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百花宴(三) 射箭 ...
-
待到出了那后室,程施林还是一副怏怏的模样,不见得半丝笑。
“又怎得了,说过带你去见五姐姐,那不是已经见了,怎么还不见露出个笑。”唐瑞安调侃道。
程施林的眉头依旧紧锁,她站在原地,满脸认真的盯着唐瑞安瞧。
“你……”唐瑞安也站定,与程施林面面相觑着,“怎么突然这般,有何话要同我讲?”
“那夜里,”程施林的声音就像是在喉咙中,“被飞镖打伤的人是不是五姐姐?我瞧她额上的伤,分明就是受了外物击打。”
唐瑞安未说什么,只是移开目光,又向前走去几步。
“为何要走?你怕不是早就知道。”程施林先前一伸手,将唐瑞安拽到身旁。
“知道又能作何?早也是知道那歹人性命被夺去七八分了。”唐瑞安道。
“你!可那分明是你的阿姊。你怎么就能狠下心去?”
唐瑞安嘁一声,眼神多了几丝不屑。
“阿姊就阿姊,当年她母后陷害我阿姊时,不也是这般?宫中年年有这般事,倒稀奇什么。”
“那你对我,可也只是当做这般?!”程施林满目愤懑,当她意识到自己将心中所想说出后,又是满目的无地自容。
唐瑞安先是一怔,随后瞧见程施林那副样子,不由自主边笑起来。
“我说是你为何这么关心五姐姐,原是在为这个争风吃醋,不过倒请放心,你同他们那些人,说到底是不同的。”唐瑞安眉眼弯弯,说着,还搭去程施林肩上。
“懒得同你再多讲这些!”程施林满脸桃红,随意的将唐瑞安掳开,又埋头向前走去。
“诶!景宁公主,你倒是慢些走,再多等等我啊!”唐瑞安虽是这般说着,却并未着急去追程施林,她只是料定程施林会等她。
果然,不出唐瑞安所料,程施林啧一声,还是停下了步子。
“你倒是快些,平日里这么雷厉风行,到今日这么重大的日子却不紧不慢。”
“我也想着走快些,只是前几日腿上害了病,才是如此不便。”唐瑞安说着,还指指自己那大腿,只不过面上没一丝愧疚。
程施林也自然是知道唐瑞安是在说什么,只得窝囊咽下这口气。
“那倒怪我想的不周了,没想着早些搀扶公主,还要请您降罪。”程施林压低身子道。
唐瑞安瞧她一眼,那卑顺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神气极了。
“罢了,幸而你还记得你是本公主的人,不然定是要罚你的。也不必多礼了,起身扶好本公主就是了。”
程施林应一声,抬起手,好让唐瑞安将手搭在上面,随后扶着她小步子的走去。
不出百步,便听见面前不远传来了圣上的声音,以及那咻咻的箭声。
“噫?永乐景宁,你们怎么在此处?永乐,又怎得叫你皇妹去伺候你?”圣上满面担忧,忙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儿臣唐瑞安、臣女程施林给父皇请安。”唐瑞安与程施林双双跪下道。
“不必拘礼,这时候又不同于朝廷上,请安那类的便免去了。”
“谢父皇恩典。”唐瑞安起身,又将手搭去了程施林手上。
“回父皇的话,我原是想伴着景宁妹妹随处去走走的,却不想突然腿软跌倒,才叫妹妹扶着我一路走回的。”
“想也是这样。即是如此,那你今日勿要再随意去走动了,本就腿伤还未痊愈,再随意走动唯恐腿伤更甚。”圣上道。
唐瑞安应一声,道一声告辞,便又将手抬起搭在程施林手上,要随她共同回内室中。
谁承想,还未走出两步就迎面走来个人,那人摇着步子,一晃二晃的抄她们走来。
唐瑞安定睛一瞧,正是那位胡王。她本是心中就不愿,却又碍于皇室颜面,又不得不向他行个礼。
“见过大单于。”唐瑞安道。
程施林虽是不愿,却还同唐瑞安一起行了个礼。
“哈哈,”那胡王哈哈笑两声,反手拿出背上的弓,“长公主景宁公主二位公主怎么就有兴来这地转转了?原是女子,本也应该去那投壶地玩玩,还是别来这般危险的地方来了的好。”
圣上闻言,嘴角轻轻抽动一下,却也没反驳什么。
唐瑞安本是不想与那胡王再有瓜葛,只想带着程施林快些回内室。可谁知程施林这时却不服气,一把将唐瑞安的手甩开,蹿到了那胡王跟前。
“只一射箭罢了,又何来女子不行之说?难不成在单于眼中,女子便都是只得在闺中做活之人?此话讲来便不由引人愤慨。”程施林道。
那胡王闻言,先是怔了一瞬,旋即又笑起来。
“到底是堂堂大汉,连一介女子都有如此好气魄!既然是如此,”那胡王说着,朝一旁的钦差摆摆手,“你我那便比试一番,瞧是你景宁公主更有些本事,还是我这个单于更有些本事!”
程施林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便要应战。反是唐瑞安,伸手去拽拽她的衣摆。
“今日百花宴,你又何来要争个你死我活?还是快些同我回内室,莫要让父皇为难。”唐瑞安压低声音道。
“原本也是做个玩乐,不碍事的。我输给了胡王,也是怪我年纪小学艺不精,父皇也不会怪罪下来的。”程施林道。
唐瑞安看她一眼,眼角又立马扬上去,不过嘴角却耷拉下来。
“好心劝你,却被当作个什么,你只管去了,谁又在乎?”
程施林朝她笑笑,未说什么。
“怎么,永乐公主是不愿让你同我去比试了?”那胡王笑得狂妄,还摆摆手叫那弓侍走上前来。
“哪里的话,我六姐姐不过是忧心我受伤,说几句贴己话罢了。”程施林说着,还摸出张巾帕来,挡着嘴故作个娇羞的模样。
正谈着,弓侍捧着一副轻巧柘木礼弓快步上前。弓身雕缠枝海棠,箭囊里尽数装着圆钝平头竹矢,专为宴射玩乐所备,无半分杀伤之力。
胡王单手接过自己的兽纹长弓,掂了掂,抬眼看向程施林,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的挑衅。
“公主若是惧了,此刻反悔尚来得及,我绝不取笑。”
程施林轻笑一声,抬手接过了自己那把轻弓。
“尽管出箭便是了,我也定赴全力。”
一旁圣上见状,眼底生出几分雅兴,正要开口定比试规制,身侧总管躬身低声进言:
“圣上,寻常平头竹矢质轻,力道不足难稳挂靶上,恐看不清计分,不如换略沉些的矢?”
圣上闻言微微迟疑,宫宴祖制严禁铁镞伤人,若是箭矢全脱靶,这场比试反倒失了趣味。
未等皇帝开口,一旁胡王冷哼一声,上前半步拱手:“宫宴禁铁镞乃是常理,不必为难。若嫌平头矢过轻,可换削尖竹镞的特制竹礼箭,重量适中,亦无致命凶险,这般比试,也算本王不仗蛮力欺辱中原公主。”
圣上略一思索,缓缓颔首:“此言有理,便依单于所言,取特制竹礼箭来。”
侍立一旁的司射躬身领旨,回身肃立,朗声宣读比试规矩。
“靶设五色圈层,中朱鹄为上等,由内至外分值依次递减,箭矢脱靶不计分数!二位请移步射位。”
宫人迅速退至两侧,留出规整百步射道。
远处两副六尺宽白布射侯静静立着,靶内填充厚实稻草垛,外层绷耐磨素麻布,正中朱红方鹄醒目至极,五层五色同心圆层次分明,靶沿描缠枝牡丹纹样,是皇家标准宴射制式。
两名小射正立身侧,一人轮番奉递箭矢,一人俯首记数、待时高声唱靶。
程施林缓步踏入东侧射位,胡王则是立在她西侧。二人手上同样拿着三支削尖竹镞的特制竹礼箭。
“请单于先射。”司射高声唱喏。
胡王一沉腰,将兽文长弓拉开,瞄准那靶子。
咻——一声,竹箭破空疾掠,尖锐竹镞轻易戳破靶面麻布,稳稳钉在第二层。
小射正扬声唱靶:“一中二环!”
第二箭紧随而出,他稳住气息调整准头,箭矢落处收束些许,扎进第三层彩环。
“再中三环!”
及至第三矢,单于手腕微微晃动,箭身偏移少许,再度落于第二层圈层。
“三矢皆中,两二环、一三环。”
周遭百官内侍客套响起细碎喝彩,大单于收弓侧目,眼底藏着几分自耀,自觉这份成绩已是不俗。
轮到程施林。
她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死靶心朱红方鹄,引弓、定息、松弦一气呵成,无半分滞涩。第一支特制竹礼箭飞射而出,竹尖径直戳透麻布,深深扎入最内侧第一层红心圈层,箭杆大半陷在稻草靶芯之中。
小射正声调陡然拔高:“首矢中内一圈!上等!”
全场瞬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那簇靶心箭矢上。
程施林心神未乱,从容取第二箭,再度引弓发矢,这一箭准头稍偏,落于第四层彩环。
“次矢中四环!”
众人群中又传来一阵唏嘘声。
此时最过紧张的莫过于唐瑞安了,她虽是在台下做个观赏,可目光却始终落在程施林身上。
这第二箭实在是发挥失常,只怕是不能胜出的了。
就连不远处的那些个侍女们也叹出了声。
而程施林却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弓抬高,又狠狠的向后拉去。
尖锐竹镞直直向着靶心那支箭矢而去,精准撞在箭杆中间,顺着竹纹劈裂箭身。
那支先钉在内圈的竹箭自箭尾至箭首裂作两半,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司射惊得高声唱喏:“末矢复落内一圈,竹镞破矢!古今难遇的绝妙射法!三矢两中一圈、一中四环!”
四下哗然,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漫过整个百花宴游园。
胡王也一惊,忙快步上前查看。
只见一箭稳稳的扎在靶子正中心,另一支则是被劈成两半落在地上。
胡王弯腰,捡起那裂成两半的箭。只见那箭从中间被匀称劈开,每半连个竹丝都未多出。再瞧那镞头,竟生生的叫劈裂开来,可见得程施林用力之甚。
就连胡王都不由得叹出声来。
“好箭法,真是好箭法!”
随后手狠狠一握,甘拜下风来。
“本王先前眼界狭隘,轻看女子,今日亲眼见公主箭法,千年难遇,实在心服口服。”
程施林则是收弓,将弓还去了一旁等候的弓侍,也朝那胡王微微一行李。
“单于过誉,只是原先随着族中长辈学了几年罢了,今日能胜,也实属侥幸,我原只是想破了那谬论,武艺高低,从来不分男女。”
圣上龙颜大悦,迈步上前。
“好一句不分男女!今日这场射戏,既有雅趣,又见风骨,实为百花宴一桩妙事。来人,取御赐云纹锦缎、和田玉簪,赏景宁公主!”
内侍捧着精致赏赐快步上前,程施林躬身谢恩,起身越过人群,便朝檐下唐瑞安而去。
方才还满心担忧的人,此时唇角也忍不住上扬。只是在与程施林对视上时,还是要装出一副气恼的模样来。
“禀父皇,原是六姐姐就腿脚不便,只是为了我才候在此处,若无他事,那便就先告辞,等我带六姐姐回房休息好,再来百花宴上同乐。”程施林道。
圣上点点头,道:“今日已是够了,若累了,也不妨多加休息,你便同永乐多做歇息罢了。”
程施林一叩首,告了辞,便又扶起唐瑞安。
“看了第二箭,原是觉得你必输无疑了,却不曾想还有这一招式。”唐瑞安道。
“怎么能呢?我皇姐在这里,再怎样也要赢给她看。至于那第二箭,只当是我让了那胡王一箭。”
“到底是为了让胡王一箭,还是为了叫了皇姐忧心,你才是清楚。”唐瑞安瞥她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