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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浮白水脉 临渊的井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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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老旧,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眼见离严家兄弟约好的时辰已近。林小满没有进屋,而是走到院中井边的石凳坐下。月光铺满小院,照着青石板地面和角落里那口静默的水井,粼粼波光在月色下流动。
林小满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不再是昨日那样虚幻的穿透,光线实实在在地停留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掌纹轮廓。
林小满盯着掌心看了许久。
他忽然抬手,并指虚引,一捧清凌凌的井水落向他摊开的右手。
水珠在掌心聚拢,又沿着指缝溢出。
林小满微微蜷起手指,感受着那股湿润的重量和流动时细微的凉意。
司长安没有出声。
他在林小满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月色从两人之间斜斜切过。
红衣少年的神情在朦胧月色中并不分明。可司长安已是照心境,在夜色中也能视物,他看着少年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耳畔那枚晶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碎金般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外传来叩响。
林小满掌心一合,水流匆忙落回深井,掌心蹭过衣袖,将那点孩子气和残留的水汽一同藏起。
“珩兄,我和长澈来送鲛绡。”
是严静涛的声音。
司长安敛了面上因少年举动而浮起的浅淡笑意,起身拉开院门。
严静涛与严长澈站在门外。严静涛腰间多了一个素白的芥子袋,严长澈脸色仍有些发白,精神倒还好,只是目光落在院内的林小满身上时,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两人随司长安步入院中,井边月下那抹红衣实在醒目。
严静涛的目光在红衣少年身上停顿一瞬,转向司长安,语气带着斟酌:“珩兄,鲛绡之事牵涉甚广。四家既已决意合力查探,自然信得过珩兄。只是小满道友……”
司长安脚步未停:“小满与我必然会定下道侣契,不必瞒他。且他精于丹道,于探查魔气别有心得。”
严长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被严静涛一个眼神止住。
严静涛心知肚明,严家此刻在临渊城,根本寻不出第二个剑心通明者相助,眼前这位“楚珩”,此刻是极为关键的助力。他果断拱手:“是静涛多虑了。请。”
三人行至井边。司长安袍袖轻拂,灵炁带起微风,将石凳石桌上的浮尘扫尽,请严家兄弟落座。
严长澈坐下后,目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往林小满那边溜,严静涛不着痕迹地在桌下踢了弟弟一脚。
被兄长警告后,严长澈老实了许多,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他腰间那只兽囊微微鼓动,那只名为“小知”的灵璇龟探出头来,绿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小满的方向,小鼻子嗅闻不停。
严长澈脸上腾地一热,飞快地伸出手指,想把那个过分活跃的小脑袋按回兽囊里去。手指刚碰到小知微凉的鳞甲,那小东西灵活地一歪头,避开主人的“镇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严长澈又推。
小知不屈不挠,两只爪子扒着囊口,继续往外挣。
林小满的目光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过去,唇角弯了弯。他探出手臂,手掌在兽囊边摊开。
小知脖颈伸的更长,小小的身子从兽囊中挤出,啪嗒一声轻响,小知落在林小满温热的掌心。
它小巧的爪子扒拉着林小满,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攀爬,最后在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小脑袋蹭了蹭林小满的颈侧后,惬意地连同爪子都一并缩回壳中。
“……”严长澈看得目瞪口呆。
林小满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小知光滑微凉的背甲。他能感觉到小知身上纯净的水泽气息,与严长澈的本源紧密相连,确是严长澈的本命灵兽无疑。一个念头浮现:严长澈不过一境照心修为,为何能在明江榭中催动并非本命灵兽的二境灵蝶?
严静涛眼角抽了抽,没再管弟弟那点窘迫和小知的“叛逃”,只是将腰间那只素白芥子袋解下,双手递向司长安。
“珩兄,魔气隐晦暗藏,与鲛绡本身融合极深。若非族中豢养着对气息异常敏锐的嗅灵鼠,恐怕至今仍难察觉。四家库房内所有查出染魔的鲛绡皆在此袋中,另有一玉盒,封存了两年前未染魔气的纯澈鲛绡样本。此事,便全赖珩兄费心了。”
司长安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匹鲛绡。鲛绡轻薄如雾,映着月光流淌着水波般的柔光。
严长澈下意识想帮忙展开,严静涛却更快一步,不动声色地隔开弟弟的手,自己自然地接过了鲛绡的另一端,配合着司长安将这流光溢彩却暗藏凶戾的织物在石桌上缓缓铺开。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严长澈脸上,严静涛连稍稍触碰染魔鲛绡这等小事都不让弟弟沾手,显然两个时辰前在明江榭强行催动二境灵蝶设下屏障,严长澈损耗的元气远未恢复。
“长澈道兄面色不佳,可是在明江榭催动灵蝶损耗过甚?我略懂丹道,若不介意,可替道兄诊脉一观。”
严长澈略一迟疑,伸出手腕:“有劳。”
林小满搭上他的脉门,一边诊脉,一边状似闲聊:“这灵龟与长澈兄的气息相连,应是道兄的本命灵兽。只是听楚珩提过,道兄还能驭使二境的灵蝶?除性命相连的本命灵兽外,小满还未曾听闻过可以跨境驭使的灵兽,不知是如何做到的?这手驭灵之术当真玄妙。”
严长澈正要开口,严静涛已自然地接过话头:“小满道友有所不知。我严家子弟,自幼便伴生一种见素化羽蝶。若自感心境修为已足,便可借灵蝶化茧,修士破茧而出后,修为天资皆能有所进益,若有长辈赐下高境灵蝶,也可做护身之用,与本命灵兽一道并无冲突。”
“严家灵蝶之事并非密事,东海四姓间多有流传。怎么,珩兄未曾向小满道友提起过么?”
林小满面不改色,收回搭脉的手:“他话多得很,我懒得记他那些絮叨。”
“灵蝶……他似乎提过一句半句的,但我未曾见过,更不知还有此等玄妙,竟非本命也能跨境驭使,更有破茧新生之能。若有缘,真想亲眼一观那灵蝶之茧是何等奇景。”
严静涛似乎不愿深谈灵蝶破茧的细节,只淡淡道:“若有缘,自当请小满道友一观。”
林小满已探明严长澈只是元气消耗过度,并无大碍。他本欲开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念头一转,自己来历不明,若说出些在九州绝迹的药材徒惹人怀疑,脑中那些方药被咽下去,只简单叮嘱了几句静养调息之法。
此时,司长安的探查也有了结果。他的指尖从那匹铺开的鲛绡上滑过,一股微弱却极其阴冷恶戾的气息,如同潜伏的腐朽蛇虫一般,缠绕在鲛绡经纬之间。这气息倒是与典籍中记载的魔气如出一辙。
然而,鲛绡乃鲛人采水脉精华后以天赋秘法织就。这鲛绡中的魔气缠绕在每一缕水脉精华之中,浑然一体。是织造这鲛绡的鲛人本身出了问题,还是作为根基的水脉源头已被污染?一时难以厘清。
“若是后天浸染,魔气该浮于表面,深浅不一。可这魔气,似与鲛绡同生,难分彼此,恐怕不是后来染上。”
严家兄弟听闻司长安此言后对视一眼,忧色更浓。严静涛沉声道:“若魔气是在织造就生出的,那雪澜部突然失踪,恐怕与此关系更大。”
“只是听闻她们族中六百年前曾有一位以秘法化生的灵胎,如今已是三境修为的大修,寿元未尽。若真有鲛人堕魔,或是水脉源头被魔气污染,这位三境大修怎么会毫无动静?总该向我东海各家或是龙宫求助才是。”
林小满将肩头的小知小心捧下,递还给严长澈。司长安也抬眼看向他,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心中所想却出奇一致——按陆放推测,那明江榭中弹唱沧浪息的神秘乐师,恐怕就是雪澜部发出的警示。鲛人并非没有动静,只是不便直接现身罢了。但东海四姓认定乐师是青芜所派,在严家兄弟面前此事倒不便明言了。
严长澈接过小知,轻轻点了点它还在恋恋不舍望向林小满的小脑袋,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平日里白疼你了。”小知却只缩回了脑袋,将整个身体都藏进龟甲里,不理他了。
严静涛起身,向司长安郑重一礼:“珩兄,鲛绡已送到,我二人还需回去安排四姓在临渊城的排查事宜,先行告辞。”
司长安颔首,送两人至院门。
待院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林小满开始以丹道手段细致解析鲛绡中魔气的性状。同时,他从怀中取出青芜交给他的那只玉瓶,倒出一滴星尘墟的地乳,置于另一块干净的玉片上,与鲛绡一同探查。
良久,林小满挫败开口:“和你的探查一样。鲛绡中是有魔气,但地乳只有深藏不露的阴,目前还查不出这两者关联。”
林小满咬住指节,盯着鲛绡不动,又想到鲛绡本质是鲛人以水脉精华织就,他并指如刀,从铺开的鲛绡边缘裁下一角。接着,他再次引动院中井水,一道细流落入他掌心,将那片鲛绡碎片完全浸没其中。
他掌心灵炁流转,用丹药水炼之法引动井水中蕴含的微弱水灵炼化那片鲛绡。
那片鲛绡在井水中逐渐软化、溶解,仿佛溯流归源,最终彻底化为了一小团清澈的水流。而原本深植于鲛绡难以剥离的魔气,也随着织造结构的瓦解而析出,在水团中缓缓晕染、蠕动,比方才在鲛绡中更加精纯。
“来!”林小满示意司长安。
司长安指尖一弹,一滴地乳落入那团被魔气污染的水流中。地乳融入水中……然而,地乳中的阴气依旧与魔气泾渭分明。
林小满摇摇头,长出一口气,指尖灵光一聚,便要将这团污浊的水流连同魔气一并打散驱灭。
不对!
他再次凝神感知掌中这团水流。那析出的精纯魔气,并非仅仅来源于被溶解的鲛绡碎片。那看似清澈的井水本身,竟逸散出比鲛绡中更加微弱、却连绵不绝、同根同源的魔气。
若非他以丹道水炼法将这井水与鲛绡一同炼散,同出一源的魔气自发汇聚,几乎无法察觉!
“司长安!这魔气不止来自鲛绡,井水,临渊的井水也被同源的魔气浸染了。”
临渊城依水而建,而城中数十万人口,日常饮水、灵田灌溉、丹药炼制……皆仰赖水脉。
"司长安。"林小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几乎被晨风吞没,"这不是一口井的问题。"
司长安的目光紧锁那团在林小满掌心悬浮的水流。又一步抢至井边,阖目凝神,将剑心通明的感知催动到极致,
然而,除了林小满掌中那团被特殊处理过的水流蕴含着明显的魔气外,井中的水波依旧平静。
寒意悄然爬上背脊。司长安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寒泉剑柄,他要摒弃所有杂念,沉入搏杀前的空明之境。但五指收拢握紧剑柄的瞬间,一个念头越发明晰。
寒泉蕴生于水脉中。
司长安手腕一翻,寒泉剑被他横于身前。剑身如一泓流动的秋水,映着即将褪尽的月色与初露的晨光,森寒剑气无声弥漫。
“金老说过,寒泉剑半年前在水脉中蕴养时曾生异动。莫非那时临渊水脉已被污染?若以寒泉为引,是否能察觉更多端倪?”
林小满语速极快:“试试。”
他指尖再引,一道清冽的井水如银练般从井口抽出,直直浇向寒泉剑身。
嗡——!
清越的剑鸣声陡然响起,如同冰泉激荡,在静下来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剑身微微震颤,寒芒隐现。
“等我,我去取别处水源。”司长安留下话,身形一晃已出了院门。
不多时,他返回院中。左手提着一瓦罐取自附近溪流的活水,右手托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跃进邻家院中取的寻常井水。
林小满分别引溪水、邻家井水,涤灌寒泉剑身,但寒泉并未有异样,也再无剑鸣示警。
司长安与林小满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回那口幽深的古井。
浮白居的荒院……为何偏偏是这里的井水,藏着这几乎无法被感知捕捉的魔气?
临渊城内水脉竟已遭魔气浸染,此事必须让风闻司知晓,司长安立刻催动陆放留下的那枚传信玉符。
陆放来得极快,几乎是风一般卷进小院。无需多言,林小满再次引动井水浇向寒泉剑身。
那熟悉的剑鸣再次响起,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刺耳。
陆放脸色剧变,他俯身凝望那口水井,口中下意识地低喃:“浮白居有特殊也不奇怪……只是连这里都……”
话未说完,陆放便将后半句压了回去,但林小满已经接住了那个"都"字里的弦外之音。
“浮白居特殊不奇怪?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井水本身,而在浮白居?”
司长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浮白居的掌柜让我来此处住下,他究竟是何人?你们风闻司的暗桩?”
“不对。”林小满立刻反驳,“昨夜那掌柜的言谈气度明显不凡,而且谈起香火神灵时毫无避忌,若真是暗桩,怎会如此张扬?”
陆放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一副要把浮白居老底掀开的架势,顿感头大,连忙摆手。
“别瞎猜了,掌柜的是执律使的好友,便宜实惠又能记账,我们风闻司的人常去用饭,仅此而已。”
他一边试图转移话题,一边从腰间芥子袋里摸出个巴掌高的白瓷瓶,掐诀引动水流灌满白瓷瓶后,陆放将之收好,又取出新的瓷瓶灌水。
“这一瓶你们留着探查用,我带几瓶回去。”陆放将一个瓷瓶递给司长安,“我得赶紧去查查临渊水脉被浸染到什么程度了,这井你们记得别让东海那几家的人靠近……”
接着,陆放又取出几张明黄色的符箓,指尖灵光流转,符箓化作数道流光,没入井口石沿,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落下,隔绝了井中气息。
陆放手上忙着,嘴里又开始絮叨,语速比平日更快,像是只有不停说话才能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
“浮白居这口井是临渊城一处水脉节点,下午我会带其他几处节点的水样来让寒泉过一遍,执律使和掌院这两天光顾着琢磨那破曲子,临渊城水脉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都没察觉!”
“掌院谱曲是给道院大考用在惑心铃上的,执律使手底下就我们这帮不通音律的,她跟着操心个什么劲儿……”
“谱曲?”林小满立刻联想到昨夜浮白居的情景,脱口而出,“所以昨夜那替我们解围、佩着铁剑的前辈,就是临渊城的执律使?掌柜说她手下那几个天天跟着记账的小的,就是你们风闻司的人?”
陆放刚封完井直起身,闻言肩膀又垮下来,“我的小祖宗!你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他随即又反应过来,瞪着林小满,“不对!明明都是你自己猜的!”
“行了行了,你们熬了一夜也够呛,先歇着吧。明天东海那帮人还要来……够让人头疼的……”
陆放寻思这两人早就被牵扯进鲛绡染魔的事,原本是打算抓了东海探子就带他们去见执律使,如今提前知道了也无妨,但又怕再被猜出什么不能说的,转身就溜。
只留下最后半句叮嘱飘散在晨风里:“……养精蓄锐啊。”
小院里重归安静,只剩下司长安与林小满两人,以及那口被符箓封印的井。
休息?
林小满如今有了真实的身体,困倦感也随之而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卧房。司长安的目光也顺着望了过去。
屋内只有一张窄窄的,铺着简单被褥的木板床。
司长安:“……”
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