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第一百一十四章 浯溪 成衣铺 ...
-
成衣铺的木架上挂满各色襦裙,江大夫指尖勾着衣架,将一件浅粉银纹海棠裙递到景在云面前。
衣料垂落,扫过景在云的手背,景在云的视线越过这件裙子,落在旁边挂着的月白直裰上。衣料是素棉,没有纹饰。
她心思偏沉,素来只穿这样的款式。
她下山本就是想闲散度日,中途被卷进的那些事,虽让她心头冒火,却也愿意耐着性子处理。既然是师姐想让她看的,多看片刻也无妨。
反正都是打发时间的琐事,看了便看了,改变不了她固有的认知,此刻若是撇下这些,清闲出去玩乐,反倒本末倒置,违背了她下山的初衷。
景在云后退一步,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被说动,跟着来逛成衣铺了。
话到嘴边,说不出太决绝的字句。
“算了,你别买了。我衣服够多,不差这一件。”
江大夫走过来,抬手扫过衣架。那件浅粉襦裙落在柜台上,衣摆扫过木质台面。
“衣服本就该常换常新。多一件,又算得了什么?”
景在云的呼吸沉了沉,她想说的从来不是衣服,是此刻站在这里,被人推着挑衣服的这件事。
有客人从旁边走过,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两人之间的沉默落下来,景在云的胸口跟着发闷,鼻尖萦绕着衣料上的熏香,混着隔壁铺子飘来的糖糕甜气,有些呛人。
江忆莲淡淡开口:
“刚才试过的那几件,都包起来。”
“你买这么多,往哪里放?我总不能时时带着这些衣服赶路。”
“穿一次就扔,有什么好在意的。”
景在云闭上嘴,她忽然觉得,再多争辩都是徒劳。她有一瞬间的迟疑,自己真的能和眼前这个人正常沟通吗?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她不要。
为什么还要强迫她接受?
上一辈子那个乐于日日换新衣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她。
景在云看着江忆莲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说话时垂眼的姿态,都和记忆里的师姐一模一样。
她们一样克制,一样能把所有情绪压/在眼底。哪怕身处的环境不同,处事的方式不同,心也能一模一样吗?
江忆莲走到她身后,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景在云的手猛地一颤,随即被牢牢扣住。
“你不觉得这些衣服很适合你吗?”
“我要的适合,只要穿着舒服,看着得体便够了。不需要这些花哨的。”
“你年轻,就该穿颜色鲜亮的,那些老旧沉闷的,会遮了你的朝气。”
“我穿衣服,总该有我自己的意愿。至少得是我心仪的款式,不是被强塞的。”
“你是不想穿我给你的?”
“之前我有拒绝过吗?”
“那你现在的拒绝,又是何种心思?”
江忆莲往前逼近一步,她的手还扣在景在云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却挣不开。
景在云余光扫过铺子里来往的客人,若是此刻用手肘顶开她,难免会闹得人尽皆知。她素来不喜张扬。
隔壁试衣间传来小孩的笑声,夹杂着母亲温柔的叮嘱,衣架碰撞发出轻响,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架上的衣摆。
江忆莲把她抵在试衣间的门板上。
景在云挣了一下手腕,另一只手按在江忆莲的胸口,将人推出半步距离。
“别在这里。”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不管是不是误会,我现在不想在这里。”
江忆莲的手忽然抬起来,扣住景在云的脖颈。力度刚好,让她无法转头,却又不至于窒息。景在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看你是真的误会了,你以为她给你的温柔,我也能如数奉给你吗?”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摸透我的性子?”
景在云嘴角抽了一下,这样浓烈的,带着恨意的眼神,是她从未在师姐身上见过的。如果这真的是师姐,那师姐的爱恨,也能拆成两半,分给不同的人吗?
那如今的她,对师姐,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这么一想,所有的事都通了,师姐总说,她和上一辈子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可师姐分出这么多分身,每一个的行事作风都天差地别,师姐却从不把她们归为一类。
这何尝不是一种欺骗。
江忆莲松开手,指尖扯开景在云外套的系带,外套滑落到她的臂弯。她转身拿过柜台上那件浅粉襦裙,举到景在云身前。衣料贴着景在云的肩膀,银线在光线下闪着细弱的光。
“我看着这件衣服,就是最适合你的。无论身形,还是尺码,都和你最配。”
“只要穿得上就算合适,那也不必再问我的意见了。”
成衣铺里满是欢天喜地的笑声,来往的人在眼前一晃而过。小云指尖勾着江忆莲的衣摆,脚步轻快地冲进更衣间,布帘哗啦一声合上,又很快掀开。
她换了一身鹅黄襦裙,在江忆莲面前转半个圈,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尘。
她转身又钻进更衣间,再出来时,身上是水绿的齐腰裙。再转一圈。
“你不觉得这件裙子很衬我的气质吗?”
她停下来,伸手扯了扯裙摆内/侧的衬裤边。
“你看看这个裙子,里面还有衬裤,到时候我御剑飞行,驰骋天下,也不用担心光腿吹得凉。”
江忆莲看着她:
“怎么这么喜欢啊?”
小云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因为是你给我买的呀。”
江忆莲:
“我还没买呢。”
小云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左右晃动。
“你真的不会给我买吗?”
江忆莲:
“你想要就会有。”
“真的吗?”
那时候的小云拥有成堆的衣裳,好几间屋子都摆不满。
江忆莲拉开景在云房间的衣柜,里面只有寥寥几件素色衣袍,叠得整齐,没有任何纹饰。
她关上柜门,沉默着往前走。
从前的小云,她买任何东西,都不会拒绝,可面对无欲无求的景在云,江忆莲只能止步。她看着景在云,话到嘴边犹豫,最终只听见景在云倔强的,一遍一遍说着拒绝。
“你要喝水吗?”
“不要。”
“这件新衣服你觉得……”
“不要。”
“听说那家的饭很美味?”
“不要。”
江忆莲站在原地,她伸出手,手停在半空,离景在云的肩膀还有半寸。她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恍惚间,她竟觉得眼前的景在云会像从前那样,扯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柔软的脸颊上,眨着眼睛,凑过来亲她的唇角。
可眼前只有景在云别扭又不甘的眼神,她低着头,发梢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江忆莲再也看不到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看不到那个大胆热烈的小云。
景在云沉默地站着,她拒绝所有的话。上一辈子,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自己撕烂,最后只剩一把骨头。
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一直纠缠这个女人,真的是江忆莲想要的感情吗?
这就是她能拥有的,人类最真挚的一丝愿望吗?
她真的要为此,握住那双手吗?
从幼时的软嫩,到枯老的褶皱,或者是一双白骨再也望不见的心里。
去信那纸上谈谈了了,无法再也真切拥抱那颗跳动的心,去轻言的说出爱。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景在云抬手,轻轻扯开江忆莲的手腕,两人之间拉开半步距离。她抬手理了理刚才被扯乱的衣领,指尖拂过颈侧还残留的触感。她掀开通往店外的布帘,走了出去。
江忆莲跟在她身后,脚步加快,与她并肩而行。
“什么?”
“你不是说你跟她不一样吗?那你为什么要说你们是一体的?你既然要与她区分,那你是不是在对我撒谎?”
江忆莲沉默,她转头看向街边的糖画摊,铜锅里的糖浆冒着热气。片刻后,她缓缓转回头。
景在云心口发紧,那些压了一路的疑问,此刻终于翻涌上来,她看着江忆莲的眼睛,等着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不开口?你不是说一切都要说开的吗?如今你又这样沉默。”
江忆莲淡淡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问的这个问题,没有必要。无论我是否将本体区分开,这些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不是一样在一起。”
景在云立刻反驳:
“我现在没和你牵手,而且这也不是牵手的事情。我说的是,你们自己将自己彻底分成两个人,再来跟我做比较。”
“你说的这些都没有必要。现在我们在一起,无论我是何种模样,无论我是男女老少,这些对你来说都不该是需要注重的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而不是一个怎样的我,对吧?”
江忆莲顿了顿,继续说:
“你为什么会冒出这样可笑的想法?虽然我的脾气是有些糟糕,但这个并不影响我是我。我只是会把一些小缺陷放大。难道是你讨厌我这样的脾气吗?好吧,我是会动手,我下次努力克制。”
“我们讨论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问题。我根本就不是说你动手的事情。而且如果你真的伤害了我,我也会报复回去。我说的是你,你故意将你们两个分开。”
“我从未将我们两个分开。你也是。我们从始至终,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从很久之前就准备好,我们之间的所有事情,等尘埃落定之后……”
景在云打断她,她越听越冒火,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全都被江忆莲那句“我们本是同一人”轻飘飘地压了过去。她不想再听。
景在云转身就走,她脚步极快,衣摆扫过地面。她连和这个人走同一条路都觉得难受,从莫名其妙答应来逛街开始,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她的雷点上。
江忆莲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景在云挣了一下,抬手要挥开。余光扫过街边驻足的几个行人,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
周围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密密麻麻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和江忆莲交握的手上。
头皮发麻,后颈发凉,胃里一阵翻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该在这里喧哗,不该引得任何人注目,这个念头钻进脑子里,让她几乎要干呕。
仅仅是迟疑了这一瞬。
江忆莲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冷淡了,我会以更热烈的方式,向你证明我的真心。”
景在云张了张嘴,口里发涩,舌尖发麻。鼻腔里涌上一股酸胀感,头有些晕。
很累。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想法。
“江大夫,我们正常走路行么,在大街上你抱着我,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抱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