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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十七章为废 ...
“我爱溜出去,从冷宫那边。没人管我,于是每次都出乎意料地顺利。也怪那时候我太傻了,没料到越是顺利才越是不对。”
萧杭不知第几次,又以来找太子学习的名义到了太子府里。
萧杭此次心情颇好,也自然没注意到周遭的异样,只赶紧把怀里揣了一路的烧饼拿出来递给眼巴巴等着他的楚颜卿。
楚颜卿早知今日萧杭会来便早早就干完了活计,天还没亮就忙活不休。
但他那时还不够察言观色,也不懂周遭人看他的眼神究竟是何意味。
他没注意到自己这样异样的举动会招致他人的注意。只是连忙往着后门跑去。
去见萧杭。
萧杭把热乎的烧饼递过去,他就赶忙接上,小口小口地咬起来。烧饼很热乎,与他平日里在太子府吃的吃食大不相同。
平日里太子府的吃食总是会克扣着些,也总是凉的,甚至有些时候会有霉点,
与这个热乎乎还泛着点金黄酥脆样子的烧饼比起来,的确是让他格外惊喜。
连萧杭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看向面前人的眼里带着的宠溺有多深,他忍不住想摸摸眼前人的头。
却又想到眼前人足足比自己大了好几岁,这才勉强收回蠢蠢欲动的手。
萧杭总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股火要窜出来。面对眼前人,他总是容易生出点异样的萌芽来。
于是他选择先转头过去,让楚颜卿先吃着,等他洗个手就来。
楚颜卿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那瘦小的身子又往里缩了些。
太子府里的下人都不待见楚颜卿,本就一直暗戳戳想找楚颜卿的麻烦,再加上很多行为也是被太子默许的。
于是有个宫女就大喊大叫冲了出来,非说楚颜卿偷了放在厨房里的烧饼。
毕竟那时收成不好,各地频频闹灾荒,皇帝几番找人过去。
哪怕是太子府,有些时候的吃食便也是紧张,刚好够给每个下人分的。
而楚颜卿的那一份被暗箱操作不少,更是比其他人的看起来都要可怜。
“就是…就是他!偷了我们的烧饼!”
那些下人个个都是有眼力见的,不过他们压根就看不上萧杭,哪怕他是皇子,装个样子也不会有人怪罪下来。
况且现在萧杭又不在,这不是天赐给他们的绝佳良机……
反倒是楚颜卿,这群下人不敢拿他萧杭做文章,难道还不敢拿楚颜卿吗。
于是毫不设防的楚颜卿被一窝凶神恶煞的下人们给簇拥了起来,说什么都不让他走。无论楚颜卿作何解释。
很快就有力气大点的人把楚颜卿整个人压在石板路上,灰肆意粘在他的脸庞上,把楚颜卿再次弄得脏兮兮的。
楚颜卿无力反抗,很快汗水和泪水就混在了一块砸在地上,显得格外脆弱。
楚颜卿没想到这群人要拿他怎么样。
只知道自己又被拖到太子面前就像当初那般被压着,整个人跪在地上,毫无尊严。
还没等楚颜卿解释的话说出口,几个嘴巴就犹如雨点子般朝他砸了过来。没人想听这样的一个罪奴解释,人人只想泄愤。
“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宫中要有宫中的规矩。楚奴,你觉得呢?”
太子原本在品一旁他国使臣新送来的茶,但也的确有些无聊。
不过也是巧,他刚觉着无聊,这下人们就立马送了乐子上来给他。
“禀,禀太子殿下,我从未,从未有偷盗!”
泪水打湿衣衫,楚颜卿原本说好的发术也被尽数扯散,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跪在太子面前,又被提着磕头。
他拼命想解释,却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的。
血痕从他嘴角流了出来,打到地上。
“我知道,可是你说…这么多人冤枉你一个是为什么呢?”
太子把楚颜卿这个脏兮兮的破烂带回来就已是网开一面,自然他是生是死,还不如太子吃顿饭重要。
不然他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浑身上下脏兮兮,说话还结巴打磕的人。
“这分明是他们冤枉我,太,太子殿下,我真的没有,这饼是……”
楚颜卿彻底顿住了,面对这个只比他大了一岁的太子。
他知道萧杭与太子互相不对付,萧杭多次来又是借着与太子学习的名义进府,找没找太子还是个未知数。
就是他现在说出萧杭等名字来,他不知会不会连累萧杭。
于是楚颜卿便像是被抓住了把柄一般,彻底没了办法,只能祈求太子不会拿他怎么样。
太子闻此只啧了一声,对于楚颜卿如此结巴的话,既没反驳倒也没继续说。
“不过就是几个烧饼,若是撒谎,便也是不值当的。既然左右都谈不妥,那你们就自己下去处理吧,明日,我需要一个满意的答复。”
太子可没兴趣与这帮下人多纠缠,就算他不喜欢楚颜卿,却也实在没必要明面上就把楚颜卿给踩死。
倒不如让这帮下人自己狗咬狗,楚颜卿也必定落不得个好结果,到时候太子自己渔翁得利,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太子于是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独留下楚颜卿一人又被那些下人给拖了回去。
萧杭本刚将心中的火给平下来,结果就听到不远处的打斗声,一声高过一声,好像是在打什么人……
不知怎的,明明没有听见楚颜卿的声音,可是冥冥之中,他还是觉得这帮人打的就是楚颜卿。
于是萧杭顾不得其他,只赶紧把沾湿的水的手草草擦在衣料上,就一股脑冲上去。
果真人还未走近,他就看见了被众人围拥在角落里的楚颜卿。
此刻的楚颜卿满是狼狈,身上的衣服被扯烂了一半,松松垮垮地吊在身上。
楚颜卿一拳难敌四手,只好整个人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人昆想反抗一下,又被几个强壮的人立马给按住双手双脚。
他不想大声呼救,不想引来萧杭。
他不愿让萧杭看到他此刻如此落魄的模样。
但天不遂人愿,萧杭不仅看到了,甚至丝毫没犹豫就冲了上去把楚颜卿护在身后。
直至今日,两人都仔细地记着那一幕,萧杭再次徐徐开口:“也不知那时候我究竟是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面对这么多人,还是上了,不过也是太子不作为。”
萧杭那时候太傻,又犟。一看见楚颜卿受了点委屈,就整个人都扑上去,生怕楚颜卿会遭遇什么不测。
但那时他比楚颜卿都要受弱些,不会是那些下人的对手,自然只是上去替楚颜卿上去挨打的。
萧杭被不知哪个下人挨了几闷拳,整个人却还是怎么都不肯后退,结结实实地挡在楚颜卿面前。
“还不是那个时候的你,太傻了,本来他们只来找我一个人的麻烦,你又非得上赶着往前凑……”
楚颜卿回想起那当时跟梦一样的场景,明明想笑,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酸涩的。
太痛了,可明明他是皇子,不该这么痛的。
他们两个当时太狼狈,却又好像是两只一同伉俪的鸳鸯一般。
下人们打伤楚颜卿倒是无所谓,但要是连着萧杭也被打伤,那事就大了。
于是乎他们面面相觑,没了下一秒的动作。就趁这个间隙,萧杭好不容易把楚颜卿给拉起来。
但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下人们,他心里清楚,要是不把太子叫来,那是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大哥,大哥!”
萧杭平日里几乎都不与太子讲话,但此刻逼不得已。
竟然一边死死攥住楚颜卿我的手把他拉至自己身后,又一边着急地冲着太子离开的方向大喊。
太子在这窗边看戏已经有一会儿了,但此刻被这么叫唤,就算是再不想搭理,也不得不露个脸。
“这都是在做什么?我不都说了…你们以后都是要一起做事的人,以和为贵最好。”
太子眼见闹成这个鬼样子,这才不痛不痒的说几句,又象征性地叫了两个原本就在他后面的侍卫出来。
“二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府中的人粗鄙,这就得罪了你。我会罚他们的。至于…那边那个,他是我府中奴才,若二弟喜欢,怕也是要吱个声的吧?”
太子十指金贵,顿了顿,才指向被打得不成样子的楚颜卿。
楚颜卿的身子正忍不住发着抖,入目可及的伤痕遍布他的肩上、手上。
很多地方还在往外淌血,就连额头上也覆着些青紫和淤青。
“大哥的确该严加管教自己府中的下人,不然不知会闯出什么祸来……”
萧杭想发作,但自己毕竟力单势薄,而且听太子这话所说,他是无论如何都带不走楚颜卿的。
若自己在今日就撕破脸皮,那指不定太子会怎么对待楚颜卿,这是萧杭怎么都不愿意看见的。
“这下人我自然会罚,那就让他们下去吧,别扰了二弟的清净。”
太子一挥手,在前面几个打得最狠的立马就被拖了出去,其他人见状也立马作鸟兽散。
萧杭回忆到这,终于忍不住啪的一下敲在木椅的扶手上,弄出好大的动静来。
楚颜卿看着他这不着调的动作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么大的人了,想起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居然还会起这么大的反应……
“行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太子,过去就过去了。”
楚颜卿可不愿意看他弄出这么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颜卿,那时候的你小小瘦瘦的,看起来人畜无害,一副要被别人欺负的模样。却没想到长大之后居然能站到这么高的位置上。”
萧杭边感慨,边轻轻地揉着自己手下的那块肉。
好像刚刚自己砸那一下,确实砸太重……
毕竟几曾何时,萧杭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以后可以制衡太子,让太子一党不再这么狗仗人势。
自己可以安稳的坐在皇子位子上,帮楚颜卿,让楚颜卿永远不会提心吊胆,不会挨打。
只可惜,他这愿望还没实现。楚颜卿就高中状元成了丞相,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满朝百官都想方设法地巴结他。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遗憾我没落到你的手里?”
楚颜卿太了解萧杭了。
萧杭这人看似无悲无喜,一副对天下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实则爱耍小孩子脾气,心里动不动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大堆。要人猜,却又猜不透。
“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高兴。你不落在我手里,也好。”
“我不是在这陪你讲二人转的。天色已晚,你从这里回到宫里慢,就在这住下吧。”
没等萧杭那无辜的大眼睛亮起来,楚颜卿就下了一道足以让他蔫到头的命令。
“去偏殿。”
楚颜卿心里明镜似的,若真把这个失心疯的人留在这,那他这晚可就睡不好好觉了。
“颜卿,你别啊,就看在小时候的份上,我不能在你这打个地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偏殿又冷又湿的。我今天喝了这么多酒,一会吹风…该着风寒了。”
“……”
楚颜卿无语,他只感觉自己的头顶正有一排的黑线,以及面前这个人正在用语言不断地攻击他。
他现在后悔了,他现在想把这人一脚踢出去,让这人这辈子都别再让自己看见他。
“你把丞相府当成什么地界了?冷宫?”
本来今日早上三皇子与四皇子的话就给他听了一阵肉麻,在两人的后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结果现在更好,萧杭也要来凑这份热闹,真不知吹一吹冷风能吹怎么地……
当年他六七岁的时候都可以在大雨里被泡一夜,现在这群人倒是金贵的很。
尤其是萧杭。
毕竟四皇子好歹还一直扶着药羹,也的确身体不好,补药从未断供过。
可他萧杭却是一点理由都不该有,毕竟他身体倍棒,干起什么来体力十足,嘴上还有精力一直吵。
“我今天是真酒喝多了,还犯下大逆不道的罪来。你扇我几下,我都觉得合情合理。”
萧杭脾气好就耍赖皮,脾气不好就大吵大闹,明明在外面如此深沉,在这里楚颜卿却始终没法正眼看他。
“打地铺去。”
楚颜卿本来半个时辰前就该睡,结果被这人一直耽误了这么久,现在被吵得头疼,也懒得再与这人多计较。
“好嘞,颜卿,等下次我肯定补偿你。请你…喝桂花酒?”
这普通的桂花酒寻常可见,价格便也不贵,都是平民百姓能够喝起的酒。
但萧杭说得这桂花酒不同,是丞相府旁边独有的一家小巷里的桂花酒。
这世上仅此一家。那老板脾气也古怪,每日也只卖得几十坛。
“你去找那老板了?”
说起桂花酒来,楚颜卿的眼神突然开始变得晦暗不明,连语气中也开始警觉起来。
只因那老板的位置的确很偏僻。
虽靠着丞相府,却在常年见不到阳光最底下的巷子里。
且那老板脾气古怪,是鲜少与人往来,就算是熟客也没个好脾气。
甚至有些时候,即使是熟客,那酒也不会卖……
“最近倒是没怎么联系那老板,不过他总不会有银钱,但是不赚吧。”
萧杭许是有些激动于他今晚打地铺可以留在这里,所以也自然没有注意到楚颜卿语气中的古怪。
“没事,你要是想喝,我明日去找他。”
楚颜卿紧攥着的衣角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整个人周身的戾气都肉眼可见的下降下来。
“说好我去带,我肯定带来。”
“嗯,那你明日早些去找他,他一般早上出摊。”
楚颜卿就好像认识那古怪的老板很久一般,说话轻松自得。
萧杭只当是楚颜卿平日里就小心谨慎,周遭的人自然是被他排查了个清楚。
“早些休息。”
莫隐跑了,最终还是没找到。
即使西域总有地方的城门被足足关了一日,也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林薇被彻底软禁了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再知道她到底西域王带去了何处。
而另一边的莫隐一路上身上也没装什么银钱,没人愿意拉他,鞋子也被彻底跑烂。
他只好大部分时间走着,实在走不动了,才到没人的森林里休息。
就这么日夜兼程,连他自己都不知时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到了江南。
他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也不知哪里才是他的家。
他只知道若是他再继续在西域待下去,那他必死无疑。
到了江南,他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趴趴的倒在路上。
任由身边人车水马龙,叫喊声不断,香气一阵阵扑在他鼻间。
他有些时候想,若是自己死在路上也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也不用再让任何人瞧见他此番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模样。
可他恨,他恨西域王这么对他。
他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么些年来,他不仅不能说,甚至还要瞒着所有人。
他的母妃是个可怜人,西域王一时兴起临幸了他的母妃,却又在这之后再也不管不问,彻底放纵他们两个母子自生自灭。
但算命的都说,莫隐这孩子就是天生命大,便就是把他丢到尸身火海里,也是死不得。
于是他母亲命丧黄泉,他却被西域王捡了回来。
西域王给他赐了这个侮辱人的名字,从来都不过问他,后来更是为了侮辱林薇才命令他必须好好待在林薇身边。
他不怪林薇。
可他也只是想谢谢林薇。
等他往最中心的集市人走,不出他所料,几乎所有看见他的人都是绕道走的。
无他,莫隐浑身上下都是血,简直像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来找人追魂索命。
西域王心狠,为了斩草除根,他不惜派多名侍卫一直日夜不停追杀莫隐。
莫隐人虽没被追到,甚至出了城门就被跟丢了,但在城内,却实实在在被这些人打成了重伤。
这些人都是下了死手般,莫隐也自然而然猜到,西域王这是并不想放过他,甚至想要他就死在外头。
刚好那个当初他和他母亲做的事就永远不会再露出来。
但莫隐又岂会愿意让他如愿?
于是他拖着一口老气,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去。
就算只是为了他的母亲。
他只好避着人群往角落里走,尽量把自己身上的血污给擦掉一些。
停停靠靠的,最终来到了一户看起来就是大户人家老爷的府邸。
烛火噼啪燃着,灯花偶尔爆裂一声,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方才追忆旧事的暖意渐渐淡去,空气里余下几分酒后微醺的慵懒。
楚颜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处理朝堂积压下来的奏折,又陪着萧杭忆起太子府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身心早已疲惫不堪。他站起身,宽大的素色锦袍顺着身形垂落,肩头旧年留下的浅浅伤疤,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夜深了,我叫下人带你去取被褥。”楚颜卿声音淡淡的,眉眼间带着挥不散的倦意,“地铺就在外间的软榻之下,不许得寸进尺,再吵我休息。”
萧杭还赖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牢牢黏在楚颜卿身上。少年时那个瘦骨嶙峋、任人欺凌的罪奴,如今身居丞相高位,一身风骨清峻,举手投足皆是朝堂重臣的沉稳气度。可只有萧杭清楚,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旧日伤痕。
他心里仍翻涌着方才回忆带来的火气,一想起当年太子府那群下人挥过来的拳头,想起楚颜卿跪在地上,嘴角淌血、头发散乱的模样,胸腔里就闷得发疼。
“知道了。”萧杭拖长语调,嘴上应得顺从,眼底却藏着一点不肯安分的狡黠,“我不闹你,你只管回内室安睡。”
楚颜卿瞥了他一眼,深知此人嘴上说得好听,真要放任,指不定夜里会做出什么荒唐事。可他实在耗尽心力,没有多余精力再去与萧杭周旋,只淡淡叮嘱两句,便转身走入内室。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开一室灯火。
外厅之中,只剩下萧杭一人。
烛火摇曳,将偌大的厅堂衬得愈发空旷。方才热闹的叙旧归于寂静,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片段,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萧杭脑海。
当年太子府那一桩烧饼冤案,最后草草收场。动手行凶的下人不过被薄惩,太子高高在上,轻飘飘几句话便把罪责撇得一干二净。他纵然是皇子,可彼时势单力薄,手里没有实权,就算眼睁睁看着楚颜卿受尽折辱,也无力彻底护他周全。
那是萧杭心底一道难以抹平的疙瘩。这么多年过去,太子虽早已失势,可当年那份无力感,依旧时常啃噬他的心神。
下人抱来厚实被褥,整齐铺在地面软榻旁,棉絮蓬松,足够抵御深夜寒凉。萧杭随意坐下,指尖摩挲被褥边缘,目光却望向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
他没有睡意。酒意还在血脉里缓缓流转,身上热一阵冷一阵。脑海里又想起方才提起的桂花酒。
丞相府侧后方那条幽深老巷,萧杭是知道的。巷子窄小潮湿,终日被高墙遮挡,鲜少有日光落进去,巷尾藏着一间小小的酒肆,老板性情乖僻,喜怒无常,每日只酿极少桂花酒,再多银钱也未必肯售。
从前楚颜卿还困在太子府为奴的时候,偶尔得以外出采买,便会绕路去到那条巷子。那时候他身份卑贱,囊中羞涩,往往只能站在酒肆门外闻一闻桂花酿酒的甜香,连一口都买不起。
这件旧事,是后来二人慢慢熟稔,楚颜卿偶然吐露,萧杭才知晓。
也是自那时起,萧杭便记挂住了这坛桂花酒。
夜色渐深,府内各处灯火逐一熄灭,只有正厅这一盏烛灯还孤零零燃着。四下静得能够听见院外秋虫低低的鸣叫声。
内室之内,楚颜卿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明明身体疲惫至极,闭上眼睛,眼前却反复浮现太子府的光景。石板地上冰冷刺骨,拳脚落在皮肉之上的钝痛,周遭下人嘲讽的呵斥,太子坐在高位上淡漠看戏的眼神,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这么多年,他一步步从罪奴走到当朝丞相,见过朝堂波诡云谲,经历过无数明枪暗箭,早已练就一副宠辱不惊的心肠。可午夜梦回,旧时屈辱依旧会钻出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还有方才说起的那个酒肆老板。
楚颜卿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外人只当那是个性情古怪的酿酒老翁,可只有他心里清楚,那人身份并不简单。
那是旧朝遗留下来的谋士,当年朝堂倾覆之后隐姓埋名,躲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小巷之中,以酿酒作掩护,不再过问世事。此人知晓许多尘封的宫廷秘事,手中握着不少早年权贵的把柄,行事向来谨慎多疑,轻易不肯与人深交。
楚颜卿尚未发迹之时,偶然与他相遇。彼时他受尽磋磨,满心绝望,老翁与他有过数番长谈,点拨过他不少处世为官的道理。算是于他有半分知遇之恩。
也正因如此,楚颜卿一直暗中照拂那处酒肆,尽量不让朝堂势力打扰老翁的隐居生活。方才萧杭随口提起要亲自前去买酒,才让他瞬间警觉。
萧杭身为皇子,身份惹眼,若是贸然闯入那条偏僻小巷,接触到这位隐世之人,稍有不慎,便会掀起预料不到的风波。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头思绪纷乱。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窸窸窣窣的响动。
楚颜卿瞬间绷紧脊背。
他耳力敏锐,听得出来,是外间地铺之上的萧杭,没有安睡。
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声响过后,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着内室房门靠近。
楚颜卿眉心一蹙。
果然。嘴上答应得安分,到底还是不肯老实。
房门没有锁死,只轻轻掩着。一道细微缝隙被人缓缓拨开,夜风顺着缝隙溜进来,带着秋夜的寒凉。
一道身影探了半边身子进来,正是萧杭。
月色落在他半边侧脸,酒意尚未完全褪去,眼底蒙着一层朦胧水汽。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落在床榻之上,看见楚颜卿睁着眼,并没有入眠,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还没睡?”萧杭压着嗓音,音量压得极低,怕惊扰府中其他人。
楚颜卿掀开眼帘,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不躺好休息,过来做什么。”
“睡不着。”萧杭干脆推门,侧身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合上房门,“一想起太子府的旧事,心里堵得慌。”
楚颜卿微微叹气。他太了解萧杭,这人看着洒脱不羁,骨子里却极为重情,过往那些亏欠与委屈,他总记在心上,久久放不下。
“旧事已经过去了。”楚颜卿声音放轻,“太子早已大势已去,现如今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可以随意折辱我。”
“道理我都懂。”萧杭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床上之人,“可我忘不了。那时候我年纪尚小,空有皇子名分,手里没有半点权柄。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按在地上殴打,我冲上去,也只能够陪着你一同挨打。那种无力,我记到如今。”
烛火留在外厅,内室只有月色,朦胧柔和。少年时代的遗憾,隔了漫漫数年时光,依旧沉甸甸压在萧杭心口。
楚颜卿望着他,心中泛起几分酸涩。当年萧杭冲过来护着他的时候,也不过是半大少年,明明自身尚且弱小,却愿意不顾一切站在他身前。那一点暖意,是他灰暗屈辱的奴生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那时候,我并不怪你。”楚颜卿轻声道,“我只害怕,害怕你为了我,得罪太子,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身贱籍,一条卑贱性命,生死都握在别人掌心。他不愿意连累萧杭,不愿意这个愿意善待他的皇子,因为自己坠入泥潭。
萧杭听到这话,心口猛地一缩。
“颜卿。”他低声唤他名字,“在我心里,你的安危,从来不比我的前程轻。”
夜色静谧,二人之间气氛渐渐变得缱绻。楚颜卿微微别开目光,避开他太过灼热的视线。
“好了,夜深,回去外间歇息。明日还要上朝,你这般耗下去,明日精神不济。”楚颜卿沉声催促。
萧杭却没有动,就立在床前,执拗地站着。
“我知晓你怕什么。”萧杭缓缓开口,“你担心明日我去巷子里面找那酿酒老翁,会惹出是非,对不对?”
楚颜卿猛地抬眼,眼神微惊。他方才只是一瞬间警觉,并没有多说什么,没想到萧杭竟然看透了他心底的顾虑。
“你……”
“我又不蠢。”萧杭淡淡一笑,酒气冲淡不少,神智已然清明大半,“那老翁不是寻常市井酒贩。你对他格外上心,说话处处留神,我哪里看不出来。”
楚颜卿沉默下来。
他本不想将萧杭卷入这桩隐秘之中。那老翁手握旧朝秘闻,是一块烫手山芋,亲近不得,得罪不起。
“此人避世隐居,不愿被朝堂之人打扰。”楚颜卿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帮过我,我不愿他被朝堂纷争裹挟。你皇子身份太过扎眼,贸然前去,若是被旁人看见,生出流言,后患无穷。”
萧杭颔首,脸上那点嬉闹散漫尽数褪去,神色变得郑重。
“我明白你的顾虑。”萧杭道,“可那桂花酒,我想亲自取来给你。不是仗皇子身份前去招摇。我可以换上寻常布衣,不带随从,隐去身份,只做普通访客。”
“老翁性情乖戾,就算如此,也未必肯把酒卖给你。”楚颜卿蹙眉,“他认人,不认银钱。这么多年,愿意卖酒的人寥寥无几。”
“那便试一试。”萧杭目光坚定,“儿时你只能站在巷口闻酒香,如今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喝上那一口桂花酒。这是我记了许多年的心愿。”
楚颜卿望着他固执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
他见惯朝堂上趋炎附势、尔虞我诈的人,无数人巴结丞相的权位,看重他手中的权势,唯独萧杭,惦记的却是年少时期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良久,楚颜卿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强硬阻拦。
“若是他不肯售卖,万万不可纠缠,即刻离开,切莫起冲突。”楚颜卿叮嘱,“那人身上藏着太多旧事,逼急了,会生祸端。”
“我晓得。”萧杭应下。
得到应允,萧杭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方才心底积压的郁气消散大半。他还想再多说几句,楚颜卿却抬手,轻轻挥了挥。
“好了,快出去。再赖在这里,天就要亮了。”
萧杭无奈,只得转身,轻手轻脚退出去,重新合上内室房门。
回到外厅地铺躺下,萧杭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的安排。换上粗布衣裳,遣开所有随从,独自去往那条幽深古巷。
内室之中,楚颜卿却依旧没有睡意。
萧杭愿意冒险为他求取一坛桂花酒,这份心意重得让他心口发烫。可他心中隐隐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那老翁隐居多年,心思难测,萧杭贸然前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一夜就这般半梦半醒,缓缓流逝。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整座丞相府。晨鸡啼鸣,府中下人们陆续起身洒扫,院落里渐渐有了动静。
楚颜卿醒得很早。一夜睡得浅,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他起身更衣,换上一身朝服,整理衣冠,推门走出内厅。
外厅地铺之上,萧杭还蜷缩在被褥之间睡得沉。昨夜喝了不少酒,又心绪起伏,此刻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褪去平日里的锋芒,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楚颜卿驻足看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今日早朝,他身为丞相必须入宫。萧杭并无强制上朝的差事,可以留在府中。
他吩咐守在廊下的侍女:“不必惊扰他,等他醒了,备上早饭。另外,备一套寻常百姓穿的粗布衣衫,送到客房。”
侍女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楚颜卿不再停留,带着随从,乘车去往皇宫。
偌大丞相府,晨雾缭绕。等日上三竿,阳光越过院墙,照进正厅,萧杭才悠悠转醒。
宿醉过后,脑袋微微发胀。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环顾四周,楚颜卿已经不在屋内。
知晓楚颜卿已经入宫上朝,萧杭也不耽搁。侍女送来早饭,又将一套素色粗布布衣送来。萧杭快速用过早饭,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换下华贵皇子锦袍,穿上那一身普通布衣。
布料朴素,样式简单,褪去了皇室贵气,看上去如同寻常世家子弟家中的幕僚,半点看不出皇子身份。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点头。又把身上贵重玉佩尽数摘下,只揣上一袋碎银,不带侍卫仆从,孤身一人,从丞相府侧门悄悄走出。
丞相府地处都城繁华地段,正门车水马龙,可侧门僻静,外面是交错纵横的老旧小巷。
萧杭熟记下楚颜卿描述的方位,避开热闹大街,专挑偏僻巷道穿行。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高大的砖墙层层叠叠,遮挡住日光,光线一点点昏暗下来。
脚下青石板潮湿,长着薄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淡淡的桂花香气。
转过两道拐角,那条传闻中的窄巷终于出现在眼前。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行走都略显拥挤。两侧高墙高耸,天光很难落进来,巷内常年阴湿。巷子尽头,一间低矮木屋静静伫立,木门斑驳,门口挂着一块褪色木牌,简简单单写着“桂”一字。
这便是那间酒肆。
周遭冷冷清清,看不见来往客人。
萧杭缓步走上前,还未抬手叩门,木门却“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敞开。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内,身形瘦削,脊背微微佝偻,一双眼睛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直直看向站在巷口的萧杭。
老者正是酿酒的老翁。
“贵客登门,不知皇子殿下,为何屈尊来到我这破旧小酒肆?”
老翁声音沙哑,不高不低,一句话,便直接戳破了萧杭刻意隐藏的身份。
萧杭心底猛地一凛。
他明明换上布衣,刻意隐匿行踪,没有半分张扬,没想到刚到门前,就被对方一眼识破身份。
老翁淡淡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漠。
“老先生慧眼。”萧杭迅速收敛心底惊诧,神色恢复平静,拱手行礼,“晚辈此番前来,不求别的,只求一坛桂花酒。”
老翁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萧杭的眉眼之上,似在回想什么旧事。
“我这酒,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老翁缓缓开口,“世人都贪我这一口桂香,可大多,都是怀着别的心思。皇子来到此处,是为自己,还是为当朝楚丞相?”
萧杭心中微惊。此人不仅看穿他皇子身份,还一眼看穿他前来的缘由。
“为楚颜卿。”萧杭没有掩饰,坦然承认,“年少之时,他处境艰难,只能在巷外闻酒飘香,无缘品尝。如今我想替他求得一坛。”
老翁听完,沉默良久,目光望向巷外,仿佛透过层层高墙,望见很多年前的往事。
“楚颜卿……当年那个满身伤痕,跪在我这门口,沉默坐了大半日的少年。”老翁缓缓呢喃,“一晃许多年过去,罪奴成了当朝丞相。世事变幻,当真叫人唏嘘。”
萧杭静静立在原地,不去打断。
“我受过他几分情分。”老翁收回目光,看向萧杭,“我可以把酒给你。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老先生请问。”
“如今楚颜卿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皇子与他相交,你想要的是什么?”老翁的眼神锐利起来,“是想要借他手中权柄,争夺储位,问鼎东宫?还是仅仅,只是念着旧情?”
这一问直击要害。
都城之内,无数人揣测,丞相楚颜卿与二皇子萧杭私交甚笃,朝堂流言四起,不少人断言,楚颜卿会倾尽全力扶持萧杭夺嫡。
萧杭站在阴冷潮湿的小巷之中,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桂花甜香。他神色肃穆,没有半分犹疑。
“若说完全没有朝堂考量,那是谎话。”萧杭坦诚开口,“我身为皇子,身在皇家漩涡之中,无法彻底撇开朝堂纷争。可我对楚颜卿,从来不是利用。当年太子府,他满身泥泞,一无所有之时,我便想要护他周全。时至今日,我依旧如此。我想要的,是他平安无忧,不必再受旧日苦楚。至于储位江山,若是德不配位,我亦不会强求。”
老翁静静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狭小的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半晌,老翁缓缓点头。
“难得。世人攀附权贵,皆是有所图谋。你这份心意,倒还算真切。”
老翁转身走入木屋之内,木桶碰撞发出轻响。不多时,他抱着一坛封好的酒坛走出来。酒坛不大,泥封完好,坛身隐约飘散出清甜浓郁的桂花香气。
“这是今日酿出最后一坛。拿去吧。”老翁把酒坛递过来,“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将我的行踪,透露给朝堂任何人。我只想安安稳稳在此隐居,不愿卷入夺嫡风波。第二,告诉楚颜卿,高处不胜寒。丞相权柄太重,帝王猜忌,同僚记恨,要步步当心。莫要忘了当年落在身上的拳头。”
萧杭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酒坛,心底郑重。
“晚辈记下老先生叮嘱。”他拿出备好的一袋碎银,想要递过去。
老翁却摆了摆手,拒绝收下。
“这一坛,不卖银钱。”
萧杭不再强求,怀抱酒坛,再次拱手道谢,转身离开幽深小巷。
高处不胜寒。
楚颜卿如今站在万人仰望的位置,风光无限,可暗藏的危机,亦无处不在。皇帝的猜忌,其他皇子的忌惮,朝中老臣的提防,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绳索,缠绕在楚颜卿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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