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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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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是在幽冥府里。
脑中混沌,只能听着宁宥的转述。
宁宥告诉我,是祝扶之送我回的幽冥府。
而明德实验中学,那么大一所学校,几乎变成了废墟。
都是,因为我。
原来我昏迷后,幽冥府就来人了。
而明德实验中学本是建在一个万人坑上,在校长和赵靖策划下,害死了不少人。
现在恶有恶报,李庭、钱望来、鬼童等也回了幽冥府。
可是……
「迎朔呢?」
我轻轻抚上心口。
那里很疼。
迎朔在承受痛苦。
是了,赵靖设计与我订下契约,但我的魂珠已碎,又强行使用卷宗,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除非,迎朔将他的生命渡给了我。
但见宁宥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我就知道他又有事瞒着我。
宁宥说迎朔去阳间执行任务去了。
连着黑白无常还有一脸不情愿的祝扶之也没有反驳。
怪。
怪极了。
宁宥额头冒汗,定是心虚极了;谢必安笑容刻意,范无救回答生硬,祝扶之更是可疑。
我作势要掀被下床去找迎朔,连祝扶之也以我魂魄不稳为由拦着我。
更怪了。
不多时,门外一阵骚动,迎朔就着一头银色长发走了进来。
还说去阳间执行任务?
果然。
我昏迷前看到的是真的。
迎朔长出了长发,还将卷宗化作了长剑。
宁宥几人再度退尽。
迎朔乃至祝扶之他们一定有事瞒着我,甚至是到现在还想骗我。
我问迎朔:「为什么是祝扶之送我回来?」
他呢?他又在哪里?
「祝大人察觉阳间有恙,就……」
「谁救的我?」
「当然是,」迎朔眨眨眼,「祝扶之大人。」
「祝扶之?」
我气极反笑,背过身去。
迎朔还想骗我。
迎朔骗了我。
「迎朔,把我耍得团团转有意思么?」
我为什么能够活着?明德实验中学里祝扶之为什么能及时出现?宁宥又为什么语焉不详?
迎朔说,是因为血契。
骗子。
够了,够了。
「痛同尝,死同归,」我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你倒是提醒我了,血契现在也没有用了,该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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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骗了我。
他只抓住我的手腕,不愿让我解契,却不解释任何原因。
心脏一点点凉透,我深呼一口气,把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直到和迎朔再没有一点牵连,我再一次确认:
「花了集那天晚上,你并不是失控,也没有失忆?」
「啊?大人说的是哪夜啊?」
瞧着迎朔苍白着一张脸还要同我撒谎,看着他明知道我厌恶欺骗却还一次次骗我,我一把推开迎朔。
「迎朔,你够了!」
果不其然,我看到了迎朔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克制着不去歇斯底里控诉:
「血契并不能让一个人一夕之间学会幽冥所有。」
一个亡魂,又怎么能让幽冥一众人另眼相待呢?
迎朔身上的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迎朔能够自如使用红绳、甚至是知晓化卷宗为剑……
还有那从不追究我「过错」的从未见过的主君!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该叫你什么呢?」
「主君大人?」
「我早该想到的。除了主君,谁又能让谢必安他们唯命是从,让祝扶之那个冰块低头。」
「新辞……」
我望着迎朔试探着伸出的手,忽觉一阵恶心。
「滚!别这么叫我!」
我打碎药碗,抓起一块瓷片就往掌心一划。
我还能活着,全仰仗迎朔。
可现下,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迎朔仓皇上前要夺走我手中瓷片:
「阿辞,别这样,你会死的。」
他抱着我求我不要强行解契,我却贴近他的耳畔,杀人诛心:「那就死,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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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这个疯子。
他以神力压制我,不让我解除血契,还化出剑来,让我砍他消气。
他抓着我的手,让剑尖没入了他的身体。
我累了。
我松开剑柄,后撤几步。
「我这就去写辞呈,从此……」
「阿辞,不要!」
经迎朔一提醒,我想起来了,辞呈通过与否还是看迎朔一人。
无碍,无碍,他大可以将辞呈退回来。
几日后,宁宥催我回幽冥府处理亡魂事务。
「那你转告主君,就说,辞呈已递,批不批复随他。」
「大大大人,您要不还是回来看一眼吧?」
我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了什么,索性掐断了和宁宥的联系。
回到幽冥府,迎朔果然在座上等着我。
那人一头银白长发倾泻而下,一身素白长袍,几点红色点缀在袖口、腰间,眉宇间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哪里是那个叽叽喳喳又爱撒娇的迎朔。
我不想看见迎朔,迎朔就将卷宗放在案上,为我让出位置。
我闭了闭眼,心道与我何干。
迎朔就喜欢装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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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不在身边,见不到他,我的心绪也不宁静。
症结是迎朔一再欺瞒我,隐瞒身份么?
可那时我一心想要解除血契也是因为怒极。
我的伤痛,还有迎朔陪我一道承担。
甚至是,让他变得虚弱至极。
我不愿。
我难得心生彷徨。
有一个人突然闯进我的世界,对着我说喜欢,做尽亲密的事,到头来却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欺骗。
这个人的身份是假的,脾性是装的,情意……或许也是伪装。
那我算什么?
我一人在这里昼夜苦思,迎朔却云淡风轻?
迎朔真是害人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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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见了云砚清。
我后知后觉,难怪云砚清不识得迎朔,原来是因为他也没有见过主君。
又忆起初始黑白无常对迎朔的态度,倒,不像相识,那时迎朔身上应是有某种禁制,以至于能够隐藏身份。
可迎朔的记忆又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呢?
夜深时,花了集里,红线对着窗户喵个不停。
我知道,是迎朔来了。
他说,他是来道歉的,我不信。
自此数月,迎朔夜夜跪在我床前解释。
「阿辞,我最初并不想骗你。」
鼻头一涩,可他还是骗了我,把我耍得团团转。
「那时我只知道自己才从阳间入了幽冥,前尘已经忘了个干净,但是,依旧很喜欢你。」
「后来你和我结契,机缘巧合之下我恢复了部分神力,记忆也逐渐回来。那日,那日我,情难自抑……」
「是我的错,可你那时不喜欢我,我只能出此下策,装作失忆。」
我抽回手,翻身坐起。
「怕留不住我?」
是想等我爱上一个假扮的迎朔然后再告诉我这只是骗局?
「迎朔,你的喜欢,到底是对谁?」
「是你,都是你。可是,阿辞,你告诉我,如果我一开始坦白,你会相信我吗?
你会相信一个突然出现在幽冥,自称和你有前世缘分的人么?
你不会。我不敢赌。」
「我本想、本想等我们心意相通就将一切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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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这厮可恶。
他竟仗着自己的身份,逼我在七月半、鬼门大开之际亲自上呈年中报告、进行述职。
可还是迎朔自己来了幽冥府。
迎朔亦可恶至极,竟一再使用苦肉计。
偏生,我还就上了他的当。
我看见他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
当我顾及他心口的伤起身来到他身边时,他却突然睁开眼,将我扑倒在地,还不忘小心护着我的头。
幽冥之主,竟只会用一些无赖手段。
我懒得和他掰扯,迎朔此番却格外强硬,用神力封锁了大殿。
他说,让我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
伴随他广袖一挥的动作落下,幽蓝的光幕浮现于半空中。
稀碎的光片交织汇聚,光幕中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说:「过去,现在,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我费尽心思为的,从来都是你,尚新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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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喜欢我很久了。
「我」曾是修道者,阴差阳错救下了下凡镇压恶鬼却意外受伤的迎朔。
他与我朝夕相处数月,身上的伤处却总不见好,翻遍典籍我才知道,我救的,是幽冥的神君。
神君因私情逗留凡间,必遭天谴。
伤势不愈,便是警示。
我违心赶走了他。
此后,心脏仿佛缺漏了一块。
后来,迎朔翻阅了我的生平,才明晓心意,不惜剖下半心用禁术将我的魂魄扯出轮回。
而迎朔因此受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重伤在身,加之持续处理幽冥事务伤势迟迟不愈。
数年前,迎朔将我的魂魄放入轮回道,因为,我曾说过,人间极好。
而后不久,阴差「勾错魂」,前任府君故意将位子传予我。
迎朔也在这时被迫入凡尘应劫受刑,失了忆。
「阿辞,我恨,如果我能再问你一遍……彼时天道已经注意到你我,我不能把你的魂魄留在幽冥,可我也不愿每一世苦苦等待。」
我闭上眼,再没有推开迎朔。
我与他一个不敢留,一个不敢问,怎么能不错过?
也难怪迎朔生了执念,偏要拽我出轮回。
「可你说过,人间极好,我只能尽快把你暂时送入轮回,而后又令阴差将你的魂魄勾来。如此,让你以凡人之身留在幽冥府。
阿辞,再见你那日,我并未识得你,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
阿辞,我喜欢你。只有你。
前尘如此,这一世,亦是。
这是本能,哪怕我失了记忆,还是喜欢你。而不是因为先前所历,凭空将那求不得的爱恋转移到你身上。」
「你以为轻飘飘几句就能掩盖你犯下的错?」
我抬手抵住迎朔胸膛,别开眼不想让迎朔看到我的异样。
迎朔反而将我圈得更紧。
「那你继续责罚我吧。罚我手段卑劣,罚我心思龌龊,罚我曾给你带来不豫。」
「两相遇合,雨雪止……阿辞,我这一生所有的晴朗,都是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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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是个执着的人。
迎朔晨起时总要和我论这所谓的称呼。
「阿辞,你昨夜亲口答应了的,不能反悔。」
「嗯。」
困意明显,我无意识应了一声。
「夫人?男朋友?」迎朔不依不饶,挨个将称呼试过,「老婆?」
我倏地清醒过来,捂住迎朔的嘴。
「换。」
「那应该叫什么?」
「反正不能叫……」
迎朔故意道:「什么?到底叫什么?」
我深深闭了闭眼:「道侣。」
「再叫一次,好不好?」
我顿了顿,再一次道:「道侣。」
迎朔笑了:「我们早该如此……骨血相融,神魂相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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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之时,我与迎朔结下同心契。
生死羁绊已成,再无更改的可能。
一日,我正执笔阅卷,忽觉颈后一暖。
是迎朔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迎朔从袖中变出一枝桃花。
「大人,看,枯木逢春,像不像……」
我含笑应着:「像你。」
殿外风起,桃枝颤动,花瓣纷纷掉落,有一片花瓣正飘进砚台,点缀了墨色。
那瓣桃花在墨汁中浮沉,我正要拂去,迎朔忽而拉住我的手腕,就着墨在我掌心写下了我们的名字。
尚新辞,迎朔。
眼底情绪不必再言明,我侧过身环住迎朔,吻了上去。
墨汁逐渐染上绯色,两颗残缺的心脏也在这时同频跳动,乱了一地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