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归期 刘小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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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芳是被痛醒的。
身上没什么大动静，就是一股钝钝的疼，从胸口往四肢漫开。她睁了睁眼，没立刻动，就安安静静躺着，缓那股劲儿。
药是不久前吃的，压下了最疼的那阵，剩下的隐痛散在身上，挥之不去。她轻轻吸了口气，呼吸还是有点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工端着温水走进来，见她醒了，脚步放得更轻。
“哎哟，可算醒了，刚才疼得皱着眉，我都不敢叫你。”
护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还算稳。
“要不要先喝两口温水？润润嗓子。”
刘小芳轻轻点了下头。
护工连忙扶着她后背，慢慢垫高点枕头，又拿过杯子，递到她手边。
刘小芳小口抿了两口，喉咙里舒服了些。
“放那儿吧，不喝了。”
“行，那我先打扫打扫，很快就好。”
护工手脚麻利，拿了抹布和扫帚，在病房里轻手轻脚收拾。房间不大，东西也简单，没一会儿就打扫干净。她把工具放好，拉过椅子，直接在床边坐下，一副要唠嗑的样子。
“今天感觉比昨天强点不？”护工先开口。
刘小芳望着天花板，眼神淡淡的。
“就那样，老样子。”
“别这么说呀，”护工立刻接话，“心态好了，病也能轻两分。你看你这两天吃饭都比之前多一口，就是好现象。”
刘小芳轻轻扯了下嘴角。
“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撑不了多久。”
“哎哟你可别讲这种话，”护工连忙打断，“沈总天天那么上心，花钱花精力，不就盼着你好起来吗？你这么想，不是让孩子心里难受吗？”
刘小芳沉默了几秒。
“就是知道他上心，我才心里过不去。”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压不住的涩。
“每天这样拖累他，我自己心里面都难受。怎么就得这么个病呢？怨天不由人啊。”
“话不能这么说，母子之间哪叫拖累。”护工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他是你儿子，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把他养这么大，他现在回报你，不是天经地义？”
“话是这么说，可他太累了。”
刘小芳慢慢动了动手指，指尖有点凉。
“公司那么多事，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家里之前又出了那么多变故，他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说一句苦。现在还要天天往医院跑，一会儿担心我疼，一会儿担心我夜里出事。”
“我看着都心疼。”
护工听得也有点鼻酸。
“沈总是真孝顺，现在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多了。换别人，早嫌麻烦了。”
“他从小就听话。”刘小芳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不哭不闹，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别的孩子疯玩，他安安静静坐着。长大了也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人抱怨，也不跟人诉苦。”
“懂事得让人心疼。”
护工点点头。
“是呀，越是懂事的孩子，心里越藏事。你也别多想，好好养身体，少让他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刘小芳轻轻摇头。
“我也想好好的，可这身子不争气。我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没多少日子了，他也不会天天这么火急火燎。一会儿一个电话，一下班就冲过来，陪到半夜才走。”
“我就是个累赘，净拖他后腿。”
“什么累赘不累赘，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护工故意板起脸，“你在一天，他就有个妈，回家有个念想。等你真不在了，他才是真的孤零零一个人。”
刘小芳没反驳，只是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前几天，他带了个朋友过来。”
“哦，我记得，”护工立刻想起来，“就是那个长得干干净净，说话特别有礼貌的小伙子？”
“嗯。”刘小芳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柔和，“长得标致，人也规矩，进门就喊阿姨，说话做事都得体。我是真挺喜欢那孩子的。”
护工笑了笑。
“我看着也不错，文文静静的，跟沈总站一块儿，看着就顺眼。”
刘小芳沉默了片刻。
“我也看出来了，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护工愣了一下，没接话。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刘小芳说得很淡，“我这身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们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只盼他身边有个人，能陪着他，别总一个人扛着。”
“你这么想就对了。”护工连忙附和，“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那么多心。把自己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刘小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轻轻喘了口气，身上的隐痛又重了几分。
“我现在也不想别的，就配合治疗。能活一天算一天，能撑一刻是一刻。”
她看向护工，眼神很平静，“我只希望他往后顺顺利利，别被我绊住，别再这么苦。”
“会的，肯定会的。”护工连连点头，“等你好点了，他也能轻松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好不了了。”刘小芳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遮掩，“我自己清楚。有时候疼得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我都不敢让他知道。他要是看见了，又要整夜睡不着，又要自责没照顾好我。”
“我不想他操心。可偏偏，我最让他操心。”
护工听得心里发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别想那些疼的事，想点开心的。想想沈总小时候，想想以后他好好过日子，心里就舒坦了。”
刘小芳轻轻叹了一声。
“老天就是这样，见不得人过得好一点。好好的日子，非要搅得乱七八糟。以前家里安安稳稳，他安安稳稳上班，我在家等着他。现在倒好，什么都乱了。”
“怨不得天，也由不得人。”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同一时间，沈瑜在公司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高楼，阳光亮得有些刺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上开着数个工作界面，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医院护工刚发来的消息。
——阿姨刚醒，精神还行，就是还有点疼。
沈瑜指尖顿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助理敲门进来，递上最新的合同和交接清单。
“沈总，这几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联系好了，下午可以逐一交接。还有下周的会议，要不要全部推迟？”
沈瑜抬眼，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全部推迟。能线上的线上，不能线上的直接取消。”
“好。”助理把文件放下，“那您之前说的休假申请……”
“帮我提交。”沈瑜声音很淡，“三个月。”
助理愣了一下。
公司正是忙的时候，一下子请三个月长假，几乎等于把所有事情都暂时放下。
“三个月？”助理轻声确认，“那公司这边……”
“该交接的全部交接。”沈瑜视线落回文件上，语气没什么波澜，“重要的事情线上联系，不紧急的，等我回来再说。”
他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从早上到公司，心就一直悬在医院。
处理文件的时候走神，开会的时候走神，连看报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母亲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没睡好，是不是又在偷偷自责拖累他。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的身体。
也比谁都清楚，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以前他总想着，多挣点钱，给她更好的治疗，让她过得安稳一点。可到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钱换不回来。
他能给她最好的医疗，却不能替她疼。
他能天天守在她身边，却拦不住她一天天虚弱。
“我妈那边，我得亲自守着。”沈瑜轻声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工作可以放一放，人不能等。”
助理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现在就去帮您办手续。”
“嗯。”沈瑜应了一声，“下午把所有负责人叫过来，分批交接，尽快弄完。”
助理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瑜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句简短的消息，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小就习惯了不让人操心，习惯了自己扛事，可在母亲这件事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力。
他能处理好公司的烂摊子，能摆平外面的麻烦，却留不住母亲一点点流逝的生命力。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的定位提醒。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机，目光落在窗外。
交接完工作，他就再也不分心了。
这三个月，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守着她。
等后面的事尘埃落定，等一切都安息了，他再回来。
至于回来之后要怎么面对空荡荡的家，他不敢想。
现在能多陪一刻，是一刻。
沈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闷沉的涩。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
病房里，刘小芳依旧安静躺着。
护工没再打扰她，只是坐在一旁，时不时看她两眼。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浅亮的痕。
监护仪的声音轻轻响着。
刘小芳闭着眼，没睡着。
她心里想的，还是那个从小懂事、让她心疼的儿子。
她只盼他顺顺利利。
只盼他往后，有人疼，有人陪。
别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
至于自己，能撑一天，是一天。
能多陪他一天，就多陪一天。
别的，她都不想了。
给我自己都弄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