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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她想往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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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宫人取来灯盏挂于八角亭上,烛火明亮,将暗色驱散。
林贵妃唤景帝过去饮茶歇息,贺贵妃得景帝允许后与云凝秋沿八角亭外花圃而行。左右宫人提着宫灯缓步跟随身侧,为她们照亮脚下路。
贺贵妃先开口:“凝妃进宫也有段时日,在宫中可还习惯?”
“有劳贵妃娘娘挂念,臣妾一切都好。”云凝秋低眉顺眼,恭敬回答,“本该在入宫后就去拜见贵妃娘娘,如今才见上一面,实在惭愧。”
贺贵妃余光瞥去一眼,又再敛回:“无妨。是陛下免去你晨省之礼,更是日日将你带在身边,自然无法与我们相见。”
云凝秋笑容有一瞬僵硬,幸好昏暗夜色将她面色遮掩。她笑笑,借此掩饰尴尬。
贺贵妃又道:“不知凝妃往后可有时间去我们那儿坐坐,同我们一道饮杯茶?”
云凝秋道:“有机会定会去。”
话是那般说,她能否去见贵妃,全看景帝是否准许。
贺贵妃知晓云凝秋处境,并未明言,只说:“那就等有机会。”
前路昏暗,已走出有段距离,贺贵妃停下脚步,准备折返。云凝秋站定在她身侧,等她先行。
她忽想到什么:“听说宋美人被打入冷宫前,在御书房外与你聊过几句。”
云凝秋一惊,倏忽回忆起那时自己不该跟景帝说的那番话。是她自作聪明,自以为体贴,不成想却害了宋美人。
身居冷宫,想必不好受。
然而她自身处境尴尬,难以过去探望。
“不必紧张,本宫没有责怪之意,只是忽然想起这么一件事。”贺贵妃语调轻飘飘的,似是对此毫不在意,真是偶然想起这么一件闲事。
“其实待在长兴宫与冷宫对宋美人而言差别不大,她得不到陛下宠爱,在哪儿都是冷清的。也许冷宫还好些,至少在那儿她不会被永嫔欺负。”
云凝秋低着头,隐在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按紧,指甲掐着掌心,留下几道月牙甲印。
“闲聊罢了,不必在意,”贺贵妃看她一眼,“走吧,陛下与林贵妃还在等我们,莫要让他们等太久了。”
云凝秋应声,随她一起往回走。
回八角亭坐下饮茶稍稍歇息后,见天色愈暗,林贵妃与贺贵妃起身行礼告退,景帝和云凝秋往念云轩方向缓步行去。
半路,景帝忽问:“方才你与贺贵妃,说了些什么?”
云凝秋道:“不过几句闲聊。”
景帝转眸看她:“是什么?”
云凝秋唇角微压,心下紧张,只好如实相告。
景帝敛回视线,神情淡淡,似是不觉得那有什么。云凝秋小心瞧了瞧他面色,确定他没有不悦之意心底才稍稍松了口气。
之后一切如常,并无异常。
夜里睡前,云凝秋瞥了眼身侧已闭眸之人,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陛下,您睡着了吗?”
景帝低声回应:“怎么了?”
云凝秋壮着胆子提出请求:“臣妾听闻宋美人住在冷宫,想着先前也有一面之缘,若是陛下准许,臣妾……想去看看她。”
景帝睁眼。
云凝秋肩膀轻颤了下,仍抬眼对上他看来的淡漠目光。她不知这种眼神下他在想什么,也猜不中,便懒得猜,只等他答复。
景帝问:“若是想为她求情,便无需再言。”
云凝秋道:“不求情,只是想去看看她。仅此而已。”
沉默片刻,景帝给出回答:“你既想去,那就去吧。”
“多谢陛下。”云凝秋笑着,往他怀中靠去。
景帝无言,只伸手将她抱紧。
翌日午后,云凝秋去往冷宫。她想,冷宫偏僻,宋美人的吃穿住定比之前要差,她带食物与衣裳过去,虽无法将她从冷宫带出,可给些物质上的补贴却是能做到。
刚到冷宫,得知云凝秋来的宋美人一身素衣从里屋走出,忙不迭大步迈至她身前,继而恭敬行礼。
云凝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是我不好,害你入冷宫。”
宋美人惊愕,全没想过云凝秋来冷宫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有点不可置信,神情恍惚诧异,一度以为是做梦。
直至被托住的手上传来云凝秋的温度,她才惊觉这并非梦境。她惶恐,匆忙后退一步:“凝妃娘娘言重,是臣妾咎由自取。”
云凝秋不解:“何出此言?”
宋美人苦笑:“后宫皆知晓陛下对您的恩宠,贵妃娘娘也交代过无事莫要去招惹,在陛下传召前不要过去碍眼,可……可我无法抵抗永妃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去,结果就是被打入冷宫。”
“即便当时没有您那番言语,我在长兴宫处境也未必会好,如今住在冷宫,日子虽苦了点,可却落得个清静。”无人会逼她做不想做之事,每日吃吃睡睡,还能学着绣绣花,她觉着挺不错。
这皇宫没有人情味,她不受宠又只有美人位分,在宫中能欺负她的人比比皆是。她不愿卷入复杂之事,待在此处,反倒安全。
她抬眼,目光如当时御书房外初见那般温和,“凝妃娘娘不必因我之事觉有愧疚,我在此处很好。”
云凝秋眉轻蹙,心有不忍。一声叹息后,她让红棉将带来的东西送进宋美人屋中,宋美人连连道谢。
待东西放好,宋美人请云凝秋进屋喝杯茶,云凝秋打量周围,屋内陈设简朴,不见任何华贵之物,只有一面铜镜与一把木梳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尚未绣完的帕子,看去隐约是牡丹花样。
此处与宋美人先前居所相比,清贫甚多,也不知她是如何在这里住得习惯。
自进入冷宫,始终只见宋美人,而不见伺候的宫女,云凝秋好奇:“此处为何只有你一人?伺候的宫女呢?可是外出了?”
宋美人笑:“我出身卑微,入宫时间不长,身边跟着的宫女得知我要被打入冷宫后就另寻他主了,没人愿意跟着个本就不受宠的主子在冷宫继续吃苦,我能理解。”
“何况我本出身乡野,洗衣做饭我都会,在冷宫照顾自己,不是问题。”
云凝秋惊叹她的平和,也佩服她能看得如此之开。望着宋美人依然温和的笑,云凝秋心里不是滋味,她忍不住问:“你今年芳龄几何?”
宋美人答:“二十有三。”
还很年轻。
这般青春年岁就要蹉跎在这偏僻冷宫中,着实可惜。
有一瞬,云凝秋脑海中钻出个冒险念头。她看着温顺可怜的宋美人,几乎就要说出口,所幸被留存的理智阻止。
将脑中一闪而过的话轻易说出口,就容易落人口实,到时候不仅没帮上忙,反而会牵连自己。在有确切把握前,不能给人希望。
见云凝秋神色不对,宋美人关心:“凝妃娘娘,您可还好?”
云凝秋笑笑而摇头,随即端起方才宋美人递来的茶水,慢慢饮下。
走出冷宫,云凝秋有些心神不宁,回到念云轩便宽衣躺下。她思绪不清,没有睡意,翻转多次后叫来翠珠。
翠珠恭恭敬敬站在床边:“娘娘。”
云凝秋问:“翠珠,你在宫中多年,可知晓被打入冷宫之人最后结局怎样?”
没想到凝妃问这个,短暂惊讶后,翠珠坦诚告知:“历年来,被打入冷宫的嫔妃,要么疯了,要么死在冷宫。”
“当然,也有极少数的,能靠手段重得陛下宠爱。但前提是,陛下曾经宠爱过她,多少有情分在,才能引得陛下垂怜,可若本无恩宠,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那里了。”
一声长长的夹带着惋惜的叹息从帷帐内传来。
翠珠心想,主子这般感慨,大抵是与今日去冷宫见过宋美人有关。那座冷宫,进去了,怕是出不来了。
帷帐中迟迟没有言语,翠珠估摸着主子大概已睡着,正欲蹑脚后退,云凝秋声音再传来:“在我入宫前,后宫中,陛下最为宠爱的妃子是哪位?恩宠多长时间?那位妃子如今怎样?”
翠珠脚步一顿,快速回忆后回答:“回娘娘,在您入宫前,陛下并未特别宠爱哪位嫔妃,只是隔三差五去一趟后宫,目前林贵妃与贺贵妃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她们在陛下尚在潜龙之期时就已是陛下枕边人,尤其是林贵妃,与陛下自幼相识,有多年情分,陛下以往最常去的就是林贵妃那里。”
“其余嫔妃,陛下一视同仁,并未见他对何人有额外恩宠。”
云凝秋抿唇,不由抓紧衣袖:“若我失去陛下宠爱,结局会如何?”
翠珠大惊,当即跪下:“娘娘深得陛下喜爱,定能恩宠绵长!”
可云凝秋不那么觉得。
景帝喜爱她的年轻貌美,可人总会老去,容貌会逝去,而这世上永远都会有更为年轻漂亮的女子。一旦景帝发现,自然会摒弃她,选择更漂亮更听话的。
她已身在皇宫,要为往后考虑。
她不愿落得一个在冷宫蹉跎岁月的结局,也不想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景帝身上,毕竟人心易改。
在这皇宫中,她想要更为牢固一些的东西。比如地位。
她如今是凝妃,但她想,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