座钥匙。钥匙传来温暖而稳定的脉动,仿佛在为她壮胆。
她踏着及膝的荒草,小心翼翼地向那栋仿佛在黑暗中静静蛰伏、等待着无知访客的“邪门老屋”走去。
未知与风险,如同眼前的黑暗,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