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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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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二分,我再次从梦中惊醒。
是了,到了半夜,那棵银杏树下面就会开始唱歌谣。
「咚咚咚」
迎朔敲了门,直接拧转把手进来。
「你听见了?」
迎朔来到床边坐下:「嗯。这几晚都有这个声音?」
我点了点头:「但只要不理他,至多半个小时歌谣就会消失。」
「那如果理了他呢?」
我无奈抿唇。
那这个歌谣就会响一整晚。
而我不好动用卷宗压制住他。
迎朔忽而笑了:「我记得阳台的窗,好像没关?」
迎朔起身关窗的间隙,我又缩回被子里躺好。
怪异极了,迎朔回来时那歌谣声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迎朔掀被、上床,从身后搂住我,一气呵成。
我仍是叫他「滚」。
迎朔自然不会听:「我害怕。所以,要男朋友……」
所有感官都被弱化了,困意袭来,或许是迎朔怀抱温暖,我头一偏,再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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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朔说,想要去把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可那需要把整棵树移位。
「开玩笑呢,不过……」
夜晚,我站在银杏树下,才知道迎朔说的「其他法子」竟然是拿糖果和鸡蛋把唱歌的鬼童引诱出来。
可我后来才发现,这个鬼童智力好像不太正常。
树下集体自杀发生在六年前,六年里,师生换了几轮,但,班主任赵靖不是已经从教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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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是月考第一天。
当天的自习上,我本应该立即按照要求评讲试卷,但看着教室里淡淡的死气,我把答题卡放下了。
「你们复习吧。」
教室里即刻响起一小片欢呼。
我作出停止的动作:「都安静下来,复习吧。」
但这也引来了班主任。
赵靖将我叫到了走廊上。
「尚老师,我还说自习时间哪个班还这么吵,走近一看,天哪,竟然是我自己的班级。」
「尚老师,你不是不知道这次班里的语文成绩不理想……」
我默了默,回着:
「但我认为考试期间讲评试卷让学生提前知道自己的考试成绩这是不恰当的。这会影响他们明天的发挥。」
赵靖果然怒了,脸色一沉,挺直了腰板。
「尚老师,你来明德不过一个月,而我在这里教书十五年,带出过九届毕业班。你以为靠着所谓『温和教育』能让他们考上大学?」
紧接着,我听见赵靖一字一顿强调。
「这,不、可、能。这儿,是明德实验中学,我有这个底气负责任地告诉你,你这样做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只回了一句持续性高压不利,又引得赵靖反驳。
耳边嗡嗡地响,我还想说什么,班长已经着急跑出来,一并出来的还有迎朔。
迎朔「哎呦」一声跪倒在我的面前,撞入我扶他的怀抱。
「尚老师,好疼。」
直到出了校门,我才知道这是迎朔和班长的一出戏。
原来赵靖已经骂跑了许多任老师,他们担心我步其后尘,才演了肚子疼,非去医院、不能去校医务室的那种来「救」我。
这些学生。
我暗自摇摇头,哭笑不得。
也从班长那里,我才知那三个在银杏树下自杀的人中,有一个老师是因为带的班级成绩连续倒数,被赵靖说教了两个小时,想不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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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迎朔说要向我讨甜头。
迎朔故意将我拦在洗手台前,磨了我很久,我拗不过,主动吻了他。
他说得对,其中欢喜,我也感受得到。
回去路上,迎朔牵起我的手,欢喜之色毫不掩饰。
「男朋友。」
我照旧反驳:「谁是你男朋友?」
迎朔晃了晃我的手:「你呀,男朋友。」
罢了,他说是就是。
谁叫我,此刻愿意纵着迎朔。
39
赵靖确有问题。
周五我趁赵靖为接他女儿离开之后翻看他的办公桌,并无异常。
当我想要拿起座椅旁的那颗篮球时,赵靖忽然回来,以为了学习之名将球带走。
可我与迎朔不能直接闯入他的家中。
赵靖,只有赵靖一个人么?
夜里,我再去了银杏树下,迎朔拿鸡蛋哄着鬼童,我站在不远处,听到鬼童口中的「妈妈」等几个字眼。
那上吊的人里有他的妈妈?
那他为什么单单出现在了树下?
难道是……阵眼?
银杏树随着鬼童的哭泣逐渐摇晃起来,恰在这时,我感受到手腕上红绳在隐隐发烫。
银杏树下的阴气快要藏不住了。
眼见银杏树中发出微弱的嘶鸣,鬼童连忙冲上去,却被阻在屏障之外。
鬼童恶狠狠扭过头来:「骗我!」
腕间红绳似有所感,突然自动解开,如游蛇般缠上鬼童,将他牢牢捆束。
瞬息间,我刚要以血液唤出卷宗,迎朔先一步拦下我。
「我来。」
迎朔一手抚上我的后背,一手结出繁复的印诀,指尖下按时,幽蓝色的流光自他掌心泄出、连接、展开,汇成了巨大的符文将整棵银杏笼罩。
风停了。
40
我记不清红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手腕上的了。
似是我被勾错魂、来了幽冥府以后,又像是我早已经戴了它很多年。
不曾想,它还是一件、法器。
灯光下,迎朔小心给我戴上红绳。
我垂眸就看见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抬头,我看清了迎朔的眼睛。
「大人,你知道红绳的寓意么?」
我静静看着他接道:「手系红绳是正待嫁,求偶的意思。」
我:「……」
就知道迎朔说不出什么好话。
是夜。
迎朔不顾我的拒绝自顾自缠着我要同寝。
腰间的力道愈紧,我不由皱眉:「迎朔。」
那力道松了一些,迎朔又凑到我颈间嗅来嗅去。良久,说了一句:
「好香啊,大人,沐浴露的味道。」
我一时失了言。
「大人,你希望我有正常人的体温吗?」
这话听在我耳中尤其好笑:「聒噪。」
「那就是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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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实验中学之事再拖不了了。
迎朔去寻了记忆渐失的李庭,由他先行出面吓唬赵靖,想办法问出钱望来的踪迹。
可赵靖岂是那么容易会被欺骗的?
面对李庭的指责,赵靖却能将唆使学生跳楼自杀,死后还利用他们的魂魄扭曲为为了学生、为了学校好。
赵靖反问李庭:「尊师重道,你都不会了么?」
正当赵靖即将甩出一道画有血色纹路的泛黄符纸打向李庭额头时,迎朔牵过我的手腕,腕间的红绳好似知晓他的意图一般疾速闪过。
迎朔以红绳拉住李庭,将他带到了身后。
而赵靖的符纸也在半空自燃起来,化作了飞灰。
「赵老师,」迎朔慢条斯理把玩着手上的红绳,「欺负学生的可就不是好老师了。」
赵靖脸色阴沉:「我就知道学校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啧,」迎朔冷哼一声,见到我又委屈得不行似的,嘴角一撇,「尚老师,他说我是不干净的东西。」
我直直看向赵靖:「私自拘人魂魄,化为己用,乃是大忌。」
「至于学校的建筑,操场下藏着的是什么?学校宿舍楼、礼堂、操场分居北、东、西三方,这才是亡魂没办法离开的原因吧?」
三角形成闭环,聚集阴气却养护着活人。
「或者是说,你背后的人想要做什么?」
42
明德实验中学远非表面那般安宁。
赵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罐,看向其中那颗最为特殊的泛着荧光的珠子。
「尚新辞,你还记得入职时签的合同和协议么?」
赵靖在那份合同上动了手脚。
我与迎朔相视一望,迎朔就要上前夺走那颗珠子,赵靖退后一步:「哎——」
赵靖将那颗珠子捏在指尖。
「别,否则……」
迎朔果真停了下来,赵靖趁机捏碎珠子,一点红色自玻璃珠碎片间化开:
「哈哈,自己的都不担心,担心他的?」
珠子碎开的瞬间,我只觉心口一刺,喉头一痒,唇角溢出了些许血迹。
「新辞!」
我看见了迎朔着急奔向我时眼里的恐惧,轻摇了摇头,那回到我手腕间的红绳却也绷紧了。
身体上好像有锁链加身,沉甸甸的,让我直不起身来,只能单膝跪倒在地。
赵靖笑得癫狂。
随着他笑声涌来的,还有阴风带来的从操场方向传来的巨大的嘶吼的声音,有什么就要冲出地面。
我感觉痛极了。
眼前忽然被鲜红模糊。
可流下来的血液却回到了那颗破碎的珠子里。
魂珠,集生人之魂,大抵是这个东西吧。
而时间也变得格外漫长。
迎朔的担忧、赵靖的快意都在远去。
我滴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卷起——」
不知这里有多少幽冥府里丢失的亡魂,看着卷宗上闪烁的鲜艳的名字,我想,大概是不少的。
赵靖以为我会是他的祭品?
怎么可能。
整栋教学楼剧烈摇晃起来,一个个血色巴掌印在曾经白色的墙体上显现。
这些亡魂应该去到幽冥府。
「别再催动卷宗了!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从未见过迎朔如此惊惧交加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命活着。
意识消散前,我只是可惜没能把血契解了,竟然让迎朔陪我一道送死。
眼前光影开始模糊。
我好像听见了迎朔痛彻心扉的哭喊。
然后看见了,银色如瀑的长发,一把泛着寒意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