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痕》渡北迎春

3、食堂 “谢什么，

　　正午的太阳把湖江一中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连风都是热的。

　　教学楼里的人一涌而出，朝着食堂的方向漫过去，鞋踩在地面的拖沓声、说笑打闹声、抱怨天太热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夏天的躁意烘得更浓。

　　周尘越端着餐盘，走得不算快。

　　藏青色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清清爽爽，领口整整齐齐，只在锁骨处松了一颗扣子。

　　他皮肤白，在热天里也不怎么出汗，只是睫毛垂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餐盘里是清淡的几样菜，一小碗绿豆汤。

　　他在人群里微微偏头，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一桌。

　　何绍坐在最外侧，单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转着勺子，笑得漫不经心。他天生就带点散漫劲儿，哪怕只是坐着，也惹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看见周尘越，他眼尾弯了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曲相宜正低头搅着冰粉，看见周尘越，立刻挥了挥手：“这儿！”

　　她旁边的莫穿林坐姿见怪不怪，胳膊搭在椅背上，腿微微伸着，嘴角挂着点懒笑，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四个人约好一起吃饭，这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中午。

　　谁也没料到，会突然撞进麻烦里。

　　周尘越快要走到桌边时，旁边猛地冲过来一个人。

　　男生个子高，身材壮实，走路横冲直撞，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碗番茄蛋汤，汤都快溢出来了，也半点没有收势的意思。

　　是隔壁班那个出了名爱惹事的张昊，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

　　周尘越反应不算慢，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

　　可对方冲得太猛，还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胳膊。

　　“哗啦——”

　　滚烫的番茄蛋汤大半泼在他胸前，红色的汤汁顺着布料往下渗，一小部分溅到了手臂上。

　　薄薄的校服瞬间吸了水，黏在皮肤上，烫得他眉尖轻轻一蹙。

　　餐盘晃了一下，周尘越伸手稳住，没让饭菜撒一地。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半秒。

　　不少人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张昊把空碗往旁边餐桌上一墩，“哐当”一声，态度极其恶劣。

　　他非但没道歉，反而先瞪起眼，冲着周尘越吼：“你不长眼啊？挡路挡到这儿来了？”

　　周尘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一大片刺眼的污渍，又抬眼看向张昊。

　　他没有慌，也没有立刻示弱，声音清清冷冷，很平静：“是你撞过来的，汤洒在我身上了。”语气不重，却一点都不软。

　　张昊一愣，大概是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文文静静的男生敢这么跟他说话，脸色立刻更难看：“撞你怎么了？你不挡，我能撞得到？一件校服而已，你还想讹人？”

　　跟班立刻在旁边搭腔，嬉皮笑脸，火上浇油：“就是，昊哥又不是故意的，一个大男生这么娇气。”

　　“赶紧让开，别在这儿碍眼。”

　　周尘越指尖微微收紧。

　　热汤烫得皮肤发疼，对方的态度更让人心头冒火。

　　他往前微微站定一步，眼神没躲：“第一，是你跑得太快，没看路。第二，汤洒在我身上，我没说要你赔，你至少应该道歉。第三，我没有挡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一句一句，条理清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张昊脸一下就挂不住了，被一个低年级的当众这么说，觉得没面子，伸手就要推搡：“你还敢顶嘴——”

　　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一把将周尘越往身后一带。

　　何绍站到了前面。

　　他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看上去依旧散漫，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话不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压势：“手伸出来之前，想清楚要往哪儿放。”

　　张昊动作一顿，看向何绍。

　　他知道何绍，晟阳集团的公子哥，真闹起来，他讨不到好。

　　可当着这么多人，他又不想服软。

　　他最讨厌有钱人了。

　　“我跟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张昊硬着头皮道。

　　“他坐我那一桌，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何绍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半点不让，“汤是你洒的，人是你吓的，现在还要动手？”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窃窃私语。

　　张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依旧硬：“我就不道歉怎么了？一件破校服，洗了不就完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莫穿林先嗤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吊儿郎当的劲儿一下收了大半，眼神里带着点痞气和不耐烦：“哟，撞了人还有理了？学校是你家开的？食堂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昊本来就一肚子火，被莫穿林这么一怼，立刻炸了：“你算哪根葱？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我就说话了，你能怎么样？”莫穿林往前一步，嘴角还勾着，眼神却已经冷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欺负我朋友，有没有我的份。”

　　他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一上来，是真的敢动手。

　　张昊也被激得红了眼，攥紧拳头往前顶：“你再说一遍？”

　　莫穿林眼都没眨，正要上前。

　　“哎——”

　　曲相宜一步跨过来，伸手一把拽住莫穿林的胳膊，把人往回拉，力度不小，语气也沉：
　　“别冲动，在食堂动手，等会儿全都要记过。”

　　她力气不算小，又拦得及时，莫穿林被她拽得顿了一下。

　　曲相宜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交给何绍，你别真把事闹大。”

　　莫穿林喘了口气，瞥了张昊一眼，没再往前冲，只道：“今天算你运气好。”

　　张昊被莫穿林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了一下，可嘴上依旧不饶人，骂骂咧咧：“一群多管闲事的东西……”

　　这句话刚落，何绍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淡了。

　　他依旧没大吼大叫，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身高优势摆在那儿，眼神一压，气场瞬间沉得吓人。

　　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你再骂一句试试。”

　　张昊喉咙一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绍没看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周尘越，目光扫过他湿透的校服和泛红的手臂，语气瞬间软了一点，依旧话少：“烫到哪儿了？”

　　周尘越摇摇头：“不严重，就是有点烫。”

　　何绍“嗯”了一声，再回头看向张昊时，语气又淡又冷：“道歉。道完，这事就算了。不道，我们现在就去政教处，让老师一个一个问。”

　　他说得平静，一点都不凶，可就是让人没法拒绝。

　　张昊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目光，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

　　他心里清楚，真闹到老师那儿，错的肯定是他。

　　僵持了几秒，他终于绷不住了。

　　“……对不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何绍抬眼：“大声点。”

　　张昊咬了咬牙，攥紧拳头，不甘心地提高声音：“对不起！我不该撞你，不该骂你！”

　　说完，他狠狠瞪了周尘越一眼，又扫了何绍、莫穿林一圈，拉着跟班，灰溜溜地转身就走，连饭都没敢打。

　　直到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周围的人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恢复喧闹。

　　冲突就这么结束了。

　　何绍脸上那点冷意渐渐散了，又恢复成那副散漫爱笑的样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尘越的手臂：“疼吗？”

　　“有点烫，没事。”周尘越道。

　　“什么叫没事。”何绍皱眉，伸手小心地帮他把湿透的校服领口拉开一点，“都红了。”

　　曲相宜松了口气，拍了拍莫穿林的胳膊：“你刚才也太冲动了，真打起来，吃亏的是你。”

　　莫穿林撇撇嘴，又恢复了原先样子：“他那张嘴太欠，不吓吓他，他真以为谁都好欺负。”

　　莫穿林嘴上痞，行动却不慢，转身就往售货机的方向走：“我去买瓶冰水给尘越敷一下。”

　　曲相宜在一旁叮嘱：“慢点，别又横冲直撞的。”

　　何绍扶着周尘越回到座位上，让他坐下。

　　他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轻轻披在周尘越肩上，遮住那一大片污渍，也挡住一点凉意。

　　“先披着，别着凉。”何绍道，语气自然又顺手。

　　周尘越抬头看他。

　　刚才何绍站在他身前，话不多，笑也淡淡的，可那股“谁都不能碰你”的气场，他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周尘越轻声说。

　　何绍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随意：“谢什么，我不护着你，还护着谁？”

　　曲相宜在旁边看得忍不住弯眼，故意打趣：“哟，这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何绍不否认，只是笑，顺手把周尘越餐盘里没被碰到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菜快凉了。下午放学，我陪你去买件新校服。”

　　周尘越点点头，没再推辞。

　　莫穿林很快拿着冰水回来，还顺手给每个人带了一瓶冰饮。

　　他把纸巾裹着冰水，递给何绍：“敷一会儿，别直接冰在皮肤上。”

　　何绍接过，低头认真地给周尘越敷着泛红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四个人身上。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冷气，把夏天的燥热冲淡了不少。

　　周尘越低头吃着饭，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起来。

　　该说的话，他会说；该认的理，他会认。

　　夏天很长，正午的阳光很亮。

　　食堂里的热气袅袅，人声嘈杂，可这一桌安安静静，却格外安心。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实实在在的——

　　我在。

　　我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