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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三章 前提   春秋的 ...

  •   春秋的上午,风很软,阳光铺在院子里。
      於晋把最后一块地扫完,将扫帚靠在墙根。他端起木盆走到院角的井边,打了满满一盆水。水带着地下的凉气,漫过盆沿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把脏衣服一件一件按进水里,蹲在石桌旁搓洗。他的手浸在水里,指节泛出不正常的红色。
      院门从外面落了锁,他的母亲林一禾天不亮就出门上班了。
      同一时刻,城外的官道上,林一禾夹在赶路的行人里,脚步匆匆。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一点遮挡。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往前走,面前突然站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料子光滑,和周围人的粗布衣裳格格不入。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你把你的孩子卖给我吧。”
      林一禾脚步顿住,上下打量她。
      “我给你一笔很大的钱,这笔钱足够你半生逍遥了。”
      林一禾皱起眉。买卖人口是违法的,天化日之下说出这种话,这人多半是个疯子。她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
      “你离我远点,再胡说八道我喊人了。”
      裴新巧站在原地,看着林一禾快步走远的背影。她已经观察这个女人好几日了,她看见林一禾动辄打骂那个孩子,让他干远超年龄的苦力。
      孩子身形干瘦,永远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反抗。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不肯把孩子卖掉,是习惯了他的存在,还是只有一直磋磨这个人,才能让自己心里得到平衡?
      换得一笔钱,明明是更优的解决方案。
      裴新巧想不通,但这并不重要。原本她还想给这个女人一个体面,如果她肯识趣地拿钱走人,不再肖想自家的位置。
      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这个儿子了。
      裴新巧转身,朝着林一禾家的方向走去。
      院门是锁着的,裴新巧抬手推了一下,门闩应声断开。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那个孩子还蹲在石桌旁洗衣服。
      他的背很薄,脊椎的形状透过粗布衣裳凸出来。手泡在水里,红得快要透明。
      裴新巧站在他旁边,没有动,过了片刻,她淡淡地开口。
      “我花了钱,你娘把你卖给我了。”
      於晋没有抬头,他的手没有停,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
      裴新巧伸手,拎住他后颈的衣领,向上提。於晋的身体瞬间悬空,手脚胡乱挣扎。只听刺啦一声,衣领从肩线处整个撕开,裴新巧手一松,於晋摔在地上。
      他手肘撑地,立刻爬起来,走回石桌旁,拿起那件破了的衣服,继续搓洗。
      裴新巧倒吸一口气,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这已经超出了她对贫穷的理解范围。
      她抬脚,踢翻了面前的木盆。
      盆里的水全部泼在地面,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衣服散在湿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
      於晋蹲在原地,没有动。他愣了片刻,然后伸手捡起翻倒的木盆,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回去。沾了泥的地方,他重新按进剩下的一点水里。
      裴新巧上前一步,弯腰抱起他,她从袖中取出麻绳,绕着他的胳膊和腰捆了两圈。她把他扛在肩上,转身走出院门。
      院中的石桌上,留下了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一禾回来了。
      她刚走到院门口,脚步就停住了,门板上刻着一个符号,线条凌厉,是凌霄宗的印记。
      她的手抬到半空,指尖离那个符号只有一寸。她停顿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她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向内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院子里很安静。
      没有那个臭小子傻愣愣地守在门口,也没有他迎上来接东西的脚步声。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草。
      林一禾走进院子,木盆侧倒在墙根,地上的水迹已经半干。几件粗布衣服散在角落,沾了泥。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又走进偏房。
      她来来回回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遍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声音。
      她站在堂屋中/央,一身疲倦,心里先松了一口气,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随即,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涌上来。
      她想,自己至少给了他一块住的地方,也给了他一口粮,再怎么说,她这个当母亲的,已经在世俗意义上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林一禾靠在门框上,目光放空。
      很多年前,她还是於文仁身边的侍女。那时她和姐妹们一起在廊下说笑,以为再熬几年,就能找个如意郎君,安稳过一生。
      可时过境迁,她怀了孕,丢了那份稳定的差事,最后只能给那人做妾。
      这口气,她从来没有咽下去过。
      这个孩子,是她的私心报复,她恨这个生命的诞生,恨他毁了自己所有的指望。可现在他走了,她又忍不住惋惜。
      风从敞开的院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石桌上的布口袋安安静静地放着,阳光落在上面,没有一点温度。
      房间很亮,床很宽大,铺着层褥子,占了房间大半的地方。於晋站在床沿边,指尖垂在身侧。裴新巧坐在桌边,手里翻着一本名册,语速不快,絮絮叨叨跟他说报名的时辰,要带的东西,外门的规矩。
      她说完,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青色襦裙递给他。这是外门弟子的统一服饰。
      於晋接过衣服,布料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抬头看着裴新巧,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这天起,於晋的脚步就跟着裴新巧。她在前面走,他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停下来跟人说话,他就站在原地等。她转身回自己的院落,他就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数日后,外门举行拜师礼。
      於晋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杯,举过头顶。他面前坐着外门的执事,也就是他以后的师傅。
      他叩首三次,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把茶杯递过去。
      “师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笑。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个哑巴,被人随便捡回来的野孩子。
      於晋没有抬头,他接过师傅递回来的茶杯,退到一边。
      日子过得很安稳。
      他每天穿干净的衣服,吃热的饭菜。不用再扫院子,不用再洗一/大盆的衣服,不用再挨骂挨打。
      他每天卯时起床,去演武场练剑,辰时去学堂读书,午时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练术法,晚上回自己的房间。
      裴新巧总会在夜里来。
      裴新巧不说话,就站在窗外,看他翻书,看他对着空气挥剑。有时候她会走进来,给他带一碟点心,或者给他添一点炭火。她待的时间不长,一盏茶的功夫就走。
      於晋从来没有当面跟她说过谢谢。
      只是无数个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很静,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会把脸埋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喊出那个他从来不敢当着裴新巧的面喊的名字。
      “娘……”
      他心里想,原来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感觉,原来他也能穿干净的衣服,吃干净的饭,原来有人会担心他夜里冷,会担心他吃不饱。
      这些,他在林一禾那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於晋对外面的感知总是很慢,别人跟他说笑话,他要过好一会儿才会有反应,别人跟他打招呼,他通常只是点一下头。
      他读书进步很快,刚进学堂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别人读一遍的内容,他要读十遍。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能看懂最晦涩的典籍,甚至能指出先生讲错的地方。
      但是他的实践很差。
      他的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小很多,同样的剑,别人能轻松挥一百下,他挥几十下就胳膊发酸。他的术法也总是威力不足,同样的符咒,别人画出来能击穿木板,他画出来只能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浅痕。
      裴新巧给他的那本虫术秘籍,他更是练得一塌糊涂。他养的虫子总是活不过一天,就算活下来了,也不听他的指挥。
      裴新巧来看过几次,站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地追着乱跑的虫子,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於晋心里很着急,他想变得厉害一点,想能帮上裴新巧的忙。
      于是他开始吃更多的饭,别人吃一碗,他吃数碗。别人吃完就走,他坐在食堂里,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有一次,他吃得太多,刚走出食堂就吐了。他蹲在路边,吐完了,抹了抹嘴,又走回食堂,重新盛了一碗饭。
      他性子淡,对大多事情都不上心,但是他很聪明,懂得投机取巧。别人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他总能找到更简单的方法,用更少的时间做完。
      课下的时候,同学们会凑在一起嬉戏打闹,有人过来喊他,约他一起去后山玩,或者去集市上逛。於晋都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他想,他总是要回报裴新巧一点什么的。可是平日里,他很少能见到她。他们之间的联系,大多靠书信。
      这天傍晚,於晋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裴新巧的。
      他走过去,拿起信,拆开。信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让他七日后,偶遇一个叫桂谷冬的女人,尽可能的留下联系方式,和她搞好关系。
      於晋把信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天慢慢黑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想去,他厌恶除了裴新巧以外的所有女人。只要一想到要和别的女人说话,要和别的女人见面,他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或许他就是别人说的哑巴,心里干涩的堵了口,他也倒不出一些苦水话来。
      可是他又不得不去。
      这是裴新巧让他去做的事。
      只要是裴新巧让他做的事,他就一定会去做。
      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於晋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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