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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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芳城的日头偏西，光线透过无名宗议事厅的雕花窗，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
厅内长案上，菜肴的香气漫开，与檀香混在一处，钻人人的鼻息。
众人皆坐，唯有沈修远离座，双手捧银杯，杯身小巧，被他稳稳托在胸前。
他作为外事执事，自然要引起话题，抬杯，目光直直射向林清寒，语气恳切：
“林长老肯拨冗前来，无名宗上下，无不感念。此番联盟，关乎两宗未来，更关乎云中的安稳，沈某敬林长老，也敬两宗即将缔结的深厚情谊。”
林清寒站着，没应声。
她的目光掠过沈修远举着的银杯，落在身侧墨玄的脸上。
墨玄作为此次出席的长老，他眯着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正看着案上的菜肴。
林清寒的笑意浮在脸上，浅而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响拉回了众人的目光。
墨玄转头看她，她这才端起面前的银杯，杯沿碰到下 唇，又很快移开。
她开口，语调平铺直叙，全是官方的措辞：
“感谢无名宗的盛情款待。结盟之事，于两宗而言，是共赢之选。愿此后两宗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让盟约的益处，泽被两宗所有弟子。”
主位旁的空座，椅垫铺得厚实，却无人问津，与周围的热闹相比，显得格外安静。
掌声应声而起，手掌起落间，噼啪声在厅内荡开，有人掌心拍得发红，有人只是虚虚抬了下手，目光仍黏在林清寒身上。
景在云站在末席之侧，视线落回面前的桌案。
案上是錾金云纹的筷架，青瓷镶银的碗碟旁，摆着一只三足银盘，盘里码着十余颗霜珠果。
果子通体莹白，表皮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是云中极少见的灵果，寻常只有宗门大典才会拿出来待客。
景在云的指尖动了动，顺着衣料滑下去，离霜珠果不过寸许。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满座修士的筷子都搁在筷架上，纹丝未动。
指尖突然顿住，手腕微翻，又缓缓缩了回来。
她垂着眼，心里暗暗懊恼，方才的动作未免太急切了些。
视线里，对面首席之位的苏漩抬了抬眼，正落在她缩回来的手上。
景在云的脸颊倏地泛起一点薄红，正要低下头，却见苏漩嘴角弯起一个浅弧，没说话，抬手拿起面前的玉蘅果。
齿尖咬开薄皮，发出一声轻响，汁水的清甜漫开来，隔着几尺的距离，景在云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果香。
景在云抬眼，正对上苏漩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几分纵容，和往日在宗门后山两人分食灵果时的眼神一般无二。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再伸手时，动作利落了许多。
指尖捏住一颗霜珠果，轻轻咬下一口，果肉绵密，带着一丝微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
她抬眼看向苏漩，对方正咬着第二口玉蘅果，见她看来，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浓。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漫过几分熟稔的默契，不必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她们身后各立着一名杂役弟子，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景在云身后的杂役弟子名唤阿芷，手指攥着衣角，目光落在地上的砖纹上，不敢有半分偏移。
此时主位旁的林清寒端起银杯，仰头饮尽杯中酒液。
沈修远见状，立刻朗声道：
“诸位，此乃窖藏三百年的醉仙酿，滋味醇厚，大家不妨浅尝一二，莫要辜负了这美酒佳肴。”
话音刚落，阿芷便轻步上前，执起案角的酒壶。
壶嘴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银杯的杯壁滑进去，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景在云正含着霜珠果，冷不丁听到声响，肩头微颤，手里的果子差点脱手。
她忙稳住手腕，抬眼看向阿芷，见对方已经垂首退到身后，才松了口气。
杯中酒液漾着浅淡的酒香，景在云捏着杯柄，浅浅抿了一口。
辛辣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带着一股冲鼻的酒气，她眉头微蹙，很快放下酒杯，杯底轻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漩已经将杯中的酒饮了个干净。
她仰头时，喉结轻轻滚动，放下杯子时，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有些头晕。
景在云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一片滚烫，脑袋里像裹了一团棉絮，昏昏沉沉的，越发不想再碰那酒杯。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修远踱步过来，目光落在她面前只动了一口的酒杯上，指尖敲了敲案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如此佳酿，可是不合师妹的口味？”
景在云站起身，微微躬身，笑着摇了摇头：
“不敢劳烦执事挂心，只是我素来不善饮酒。”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沈修远挑了挑眉，继续道：
“这醉仙酿开坛之后，便不宜久存，倒了未免可惜。不如……赏给旁边的杂役弟子尝尝？”
阿芷猛地抬头，眼睛骤然亮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点颤：
“谢、谢执事，谢师姐！”
桌案上没有多余的酒杯。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景在云的银杯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景在云心里透亮，知道这执事是有意拿捏，却懒得与他计较。
她耸耸肩，转头看向阿芷，语气轻快：
“你若不介意用我的杯子，便拿去喝吧。”
“不介意！弟子万分感谢师姐！”
阿芷欣喜若狂，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拿杯柄。
不等她的手指碰到杯沿，沈修远突然俯身，手指扣住了杯柄。
阿芷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都没动一下，怔怔地盯着沈修远。
沈修远抬眼，冲她笑了笑，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既然要品尝这美酒，哪能让你自己动手添酒。我来帮你，这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享受。”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已经执起酒壶，壶嘴悬在杯口上方，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了进去。
景在云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那位逍遥在外的师傅何长老。
若是师傅在此，怕是早就把一盘子霜珠果揣进怀里，管他什么执事什么规矩，更不会任由旁人在眼前耍这些小把戏。
毕竟何长老当年为救掌门，身负重伤，掌门特批他在外养伤，不必理会宗门琐事，满宗上下，无人敢置喙半句。
阿芷捧着银杯，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淌下几滴，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尾也泛着湿意。
她刚要屈膝道谢，腕子还没弯下去，沈修远执壶的手又倾了过来，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叮咚的响。
阿芷的指尖颤了颤，握着杯柄的手紧了紧。
她抬眼，视线里沈修远的脸模糊成一团，那身靛蓝执事服，像块沉甸甸的乌云压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出的淡淡灵力威压，不算强，却带着宗门执事的威仪，让她连后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威压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鸿沟，她一个灵根驳杂的外门杂役，寻常连内门弟子都难得见上一面，更遑论与执事对视。
醉仙酿确实是好东西，每喝一口，都能觉出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游走，对修行大有裨益，可酒劲也实在烈，她只喝了两杯，脑袋就已经昏沉沉的。
景在云看着那壶酒的液面一点点往下缩，很快就见了底，眉头倏地蹙了起来。
她隔着桌案，能看见阿芷站得摇摇晃晃，分明是醉得不行了。
不等沈修远再倒，她抬步上前，伸手按住了酒壶的壶口，指尖抵着冰凉的壶壁，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没必要吧。喝醉了便别再喝了，免得伤了身子。虽是好酒，到底不如身体要紧。”
阿芷晕乎乎地嗯了两声，舌头打了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偏过头，看向另一桌旁站着的杂役弟子，那是个叫阿苓的姑娘，和她一同被选来伺候宴席的。
阿芷抬手，软绵绵地招了招。
“那个，你过来。”
景在云朝那弟子瞥了眼，目光落在阿芷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她醉了，扶下去休息。这事因我而起，我一个人也自在，不必留人伺候。”
沈修远挑了挑眉，脚步一转，径直走到阿芷面前，目光掠过景在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她，实则是对着阿芷开口：
“真的喝醉了吗？你觉得你自己，当真醉了？”
阿苓刚挪了两步，见沈修远走过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点微弱的灵力威压落在她身上，让她腿肚子直打颤，连呼吸都滞了滞。
她僵在原地，眼睛巴巴地看向景在云，满是求助的神色，却不敢再往前挪动分毫。
阿芷被那目光盯着，酒意上头，脑子更是糊涂。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耳边反复响着“喝醉了没有”的声音，像是魔咒。
她挺直了发软的脊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还是硬撑着：
“我……我没有喝醉，我还能喝……谢谢执事关心。”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走了过来，手背不轻不重地拍在沈修远的肩膀上。
苏漩站定，目光扫过阿芷通红的脸，又落在那空了大半的酒壶上，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执事这是在做什么？这小姑娘怎么喝了这么多醉仙酿？谁给灌的？”
沈修远的肩膀僵了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苏漩的距离，避开了那只搭在肩上的手。
他没回话，只瞥了景在云一眼，苏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太清楚景在云的性子，断不会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分明是沈修远仗着身份，在寻些无聊的乐子。
“你，”
苏漩转头看向僵在一旁的杂役弟子，声音沉了沉，带着首席大弟子的威仪。
“把她扶下去。去药房，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配最好的解酒药，仔细伺候着。”
阿苓如蒙大赦，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阿芷发软的胳膊。
两人刚要往外走，景在云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莹润的灵石，递了过去。
那灵石泛着淡淡的灵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拿着，去换些好药，别敷衍，好生照顾她。”
“谢、谢谢景师姐！”
阿苓的声音都在发颤，连忙接过灵石，扶着阿芷，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景在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沈修远，视线落在那只剩小半壶酒的酒壶，以及旁边那只沾了唇印的银杯上。
她勾起唇角，笑意却没达眼底，语气轻飘飘的：
“这壶酒，倒是快见底了。虽还剩了些，我向来不讲究这些虚礼，沈执事若是不嫌弃，不如也喝了？也算没白费这三百年的醉仙酿，免得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