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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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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规逸归府那日,已过去三日。
洛府内院,灯火通明处。
洛珩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他刚从一场不算尽兴、却也必要的应酬中脱身,眉宇间残留着一丝被酒气熏染的慵懒,更多的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居于家族权力核心的从容。五弟洛闲坐在下首,正说着些宴席上听来的闲话。
洛闲是偏房子弟,为人机敏,常能从各种场合带回些或有用、或无用的风声。此刻他啜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
“大哥,昨夜随三叔赴宴,倒是见着了江家那位小将军。”
“人看着比前些年沉稳了些,话不多,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度。”
“席间也有人闲谈时,提了一嘴北境旧案,说是大理寺、兵部衙署近来翻得紧。”
他说得随意,甚至说完还略带些少年人学舌般的好奇,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只是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不过是“多见了一个人,多听了两句风声”。
洛珩把玩玉如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指尖在冰凉滑腻的玉面上停了一息。他没有立刻抬眼,目光依旧虚虚落在如意头雕刻的云纹上,但那云纹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旧案?”他问。
声音依旧是平稳的,甚至带着兄长听弟弟闲聊时那种惯有的、略显漫不经心的温和。只是那柄玉如意,被他轻轻搁在了手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熏香掩盖的磕碰声。
洛闲没察觉那细微的异样,只顺着话头点头:“是。听席上一位在兵部任职的世叔漏了两句,说是……奉旨复核。”他顿了顿,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带上了点转述秘闻般的谨慎,“不过几位叔伯很快就转了话题,没让我们这些小辈多听。”
“奉旨复核……”
洛珩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方才被酒意熏得有些飘忽的神思,骤然被一根无形的冰线扯紧、拉回。
江家。旧案。奉旨。
这几个词单独出现或许寻常,但此刻被洛闲以这种方式、在这种“不过是闲聊”的氛围里说出来,却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起来,在他心头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再看那柄玉如意,目光转向洛闲,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倾听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那点惯有的从容像水底的沙,被一股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
“江翎也去了?”他仿佛只是随口确认。
“是,瞧着倒不像是主客,但坐在那里,也没人敢轻慢。”洛闲答道。
洛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案子细节,也没去深究“奉旨”二字的重量。他只是重新端起方才放下的茶盏,指尖触到微烫的瓷壁,那热度让他清醒了些。
“近来京中是不比往常清静。”他缓缓说道,语气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不经意的提点,“你既在外走动,眼睛亮些是好事。不过,有些风声,听了就听了,放在心里掂量掂量便好,不必深究,更不必外传。尤其是涉及‘旨意’和这些陈年旧事的,躲远些,总没坏处。”
他说得语重心长,完全是兄长关照弟弟的口吻。洛闲自然点头称是。
他没有再追问洛闲细节,只是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丝未散的、听弟弟说完闲话后的温和笑意。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而顺滑的“吱呀”声,随即轻轻合拢,将洛闲的身影和外面隐约的人声一并隔绝在外。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鎏金香炉里悠悠吐出的沉水香气,和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过于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之下、略快了一拍的心跳。
洛珩没有动。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坐姿,甚至没有去碰案头堆积的、等待他过目的账册或礼单。他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更深、更不可测的远方。
灯火煌煌,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亮,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光亮投进他眼中,却没有化开,反而凝结成一种亮得发硬、近乎冰冷的东西,像是冻住的琉璃。
他不是在回溯“发生了什么”。洛闲带来的信息虽然突然,但结合这两年来京中日益紧绷的气氛、各处衙门灯火长明的异象、以及世家间心照不宣的谨慎往来,这“奉旨复核”的出现,虽有冲击,却并非全然无迹可循。
他此刻真正在想的,是将要发生什么。
这阵风,到底只是吹过江家,还是会捎带上其他枝叶?洛家,枝繁叶茂,在过去的“常态”下攫取了太多利益,也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未必都能摆上台面的联系。那些曾被默许的灰色地带,那些依靠“惯例”和人情维系的特权,那些看似稳固的产业与关系网……在这“奉旨”二字面前,还能剩下多少稳固?
皇帝究竟想要什么?是各大世家彻底收敛锋芒?是交出部分既得利益?还是……需要有人为此番“收紧”付出更直观、更惨痛的代价,以儆效尤?
谁会是那个代价?
各种可能性,各种推演,如同冰冷的暗流在他脑中急速奔涌、碰撞。每一个念头都带着重量,也带着寒意。他需要判断风向,需要估算风险,需要为洛家,也为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中,找到那条最安全——或者,损失最小的路径。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烛光凝固的雕像,唯有眼底那片冻硬的琉璃光,偶尔闪过一丝极锐利、极清醒的盘算。
思绪如同冰冷的蛛网,在脑海中迅速蔓延、勾连。利弊、风险、人物、关系……一一闪过。在层层盘算的缝隙里,一个名字突兀地、顽固地浮现出来。
林规逸。
一个握笔、不握刀的人。一个被摆在明处、横在世家与某种意图之间的棋子。
洛珩太清楚这类人了。清高,自恃,将规矩和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可骨子里,又藏着因出身或处境而来的、极深的计较与不甘。这样的人,在外头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磋磨时,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迎面砍来的刀——那反而痛快。
他们怕的,是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的磋磨。是案牍上永远挑不完的错处,是同僚意味深长的沉默,是升迁路上一道道突然出现的、合情合理的障碍。是那种慢慢勒紧脖颈、却找不到具体对手的窒息感。
以林规逸那样的性格,这样的压力,他不会在衙署里爆发。他得维持他那身官袍的体面,维持他作为执笔者的“公正”形象。
那么,这些无处宣泄的郁气、屈辱、还有被逼到绝处可能滋生的怨毒……会流向哪里?
只会流向一个绝对安全的出口。一个他拥有绝对掌控权,且外界目光最难触及的地方。
家。
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瞬间,洛珩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寂静的深宅,紧闭的门窗,昏黄的灯下……那些在衙署里必须死死压住的情绪,会如何变本加厉地倾泻在另一个更无力反抗的人身上。那不是简单的愤怒,那是权力链最底端的、扭曲的转嫁。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息,一个完全不合规矩、甚至有些荒谬的冲动,猛地撞上他的心头——
把她接回来。
不是大张旗鼓,只要寻个由头。“夫人身体不适,需回娘家静心调养”。洛家做得到,林规逸即便不愿,在明面上也很难强硬拒绝一个合乎情理的要求。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本能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动,刚浮出水面——
就被他自己用更冷硬的理性,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
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冰冷。
这个时候接人,等于把她从阴影里,拽到更亮的灯下。
难怪几日前,门房悄悄递进来的那封口信。没有落款,话也含糊,只说是林寺丞府上的人,想约个方便的时候,登门一叙。
他当时觉得在这个人人自危的风口上,洛家若是私下与具体经办此案的大理寺官员会面,无论谈什么,落在有心人眼里,便处处都是把柄,便让人回了:不便。
此刻将洛初接回,无论用什么理由,都像是在切割,像是在承认林规逸处境危险、连累家眷。这只会让林规逸更显眼,也更可能激化某些矛盾。甚至,会让洛家也被卷入更复杂的猜疑之中。
他太清楚了。在漩涡边缘,真正的保护,往往不是伸手将人拉出来。
而是让她暂时不被看见,让她留在那看似危险、实则因为“正常”而暂时安全的阴影里。即使那阴影本身,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洛珩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瞬间翻涌的、不合时宜的冲动,连同喉咙里那一点滞涩感,一起压回心底最深处。
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只剩下纯粹的计算。
他帮不了她,至少现在,不能用这种方式。洛家的船,不能为这一点私心的涟漪,去冒触礁的风险。
他只能希望,也希望林规逸那点可怜的理智和对他自己前程的顾忌,能压住那些黑暗中滋生的东西。哪怕只是……再多压一阵子。
直到风浪过去,或者,直到他看清,到底该如何处置这枚已经有些烫手的“棋子”,以及……棋子旁边,那个沉默的影子。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
墨是上好的松烟墨,浓黑沉静。笔是紫毫,尖挺有力。他落笔很稳,手腕悬空,一丝不颤。字迹端正清晰,笔画间带着世家子弟自幼锤炼出的风骨,却也稳到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像一尊精心雕刻的碑文。
他写的不是责问,不是警告,甚至不是关怀。
他只是以一种极其平淡、近乎公文式的口吻,提及府中近日新得了几味安神静心的上等药材,又恰巧请了一位擅调妇人气血、颇负盛名的老医婆在府中小住。因想着妹妹自婚后似乎清减了些,京中近来又多有烦扰,恐其不适,故特备下药材一份,并遣医婆过府请脉调养,以示娘家关怀。
措辞周全,理由正当,完全是世家大族维系姻亲体面、关照出嫁女的寻常举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字里行间,每一句“关怀”,都像是一层无声的、柔软的屏障。药材和医婆是实物,是洛家“应有的体面”和影响力的具象化。将它们送进那座府邸,等于在洛初周围,划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提醒着某些人。
他写完,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铃上自己的私印。然后唤来心腹卫简,低声吩咐:“明日一早,光明正大送去林府。他们老夫人若问起,便照信上话说。”
卫简领命而去。
洛珩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摇曳的烛火。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将一点“体面”送过去,像在漆黑的夜里,投进一粒微弱的光。这光驱不散浓重的黑暗,也挡不住真正的风暴。
翌日,午后。
日头透过窗棂,在文慎仪的堂屋内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暖阳混合的气息,一切显得宁静而有序。
正是在这般光天化日、最合规矩的时辰,洛家来了人。
领头的是洛府一位颇有体面的管事娘子,瑞锦,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匣的小丫鬟阿绥和禾香,以及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沉静的老医婆——岑婆。一行人衣着得体,步履沉稳,通禀、进门、行礼,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透着世家仆役特有的规矩。
瑞锦娘子笑容温婉,话语清晰,向文慎仪转达了洛家主母秦晚音的问候。说辞与信上一致:因京中近来烦扰,念及姻亲府上女眷辛劳,特备上几味家中常用的安神药材,并恰好府中请了这位擅调理的医婆小住,便想着请她过来,为贵府女眷们一并请个平安脉,略尽心意。
礼匣被轻轻打开,药材的清香缓缓散出。岑婆垂手立在下方,神态恭谨,目光沉稳。
文慎仪端坐上首,手中依旧捻着佛珠,听完来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接受姻亲好意的温和笑意。她让身边葛嬷嬷收了礼,又对岑婆微微颔首:“亲家夫人实在费心了。既如此,便劳烦这位婆婆今日都给她们都瞧瞧,我也好放心。”
话是笑着说的,目光却在那位低头不语的岑婆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
自始至终,没有人提及洛初的名字。
所有的关怀都是“府中女眷”,所有的安排都冠冕堂皇。
文慎仪捻动佛珠的指尖,节奏几不可察地变缓了一拍。
她看懂了这“日光下的规矩”。洛家送来的不是夜晚的遮掩,而是白日的、无可指摘的“关切”。这关切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界碑,悄然立在了内院的某条界限之外。
文慎仪没有推拒,捻着佛珠,对心腹葛嬷嬷微微颔首。葛嬷嬷心领神会,悄声退至门边,低声吩咐了个伶俐的小丫鬟几句。小丫鬟领命,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请脉时,岑婆的手极稳,指腹温厚干燥,搭在腕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也温和得近乎寻常,像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老夫人近来夜眠浅,心头事重时,脾气略有些燥,肝气微郁。不过这个年岁,也算不得什么大症,只是不宜再过度劳心,平日晚间用些安神的汤水,白日里多在廊下走走,晒晒太阳便好。”
文慎仪听着,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真切了些,缓缓点头:“你说的是。年纪大了,是该少操些心。”这话像是说给岑婆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终于听到合乎心意诊断的、微妙的松弛感。
没一会儿,帘子被轻轻打起,洛初走了进来。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施了极淡的脂粉,却掩不住眼底那片沉静的疲惫。她先向文慎仪行了礼,动作标准而疏离,然后依言在岑婆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伸出腕子,搁在脉枕上。
整个过程,她没有抬眼多看任何人,神色极静,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不起半分涟漪。仿佛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请脉”,不过是日常中又一桩需要她配合完成的、无关紧要的仪式。
岑婆收敛心神,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岑婆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短到连近在咫尺的文慎仪都未曾察觉,短到洛初自己那长而密的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可岑婆的心,却蓦地往下一沉。
这脉象……
不浮不沉,乍摸上去,似乎只是寻常的气血不足、思虑过重。但指腹下那细微的搏动,却虚得厉害,不是天生体弱那种虚浮,而是一种被反复消耗、掏空后的孱弱,像是烛火燃到了芯子尽头,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亮,却支撑着不肯熄灭。气血的流转并未出现急症般的紊乱,却滞涩而缓慢,仿佛每运行一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且沿途遍布着看不见的、细微的旧伤与淤塞。
这绝非一日之寒,一夕之损。
岑婆行医多年,深宅内院的脉象见过无数。这种脉,她认得——是长期的、慢性的耗损与伤害累积而成。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外伤,却是一点一点,从心神到气血,被无形的东西反复磋磨、压制、乃至凌虐的结果。
她不动声色,依照规矩,请洛初换了另一只手。
脉象依旧。
岑婆这才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看向这位少夫人的脸。
脸色是清淡的,没有血气充盈的红润,也没有病入膏肓的青白,只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生机的浅淡。唇色偏浅,抿着一条平静的直线。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眸色很黑,却没什么光亮,看向前方时,眼神空茫而平静,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自己身体的不适,都已失去了感知或期待的兴趣。
那不是强装的镇定,也不是麻木。
那是一种……已经不指望好转、甚至不指望被看见的人,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平静与放弃。
岑婆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露。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寻常,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少夫人脉象细弱,气血确有亏虚,平日需多静养,勿要劳神。老身先开一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吃着看看。”
她说着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话。
岑婆收手时,洛初轻轻点头,道了声“有劳”,声音低而平稳,没有追问,也没有探究。仿佛岑婆诊断出的“气血亏虚”,与她每日感受到的、那无处不在的沉重与寒冷,并无什么不同。
岑婆垂下眼,开始提笔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开出的,也不过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当归、黄芪、茯苓、远志。
文慎仪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惯常的、略带威仪的平静没有丝毫裂缝。“都是能被接受的解释。”她心中暗暗说着,她明知道洛家的心思,却也不能直接拒绝,当下这样两厢便宜。
“既如此,便按婆婆的医嘱好生调养。”文慎仪声音平稳地吩咐,目光扫过那几匣洛家送来的药材,“药材不必省着,库里若有不齐全的,也让管事去配。”
“是,老夫人。”岑婆恭顺应声,低眉顺目,收拾起脉枕和笔墨。
她没有再多看洛初一眼。
有些真正的“病”,无药可医。
有些脉象里深藏的惊涛,也无法诉诸笔墨。
她只是奉命来“看脉”的眼睛。看到了,记下了,便是完成了洛家交代的、那未曾言明的使命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