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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迷雾重重 揽月舫的客 ...

  •   揽月舫的客舱被清出一角,点上了三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

      楚留香与流光相对而坐,中间粗糙的木桌上,摆着从渔船上取来的几样东西:一个碎裂的陶罐,一卷油布包裹的羊皮纸,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还有几片干枯蜷曲、形状怪异的海草。

      舱外隐约传来海浪声与水手们的嘈杂,货舱内却异常安静,唯有灯芯偶尔“噼啪”轻响。

      楚留香并不急于开口。

      他先为流光斟了杯茶,粗茶,船上惯常备着的,但热气氤氲,总算给阴冷的舱底添了几分活气。

      “姑娘请用。”他将杯盏推过去,自己也捧起一杯,并不喝,只是借着那点暖意焐手。

      流光看了眼茶杯,未动。她的目光,被桌上那枚青铜令牌牢牢攫住。

      令牌样式古拙,正面深深镌刻着一个漩涡状的符号,周遭环绕着扭曲翻卷的波浪纹。背面则是几行极细小、形如蝌蚪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可目光触及的刹那,心头却无端一跳。

      “姑娘认得这令牌?”楚留香没有错过她眼中那细微的波动。

      “不认得。”流光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觉得……眼熟。”

      “眼熟?”楚留香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镜片,轻轻置于令牌之旁。

      两件青铜古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出近乎一致的幽沉光泽。

      流光的视线在镜片与令牌之间缓缓移动。这一次,颈间的玉佩并未传来熟悉的温热,但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玉佩深处那微弱的脉动,正与桌上这两件冰凉的器物产生着某种无声的共振。

      宛如离散的旧物,在黑暗中彼此辨认,遥相呼应。

      “楚留香,”她抬起眼,第一次主动问道,“你这枚镜片,从何而来?”

      楚留香微微一笑,他欣赏这种直接。

      “一月之前,”他缓声道,“我的一位朋友在南洋失了踪迹。他最后传回的消息里,提到了一片被称为‘迷雾海’的水域,说那里沉船无数,其中或许埋藏着某个古海国的秘辛。”

      他略作停顿,指尖拂过镜片边缘那道焦灼的痕迹:“我在那片海上寻了七日,最终在一艘半陷于珊瑚礁的沉船残骸中,找到了此物。那船是三百年前的样式,可这镜片……”他指尖轻叩,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却远比那艘船更为古老。”

      “你的朋友呢?”流光问。

      “未曾找到。”楚留香声音平稳,可流光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沉入心底的重量,“只寻到他随身的佩剑,孤零零插在朽坏的甲板上。四周干净得很,没有打斗痕迹,亦无血迹。仿佛……他走着走着,便凭空化在了风里。”

      货舱内静默了片刻,只余海浪层层涌动的闷响。

      “所以,你要去那个岛,”流光的目光落向桌上摊开的羊皮纸,“是为了寻他?”

      “是为了寻一个真相。”楚留香纠正道,目光变得锐利而清明,“近十年来,南海迷雾海附近,类似的失踪案至少有十七起。皆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蹊跷的关联,便是那些人在失踪之前,都曾得到过一件古物——或是青铜器,或是玉佩,或是刻着奇异纹路的贝壳。”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于流光颈间,那枚半掩于衣襟的龙纹玉佩上。

      “便如姑娘身上这枚。”

      流光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温润的玉佩。

      “你认为,我与那些失踪案有关?”

      “我不知道。”楚留香答得坦率,“但你的玉佩与我的镜片生出感应,今日这渔船上的令牌,亦与它们气息同源。这三件物事,犹如三条散落的线头,分明都系于同一处结上。”

      他说着,伸手将那张羊皮纸徐徐展开。

      纸质粗粝,墨迹潦草,绘着一幅简陋的海图。中心是一座孤岛的轮廓,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层层叠叠的漩涡符号,透着一股不祥。岛屿旁,题着一行小字,正是那种扭曲的蝌蚪文。

      “这文字,姑娘可识得?”楚留香问。

      流光凝神细看,仍是摇头。然而,当那些古怪的字符映入眼帘,她脑海中却似有深水下的气泡幽幽浮起,破裂的瞬间,迸出几个模糊破碎的音节,来不及捕捉,便已消散无踪。

      “此乃海墟文,”楚留香的手指轻点那行字迹,“传说中,一个崇拜星辰与深海之力的古老国度所使用的文字。那个国度,早在三百年前便已彻底湮灭,所有记载荡然无存,只留下些零星的器物与真假莫辨的传说。”

      他的指尖,移向海图中心那座孤岛。

      “据我所查得的线索,此岛便是古海墟国的圣地,世人称之为——‘归墟岛’。传说岛上有一座神殿,供奉着能沟通生死、逆转光阴之物,名为‘海神之眼’。”

      “海神之眼?”流光低声重复。

      “终究只是传说。”楚留香语气淡然,眼底却深邃如夜海,“但我那失踪的朋友,在最后的讯息中断言,他已找到登岛之法。而关键,便在于三把钥匙——”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青铜镜片,青铜令牌,最终,悬停在流光心口前方。

      “青铜镜,可照破迷雾;海墟令,可开启禁制;至于最后一件……”他抬眼,目光与流光相接,“是龙血佩。唯此佩,能感应神殿真正所在。”

      流光沉默下去。

      她垂眸,看着胸前蜿蜒的龙纹,那沁入玉髓的暗红,在幽光下仿佛缓缓流动。

      原来它叫龙血佩。

      原来,它是一把钥匙。

      “所以,”她再度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寒泉,不染尘埃,“你当日救我,便是因为这枚玉佩?”

      楚留香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起初,确是。”他坦然承认,“三日前见姑娘昏迷海上,手中玉佩幽光自生,而我怀中镜片随之发烫。我便知道,这绝非巧合。”

      “那如今呢?”流光追问,语气里并无波澜,只是单纯地索求一个答案。

      “如今,”楚留香笑意未减,眼中却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我更想知道,姑娘究竟是谁,为何身怀龙血佩漂流海上,又为何……”他略一停顿,字字清晰,“能在那青色毒烟中来去自如,甚至挥手之间,便令其退散?”

      流光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正被困在这个问题之中,寻不到出口。

      货舱内重归寂静。油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舱壁上,拉长,变形,犹如深海中纠缠共舞的幽暗魂灵。

      良久,久到一盏灯油将尽,火苗不安地窜动了一下。

      流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若我助你找到归墟岛,你可愿……助我寻回我的过去?”

      楚留香望着她,望进她那双空寂眼眸的深处。那里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的迷茫与渴望,他收敛了所有随意的姿态,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某,必当尽力。”

      “好。”流光只回了一个字。

      楚留香笑了。这一次,他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饮尽。凉茶涩口,他却浑不在意。

      “那么,”他放下空杯,衣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微小的风,令灯火轻轻摇曳,“我们不妨先从这艘送上门的渔船查起,瞧瞧它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片刻后,渔船的搜查已彻底完成。

      除了那个碎裂的陶罐,底舱里还找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罐子,皆用蜡密封得严实,罐身绘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楚留香没让人打开,只吩咐小心搬到揽月舫上,单独存进一间通风的舱室。

      船尾那串风铃被取了下来,用特制的丝棉手套包裹着,无人直接触碰。

      楚留香亲手检视每一枚贝壳,发现贝壳内侧都刻着极细小的咒文,与陶罐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这是禁锢咒。”流光望着那些咒文,忽然开口。

      楚留香转向她:“姑娘如何得知?”

      “不知。”流光的回答依旧如此,“看见了,便知道。”

      她已渐渐习惯这种本能——如同见火知热,触冰知寒,当这些古老符号映入眼帘,相应的含义便自然浮现在意识之中,无凭无据,却清晰无误。

      楚留香不再多问,只将风铃仔细收好。

      渔船的甲板上,水手们发现了几处浅淡的打斗痕迹。木板上有利器划过的深痕,船舷边留着几个深深的指印,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这里有过搏斗。”楚留香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凹痕,“但古怪的是,没有血。”

      流光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凌乱的甲板。忽然,她也蹲下,从一道狭窄的木板缝隙里,用指尖捻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极细,在指腹间轻轻一搓,便化为更微渺的尘末,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

      “这是何物?”楚留香问。

      流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粉末凑近鼻端,极轻地嗅了嗅,空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骨灰。”她抬起眼,“混了海盐的骨灰。”

      楚留香的神色沉凝下来。

      骨灰,海盐。

      这意味着,这艘船上很可能发生过一场残酷的厮杀,而死者被焚化后,骨灰掺上海盐,洒在了此处——这是南海某些古老部族处置不洁之身的方法,意在令死者魂魄永沉海底,不得往生。

      “那几个陶罐里装的,”楚留香缓缓道,“恐怕也是骨灰。”

      流光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望向苍茫海面。天色已彻底阴沉,乌云低垂,压着墨色的浪头。海风带来湿冷的寒意,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隐约有惨白的电光一闪。

      暴风雨要来了。

      “须得加快行程。”楚留香道,“渔船既漂流至此,说明归墟岛已不远。但同样,也意味着……可能有旁人也在寻它。”

      “什么人?”流光问。

      “不知。”楚留香摇头,“但绝非朋友。”

      他略作停顿,又道:“我接到风声,南海近来出了一个神秘组织,自称‘归墟使者’。他们暗中搜罗与海墟国有关的古物,行事狠绝,凡有阻拦者,皆离奇失踪或横死。”

      流光想起陶罐中涌出的青烟,以及那些水手癫狂失神的模样。

      “那青烟,”她低声道,“能让人生出幻象,见到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楚留香深深看她一眼:“姑娘似乎颇为了解。”

      “非是了解。”流光道,“是感应。青烟里藏着一种……情绪。恐惧,绝望,还有极深的怨恨。”

      楚留香沉默片刻。

      “先回船。”他转身,“有些事,需早作打算。”

      回到揽月舫时,船长正候在舷边,面色焦灼。

      “楚公子,天色大变,暴风雨最多一个时辰便到。我们必须立刻觅地避风!”

      楚留香看了看昏沉的天际,又展开手中海图,指尖落在一处标记上:“去这里。这片礁石群后方有一处小海湾,可暂避风浪。”

      船长看向那位置,脸色倏地一变:“可那儿……传说有海妖作祟,附近渔人皆不敢近。”

      “海妖?”楚留香眉峰微挑。

      “是。据说月黑风高时,礁石丛中会传来歌声,闻者皆会神智昏乱,投海自尽。”船长压低了嗓音,“十年前,一整支船队在那儿失了踪,连片木板都没漂回来。”

      楚留香与流光对视一眼。

      歌声。神智昏乱。

      这与渔船上那阵青烟,何其相似。

      “就去那里。”楚留香语气斩钉截铁,“另传令下去,所有水手备好兵器。今夜,恐不太平。”

      船长嘴唇嚅动,似还想劝,但见楚留香眼神沉静不容置疑,终是重重一点头,转身疾步传令去了。

      楚留香看向身侧的流光:“姑娘可惧?”

      “惧……是何感觉?”流光反问。

      楚留香一怔,旋即失笑:“倒是我问了句蠢话。”他笑意微敛,正色道,“今夜若真有变故,姑娘只需护好自己。其余的事,交给我。”

      流光望着他,空寂的眸子里映出他挺拔洒然的身影。

      “你为何要护我?”她问,“因我有钥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起初或许是,但现在……”他望向远处翻滚逼近的浓云,“因你是我的伙伴。而我楚留香,从不会丢下自己的伙伴。”

      流光沉默着,她没有道谢,只因她尚不明白这个词该用在何时。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她需要准备。

      尽管她不知该准备什么。

      但本能如幽暗深处的低语,告诉她:今夜,将是她醒来后,第一次真正直面这世界的凛冽恶意。

      而她必须活下来。

      活下来,方能寻回过往。

      活下来,方能知晓,她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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