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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温 ...

  •   岑婆的药是在晚膳前才送来的。
      盘上盖着细纱,掀开时,温热的气息混合着药草的苦味扑面而来,瞬间占据了洛初的鼻腔。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仿佛被那过于浓烈的苦涩熏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顺意将陶碗递到她手里,掌心立刻感受到粗糙陶壁上传递来的、几乎灼人的温度。那热度固执地烙印在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提醒——今天发生过事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深褐色的、微微晃动的药汁,抿了一小口。
      苦。一种干净而克制的苦,从舌尖迅速蔓延到舌根,再沉沉地压入喉咙深处。这苦不猛烈,不辛辣,甚至带着一丝药草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甘涩。它不像要命的毒药,反倒像是……拖着你继续往下走的药。
      她喝得很慢。
      一小口,停顿片刻,再一小口。不是舍不得,而是每一次吞咽,那温热的苦流滑过食道,都会在胸腔里激起一阵轻微的、却无法忽视的紧涩感。仿佛有什么蛰伏在深处的、冰封的东西,被这外来的温度与苦涩惊扰,试图翻涌上来。而她,只能用更深的呼吸,更紧的指节,将那阵翻涌死死地、熟练地按捺回去。
      喝到一半,她搁下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残留的余温。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早晨,飘向那封来自洛家的信。信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字迹工整端方,措辞周到严密,如同她记忆里洛家一贯的模样。信里没有提及她的名字,没有流露丝毫担忧或关切,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京中烦扰”、“女眷易伤气血”、“恰有医婆”、“过府请脉”……每一句都站在无可指摘的道理上,每一个字都透着世家该有的、不涉私情的“体面”。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这份“体面”。
      那是洛家与她之间,一道名为血缘、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冰冷而安全的距离。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份循例送来的、程序正确的“体面”,当它以岑婆的诊脉和眼前这碗药的形式,真正落在她身上时,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它不像刀剑般锋利逼人,倒像一道柔软而坚韧的墙,无声地立在她周围。看得见,却推不开;看似是屏障,实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围困。
      药气氤氲中,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连这迟来的、包裹在“体面”之下的、或许有那么一丝真心的挂碍,最终抵达她这里时,也不过是一碗需要她亲自喝完的、温吞的苦水。
      她重新端起碗,将剩余的药汁一口饮尽。苦涩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磕响。在过分寂静的室内,这一声响,仿佛为这一天的“关照”与“体面”,画上了一个沉闷的句点。
      她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一下,笑意却没能成形,只在嘴角留下一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纹路。
      原来连洛家的关心,也只能做到这里。送到手上,亲眼看着喝下,便算尽了情分,尽了“体面”。
      她低头,目光落在托盘边缘不小心溅出的、已然冷却的水渍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碗沿。那点由汤药带来的、短暂的暖意,很快从指尖溜走,消散在空气里,像某种来得及触碰、却终究来不及握住的微光。
      她不再去想信里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不想也好。有些事,想得太明白,只会让本已艰难的日子,平添更多哽在喉头的砂石。
      她把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任由那温吞的苦涩在喉间短暂停留,再慢慢化开。起身,用清水仔细漱了口,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仿佛在等身体里那份外来的“关切”彻底沉淀下去,或者,只是在积攒一点力气。
      然后,她起身,走向屏风后,准备更衣。
      手指解开繁复的衣带,一层层褪下白日里见客的衣衫。当手指触到贴身中衣的系带时,她的动作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停。
      不是因为疼。疼已经很久了,久到成为身体背景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平常,像天气一样无法抗拒。
      让她停顿的,是气味。
      一种熟悉到刻骨、又冰冷到刺鼻的气味,正从她自己身上,幽幽地散发出来。
      是林规逸留下的味道。
      不是熏香,不是酒气,是那种独属于他的、混合着衙门陈旧纸墨、案牍尘埃、以及一种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终日紧绷的冷意的气息。这味道,像是他在那些卷宗和令人窒息的议事中浸染了整日,归来后尚未散去,便又经由最私密、最不容抗拒的接触,烙印般地、无声地渡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肌肤纹理之间。
      像压了一天的、带着无数秘密与压力的案卷,回到了家,却没有被放下,反而以一种更隐蔽、更彻底的方式,渗透进了这方寸之地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她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她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彻底吞没庭院,廊下的灯笼也只发出昏昏的一团光晕。院里没有人声,连平日夜间洒扫婆子偶尔的走动声都消失了,整个宅子像忽然被谁扼住了喉咙,按住了呼吸,沉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
      她把衣带重新仔细系好,每一道褶皱都抚平。转身准备离开时,脚踝却毫无征兆地、轻轻地一软。
      那一下极短。短到身体只是轻微一晃,短到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惊慌,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牢牢抵住了冰冷的桌角。冰凉的触感和掌心下木纹的粗糙感,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她站稳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慢慢将手从桌角收回。只是指尖残留的那点木头的坚硬纹路,却像一道无声的刻痕,清晰地提醒着她:你刚才,差点没站住。
      她走到镜前。铜镜映出一张清淡的脸。她拿起抿子,蘸了极淡的胭脂水,将鬓角一丝不乱的碎发抿得更妥帖,又将毫无血色的嘴唇仔细抿了抿,直到唇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真实的浅红。然后,她调整了嘴角的弧度,让那抹温顺的、近乎空洞的浅笑,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依旧是端庄的,无可挑剔的。发髻整齐,衣衫妥帖,眼神低垂而驯顺——那是世家女子从小被教养出来的、最具欺骗性的模样。她知道,这副样子,能让很多不该被看见的颤抖、能让很多几乎冲破喉咙的窒息,都变得“没事”,变得“寻常”。
      门框上传来极轻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叩击声,随后是一个婆子压得低低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
      声音在过分的寂静里,依然显得突兀。
      洛初对着镜中的自己,最后看了一眼。那温顺的假面已然戴好,无懈可击。
      她顿了顿,才用不高不低、平稳无波的声音应道:
      “知道了。”
      这几日,老夫人叫她过去的次数多了一点。
      理由总是温厚周全的:“天儿转凉了,一个人用膳冷清,过来一起,也热闹些。” 可洛初心里透亮:这“热闹”,是把她从那个能隔绝视线的内室里提出来,放在人前,放在规矩的眼皮底下。
      规矩,有时是悬在头顶、动辄得咎的刀,有时……也能成为一道勉强隔开某些东西的、脆弱的盾。
      她没说什么,默默披了件厚实些的外衫,起身出去。
      一路穿过庭院回廊,她能感觉到周遭空气里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下人们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快,像怕稍一拖长,就会泄露什么;洒扫的婆子匆匆收走廊下闲置的铜盆,怕夜里风吹作响;掌灯的丫鬟把灯笼里的烛芯挑得比往日更亮,驱赶着过于浓重的黑暗;连守门的仆役,都在她经过时,下意识地伸手,将那厚重的门闩轻轻推拉一下,确认是否牢靠。
      这些小动作,琐碎,轻微,却透着一股临战前的、无声的预备。像在清扫战场,加固工事,等待着一场已知的风暴。
      她脚步未停,甚至不曾侧目。只是越走近老夫人的正院,心头那份了然就越发清晰、也越发冰冷。
      这准备,不是为她。
      是为了他。
      文慎仪屋里灯火很足,亮堂堂的,几乎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也将每个人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林规逸坐在老夫人下首的位置,官袍已换下,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衣冠齐整得近乎刻板。他的背脊挺得比平日更直,像一根被强行拉紧的弓弦,绷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没有血色的青白,仿佛一直死死攥着某种无形的东西,未曾松开。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那眼神是平的。平得像一张被精心压过、没有一丝褶皱的宣纸,所有的情绪、波澜、甚至光亮,都被死死地压在了纸面之下,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平静。
      “来了?”他问。声音不高,语气也是平的,听不出疑问,倒像一句陈述。
      洛初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声的礼,眼帘低垂:“是。”
      她的回答,比他的更平,更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
      文慎仪脸上适时地堆起惯常的、略带威严的温和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声音和缓地开口,仿佛在唠家常:“今日洛家有心,送了位医婆过来,给府里女眷们都请了平安脉。韫真的脉象是虚了些,需得好生将养些时日。既是洛家这般关心,代训,你平日也该多体贴些,公务再忙,家里人的身子总是要紧的。”
      她的话,像是随口一提的关怀,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敲打与提醒。
      林规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不像是笑,倒像是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猝然梗住,牵扯了面部肌肉。他没有看向打圆场的老夫人,目光依旧钉在洛初身上。
      停了那么一瞬,或许只有半次呼吸的间隔,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嗯。将养。”
      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就在“将养”两个字落下的同时,他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极轻、却极清晰地,在布料上敲了一下。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灯火通明、无人说话的寂静里,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冰冷的、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的涟漪。
      只有一下。
      很快,很轻。
      快得像错觉,轻得像无意。
      林规逸端起手边的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茶水未必烫,他却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茶水狠狠咽了下去,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今日衙门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起了个头,却又突兀地停住,眉头微蹙,像是在一堆纷乱的线头里,找不到一个可以顺畅拎起的开端。
      文慎仪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与权威:“衙门里的事,自有衙门的规矩,不必在内院饭桌上说。来,一起去吃饭。”
      饭菜很丰盛,碗碟精致,热气袅袅。
      洛初却吃得很少。每一口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都显得异常艰难。胸口那股从汤药里带来的、温吞的苦涩似乎并未散去,反而沉淀下来,哽在那里,让再美味的菜肴也失了滋味。她吃得极慢,每一筷都只夹取最小的一撮,像在完成某种必须的仪式。
      林规逸倒是吃得很快,甚至比平日更急一些。筷子落在碟碗上的声音,比往常要重一点点,那细微的差异,在过分安静的饭桌上,被放大得异常清晰。他并不说话,连一句“今日菜淡了”或“这个不错”的评语都没有,只是埋头,专注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地吃着,仿佛吃饭本身也是一项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
      吃到一半,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极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得像被压抑的咳嗽,短促而突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文慎仪抬起头,带着询问看向他:“怎么了?可是菜不合口味?”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却没有立刻收回去,反而像一层薄冰,浮在眼底:“没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又似乎穿过了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只是突然觉得……今日这宅子,挺热闹。”
      “热闹”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像是从齿缝间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生硬的棱角。
      文慎仪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些,声音也更用力地扬起,试图用这刻意营造的“热闹”盖过那股无形的冷意:“可不就是热闹么?一家人聚在一处用膳,自然比一个人冷清清的好。”
      他没接话。
      只是沉默地将筷子轻轻搁在了碗沿上——这个动作本身,比他刚才吃饭时的用力,更让人心头一紧。然后,他起身。
      “我去书房。”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
      文慎仪忙问:“不再用些了?这才吃了多少?”
      “不饿。”他回答得简洁,视线甚至没有与母亲交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洛初身侧时,并未停留,也未曾看她一眼,只是那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擦过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阵风很凉。
      洛初的手背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
      不是因为那风的温度。
      是因为她知道:他今晚,不会歇在正院了。
      他会在书房。在那间堆满案牍、象征着权力与压力的地方,独自一人,消化今日外间带来的所有屈辱、烦躁,以及……方才这场“热闹”家宴所未能化解的、反而可能被激起的、更深沉的郁气。
      书房离正院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整条用规矩与沉默砌成的鸿沟。那道门闩落下的声音,不仅锁住了书房,也像一道清晰的界碑,将夜晚的危险与可能的平静,暂时隔绝开来。
      洛初起身,向老夫人告退。文慎仪看着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回去早些歇着吧。”
      走出文慎仪的院子,天已黑透。没有星光,只有廊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将昏黄的光影泼洒在地上,碎成一片片不规则的、晃动的光斑,像一条走不稳、也看不清前路的路。
      她独自走在这光影破碎的回廊上,脚步很轻,裙裾几乎不发出声响,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融进更深的夜色里。
      回到自己居住的正院,她没有立刻更衣,而是先吩咐慈音:“把灯撤下去两盏,留一盏便够了。”
      慈音有些迟疑:“夫人,会不会太暗了?”
      “无妨,省些灯油。”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太亮了,会让人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比如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气息,又比如她自己,在这过于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的、勉力维持的平静假面。昏暗些,反而安全。
      慈音依言撤走了两盏灯,室内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墙角高几上一盏孤灯,散发着微弱而集中的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一小片区域,也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了沉甸甸的阴影。
      她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远远地,隔着庭院与回廊,传来了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门闩被用力推入铜环的、“咔”一声闷响。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像一枚沉重的铁扣,狠狠地扣在了夜的寂静之上,也扣在了某种无形的、紧绷的弦上。
      之后,便是隐约的、断续的纸张翻动声。哗啦……沙……哗啦……一页,又一页。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距离模糊了边缘,却更添了一种反复撕扯、确认、又或许是在寻找什么却无所得的焦躁感。他像是在翻阅卷宗,又像是在翻阅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
      洛初静静地听着。那些遥远的声响,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极其轻微地刺着她已然麻木的神经。
      半晌,那阵激烈的情绪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只剩下掌心火辣辣的钝痛,和一片更深的、冰封的疲惫。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印子,很快也会淡去,如同从未存在。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耗尽了方才积蓄的所有力气。她走到靠墙的立柜前,伸手,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只素色锦囊,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发毛。这是洛家在她刚出嫁不久时给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安神香方子配的,让她夜里若睡不安稳,便点一些。
      她取出来,锦囊很轻。解开系绳,里面是深褐色的、细细的香末,散发着一种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与岑婆汤药里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干净些。她用指甲捻了一小撮,轻轻撒进床榻边小几上的香炉里。
      香炉里尚有白日残留的灰烬,香末落下,遇着余温,很快便飘起一缕极细的、笔直的青烟。那烟丝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室内几乎看不真切,唯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一条细而坚韧的线,固执地穿透沉滞的空气,向上延伸,仿佛想要触碰到什么。
      她盯着那根若有若无的烟线,看了好一会儿。香的气息慢慢散开,清苦中带着一丝涩,试图抚平什么,却只让周遭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重。
      原来连香,也只能撑到这里。撑起这一根细弱的、随时会断的线,撑起这方寸之间一丝徒劳的、试图安宁的假象。撑不住漫漫长夜,撑不住门外无形的压力,更撑不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夜越来越深,像墨汁一层层浸透宣纸,沉得化不开。
      香炉里,那撮安神香燃到一半,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火星在香灰中明明灭灭。就在这万籁俱寂、连呼吸都显得突兀的时刻,从书房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极轻、却又异常清晰的响动——
      “磕。”
      像是瓷质的茶盏底座,被用力地、却又强行控制着力道,按在了坚硬的木案上。又像是什么更重的东西被猛然抓住、抵住,才没有失控地摔落在地,只留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那声音隔着庭院与墙壁,本应模糊,此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夜的屏障,直直扎进洛初的耳膜。
      她闭了闭眼。
      黑暗中,一个极其荒唐、甚至带着一丝卑微期冀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也许……他今晚不会进来。也许那书房的门闩会一直扣着,也许他会独自在那堆案牍和冷茶里,把那股邪火熬干,熬尽。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一瞬。
      紧接着,无边的自嘲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扯了扯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无的笑。
      她早就明白了:像林规逸那样的人,是熬不过去的。他们被外头的铁壁铜墙挤压变形,内里的憋闷与暴戾无处可泄,就会像寻找裂缝的水银,自然而然地流向更软、更无力反抗的地方。那里没有规矩的审视,没有同僚的目光,只有绝对的掌控和……安全的施暴。
      她深吸一口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胸口像压着巨石。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冰冷的枕畔,呼吸压得极浅,极缓,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可以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或者……小到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先是一阵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停在正院门外。接着,是片刻死寂。
      然后——
      “嗒。”
      正院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极轻、却无比清晰地,拨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不像是要立刻闯入,更像是试探——试探门是否闩牢,试探里面的人是否惊醒,也试探着自己那颗在暴怒与压抑间摇摆不定的心,是否已经越过了最后的界线。那一下轻响,像失控边缘伸出的、冰冷而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囚笼的门栓。
      洛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去查看,也没有呼喊可能就在附近耳房值守的丫鬟婆子。她只是将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缓缓移到榻沿,手指死死按在坚硬的木头上,用力到指节根根突起,绷出没有血色的青白。
      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念头,鬼使神差般滑过脑海:
      如果今晚……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明日岑婆送来的那碗温吞的苦药,还能不能……“拖”得住她?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她竟然已经开始用“药能不能续命”来计算明天了。
      这认知比门外的试探更让她感到恐惧。她猛地摇头,将那可怕的念头连同喉间涌起的腥甜一起,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压进脏腑,压进骨髓,压到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黑暗深处。
      仿佛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成真。
      夜色浓稠如铁,给予不了她任何回应。
      只有门外那一下轻响,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无限放大。
      门闩没有再动。
      但那一响,已如一道迟来却注定无法撤销的判决,沉沉地烙印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也烙印在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上。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不再试图入睡,也不再徒劳地祈祷。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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