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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选择 ...


  •   变电站的拆除比水厂更安静,也更诡异。

      没有扭曲的空间,没有破碎的时间层,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沈枫厌站在变电站的控制室里,看着墙上那些早已停止运转的仪表。指针冻结在十年前的那一刻——2014年7月19日,下午3点47分。

      “时间在这里完全静止了。”江黎的声音通过深层链接传来,比平常更加清晰——经过连续几天的深度融合,他们的意识重叠度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不是慢,不是倒流,是纯粹的静止。”

      沈枫厌用自己的感知去“看”。确实,这里的时空曲率读数低得反常:0.87。正常空间是1.00,低于1.00意味着时间流速比外界慢,而0.87意味着时间在这里几乎停滞。

      控制室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十年前的样貌。工作日志摊开在桌上,圆珠笔滚落在边缘,一杯咖啡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尽管十年过去了。一只苍蝇悬停在半空,翅膀展开的瞬间被永远定格。

      “节点在哪里?”沈枫厌问。

      “整个变电站都是节点。”江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变压器阵列,“或者说,节点将整个变电站‘同化’了,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根电线,甚至空气分子,都被锚定在了2014年7月19日下午3点47分。”

      沈枫厌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拆除不是破坏一个核心,而是……解除对整个区域的时空锚定。

      “怎么做?”

      “需要找到最初的‘感染点’。”江黎闭上眼睛,共享的感知全力展开,“时间异常通常有一个起始点,就像病毒感染的第一个细胞。找到那个点,解除它的锚定,整个区域的时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恢复正常。”

      他们走出控制室,进入变电站的主设备区。巨大的变压器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混凝土基座上,高压电线在空中纵横交错。一切都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沈枫厌注意到,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印,在厚厚的灰尘上清晰可见,通向变压器阵列深处。

      “有人来过。”他低声说。

      江黎蹲下检查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靴子印,军用规格。而且……不超过24小时。”

      时之眼?还是其他什么组织?

      他们沿着脚印前进,警惕性提到最高。共享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描周围,但没有发现生命迹象——只有那种深沉的、几乎压迫性的时间静止感。

      脚印在一台最大的变压器前消失。变压器侧面,一个检修门敞开着,里面不是设备,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楼梯。

      “地下。”江黎判断,“变电站有地下电缆层,但通常不会这么隐蔽的入口。”

      楼梯很陡,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扶手。他们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不是电灯的光,而是那种熟悉的蓝色冷光。

      还有声音。

      低沉的、机械的嗡嗡声,混合着……人声?

      沈枫厌和江黎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显然不是变电站原有的结构——墙壁是光滑的黑色材质,天花板高约五米,中央有一个复杂的设备阵列。

      而设备前,站着三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手持特制武器的守卫。第三个穿着白大褂,背对着他们,正在操作控制台。

      江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通过链接,沈枫厌能感觉到那股冲击——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物理性的认知冲击。

      因为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他认识。

      不,不只是认识。

      那是江远山。

      江黎的父亲,时之眼的创始人,应该已经在疗养院坍塌中失踪或死亡的人。

      但现在他在这里,活着,而且显然在继续他的工作。

      “我知道你们来了。”江远山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进来吧,我们谈谈。”

      守卫转身,枪口对准通道口。江黎和沈枫厌走出来,没有举枪,但信息素场已经准备就绪。

      江远山终于转过身。他看起来比在疗养院时苍老了一些,头发更白,眼角的皱纹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那种科学家的冷静评估眼神。

      “江黎。”他点头,像是普通的父子问候,“还有沈警官。很高兴看到你们都还活着。”

      “你没死。”江黎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枫厌能感觉到链接中翻涌的情绪。

      “差点。”江远山承认,“疗养院坍塌时,我用了最后一块便携锚点碎片,进行了紧急时空跳跃。代价很大——我失去了十年寿命,或者说,我的生理年龄被加速了十年。但至少,我活下来了。”

      他走向他们,步伐有些蹒跚,确实像个老人。

      “你们拆除了水厂节点,做得很好。”他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们,继续这样做是错误的。”

      “错误?”江黎冷笑,“让时间恢复正常是错误?”

      “你们以为自己在恢复正常,实际上是在加速毁灭。”江远山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复杂的模型,“看这个。”

      全息投影显示滨城的时空结构图。原本应该平滑的时空流现在布满了裂痕和漩涡,像即将破碎的玻璃。

      “每一个节点被拆除,不是简单地移除异常,而是对时空结构进行一次‘手术’。”江远山解释,“而每次手术,都会在周围区域产生应力集中。就像在快要断裂的绳子上剪断几股,剩下的几股会承受更大的力。”

      他放大市政府广场区域:“当最后一个节点——也就是控制中枢——被拆除时,积累的所有应力会一次性释放。结果不是时空恢复正常,而是……”

      投影模拟出后果:以市政府广场为中心,一个黑色的漩涡迅速扩张,吞噬周围的一切,然后整个滨城的时空像镜子般碎裂。

      “时空崩溃。”江远山说,“不是局部的时间黑洞,是整个城市从时间轴上被抹除。三百万人,连同他们的历史、记忆、存在,全部消失。”

      沈枫厌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陈博士的预测是最坏情况是局部黑洞,但江远山的模型显示的是……彻底毁灭。

      “你确定?”江黎问,声音紧绷。

      “我建立了这个网络,我了解它的结构。”江远山说,“最初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设想的是温和的‘归零’,有序的时间重置。但五年前,网络开始出现……自我意识?或者说是某种基于时间逻辑的原始智能。它开始自我保护,自我强化,最终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

      他看向江黎:“我尝试过控制它,但失败了。所以我才启动了自毁程序,在疗养院。不是要毁灭城市,是要毁灭网络。但你们阻止了我,破坏了主锚点,让网络进入了现在的……慢性死亡状态。”

      “所以你在地下建立这个设施,是为了什么?”沈枫厌问。

      “为了找到安全拆除的方法。”江远山指向设备阵列,“这是时间稳定场发生器。如果我能在最后一个节点被拆除的瞬间,启动这个设备,产生一个暂时的‘时空缓冲区’,也许能吸收释放的应力,避免整体崩溃。”

      “也许?”江黎捕捉到这个词。

      “成功率只有37%。”江远山承认,“但这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不尝试,当你们拆除市政府广场节点时,崩溃概率是100%。”

      地下空间陷入沉默。只有设备的嗡嗡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沈枫厌通过链接与江黎快速交流,意识层面的对话比语言快得多:

      江黎:你相信他吗?

      沈枫厌:不知道。但模型看起来真实。

      江黎:可能是陷阱。他想让我们停止拆除,保护网络。

      沈枫厌: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江黎:那我们之前的工作都是在加速毁灭。

      这是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们以为在拯救城市,实际上可能在毁灭它。

      “证明。”江黎最终对江远山说,“证明你的模型是正确的。”

      江远山点头,在控制台上操作:“看这个。”

      投影变化,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学公式和时空物理方程。沈枫厌看不懂所有细节,但能理解大致逻辑——基于时空连续体理论和非线性动力学的模型,预测节点拆除的连锁反应。

      “这是基于真实数据的模拟。”江远山说,“我用隐蔽的监测设备收集了你们拆除水厂节点时的时空波动数据。根据这些数据校准模型,预测下一次拆除——也就是变电站这里——会产生什么样的效应。”

      他启动模拟。屏幕上,变电站区域被标记为红色,周围的时空应力用彩色等高线表示。

      “如果你们现在拆除这个节点,时空应力会向两个方向传导:一部分向南,增强体育馆节点的稳定性;另一部分向市中心集中,让市政府广场节点的崩溃阈值降低12%。”

      模拟运行,结果正如他所说。

      “而如果你们拆除体育馆节点,”江远山继续说,“积累的应力将全部涌向市政府广场,让它的崩溃阈值降低47%。那时候,即使是一个微小的扰动——比如一只鸟撞到节点上——都可能引发全面崩溃。”

      沈枫厌感到心脏沉重地跳动。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真的在走向灾难。

      “那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江黎问。

      “同时处理。”江远山调出另一个方案,“不同时拆除所有节点——那不可能——但在拆除最后一个节点时,用稳定场吸收冲击。具体来说:你们继续拆除变电站和体育馆,我会在这里准备设备。当你们前往市政府广场时,我同步启动稳定场,你们拆除节点,我们共同承受冲击。”

      “设备需要什么?”沈枫厌问。

      “能量,大量的能量。”江远山指向设备阵列,“稳定场需要相当于一个小型核电站的瞬时功率输出。变电站可以提供一部分,但不够。我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向江黎。

      “我需要一个E级信息素者作为能量引导和放大器。稳定场的控制需要与时空结构的深度共鸣,只有E级能做到。”

      江黎明白了:“你要我帮你操作这个设备。”

      “是的。”江远山点头,“而且因为深度链接,沈警官也需要参与,作为你的稳定锚点。我们三个人,共同完成最后一步。”

      地下空间再次陷入沉默。沈枫厌能感觉到江黎内心的挣扎——与父亲合作?相信这个曾经背叛了一切的人?

      但如果不合作,城市可能毁灭。

      “给我们时间考虑。”江黎最终说。

      “你们有24小时。”江远山说,“体育馆节点的时空应力在持续增强,如果不在24小时内拆除,它会自发崩溃,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即使有稳定场也救不了这座城市。”

      他递过一个数据芯片:“这是稳定场的操作协议和设备参数。仔细研究,然后决定。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们。”

      江黎接过芯片,没有多说,转身离开。沈枫厌跟上他。

      守卫没有阻拦。

      回到地面,夕阳正在西下,将变电站染成血红色。两人站在沉默的设备阵列中,谁也没有说话,但链接中意识在快速交流。

      江黎:模型看起来可靠。

      沈枫厌:但可能是伪造的。他是时空物理的专家,完全可以制造一个看起来真实的假模型。

      江黎:但风险太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沈枫厌:如果我们和他合作,他可能再次背叛我们。疗养院的事不能忘记。

      江黎:我知道。但母亲曾经说过,父亲虽然疯狂,但从不撒谎。对他来说,科学真理高于一切,包括道德。

      沈枫厌:所以你认为模型是真的?

      江黎:可能性很高。

      他们走向特案组的车。坐进车里,江黎插入数据芯片,开始在车载电脑上查看。

      文件很详细,包括设备设计图、物理原理、数学模型、操作流程……一切看起来都很专业,很可靠。

      还有一段视频记录,日期是两周前。视频中,江远山在一个实验室里,对着镜头说话: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联系了你们,而你们在犹豫。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信任,但请相信这一点:我爱这座城市。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遇见静儿,在这里有了江黎。我所有的疯狂,最初都是为了保护这里,保护时间免于混乱。”

      他停顿,表情痛苦。

      “但我的方法错了。我把时间当成需要驯服的野兽,而不是需要呵护的生命。现在野兽失控了,而我是那个打开笼子的人。我必须负责,必须弥补。”

      视频结束。

      江黎关闭屏幕,看向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色。

      “你怎么想?”沈枫厌问。

      “我不知道。”江黎诚实地说,“情感上,我想相信他。理性上,我无法忘记他做过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验证。”江黎做出决定,“用我们自己的方法验证模型。陈博士的团队应该能分析这些数据,判断真伪。”

      回到特案组,已经是晚上八点。陈博士和几个高级技术人员连夜分析江远山提供的模型和数据。

      凌晨两点,结果出来了。

      会议室内,陈博士的表情异常严肃。

      “模型……基本正确。”他指着投影上的对比分析,“我们的独立模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节点拆除确实在积累时空应力,而市政府广场确实是崩溃的临界点。”

      沈枫厌感到心脏一沉。

      “有多准确?”江黎问。

      “根据现有数据,市政府广场节点拆除后发生全面崩溃的概率是……94%。”陈博士的声音沉重,“江远山的稳定场方案,理论上可以将概率降低到35%左右。但这仍然意味着超过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失败。”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呢?”沈枫厌问,“让网络自然崩溃?”

      “自然崩溃的概率是100%,时间大约在三到五天后。”陈博士说,“而且没有稳定场的缓冲,崩溃会更剧烈,可能波及更广的区域。”

      换句话说,他们面临的选择是:

      与江远山合作,有65%的成功率,35%的毁灭风险。

      不与江远山合作,拆除节点,有6%的成功率,94%的毁灭风险。

      或者什么都不做,等待自然崩溃,100%的毁灭。

      “操。”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咒骂,“这他妈是什么鬼选择。”

      会议室陷入沉重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江黎和沈枫厌,等待他们的决定。

      最终的决定,需要他们来做。因为他们是执行者,是可能付出生命代价的人。

      江黎闭上眼睛。沈枫厌通过链接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快速而深入地分析所有可能性,评估所有风险。

      然后,江黎睁开眼睛,眼神坚定。

      “我们和他合作。”他说,“但要有备用方案。陈博士,你能根据这些数据,设计一个……保险措施吗?如果江远山背叛,或者稳定场失败,有没有办法至少保护一部分城区?”

      陈博士思考了几分钟:“理论上……也许。如果我们提前在关键位置部署小型稳定器,建立多个局部缓冲场,即使主稳定场失败,也可能阻止崩溃的全面扩散。但这样做的代价是……”

      “什么代价?”

      “需要有人在每个缓冲场的位置手动启动和维持。”陈博士看着他们,“需要至少六个人,在六个不同位置,同时操作。而且一旦开始,他们必须留在那里,承受时空冲击。如果崩溃发生,他们可能会……第一个消失。”

      又是牺牲。总是牺牲。

      “能找到志愿者吗?”沈枫厌问。

      陈博士苦笑:“特案组有十二个受过相关训练的人。但成功率……即使有缓冲场,操作者存活率也不超过10%。”

      “告诉他们风险,让他们自己选择。”江黎说,“我们不能强迫任何人去送死。”

      会议结束,已经是凌晨四点。江黎和沈枫厌回到休息室,但都没有睡意。

      链接中,他们的意识在深度交流,比语言更直接,更真实。

      沈枫厌传递出担忧:六个人,可能都会死。我们真的有权要求他们冒险吗?

      江黎回应:我们没有要求,是提供选择。就像军人选择参军,消防员选择冲进火场,这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选择。

      沈枫厌:但还是沉重。

      江黎:是的。但如果我们不做决定,三百万人可能消失。六个与三百万,这个数学题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很艰难。

      沈枫厌:你相信江远山这次是真的想弥补吗?

      江黎沉默了很久:我相信他爱这座城市。我也相信他爱母亲,在扭曲的方式下也爱我。但这些爱都被他的疯狂扭曲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清醒,是否真的改变了。

      沈枫厌:那我们还要合作?

      江黎: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像在悬崖边上,有人递给你一根绳子,即使递绳子的人曾经推过你,你也会抓住它,因为下面是深渊。

      沈枫厌理解了。这不是信任问题,是生存问题。

      他们躺在各自的床上,通过链接共享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这种深度的连接曾经让沈枫厌不安,但现在,在可能面对死亡的时刻,它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慰。

      永远不再孤独。即使走向毁灭,也是两个人一起。

      江黎突然传递过一个意念:如果我们失败,消失,你会后悔吗?

      沈枫厌思考了很久:会后悔没有救下这座城市,会后悔那些可能消失的人。但不会后悔选择这条路,不会后悔和你一起走。

      江黎:为什么?

      沈枫厌: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而有些路,必须有人一起走。

      链接中传来一种温暖的感觉,不是温度,而是情感的温暖。来自江黎的深处,那个通常冰冷孤高的地方。

      谢谢你。江黎的意念很简单,但深沉。

      谢谢你信任我。沈枫厌回应。

      他们不再交流,只是让意识在链接中静静地共存,像两个在暴风雨前夜互相依偎的人,分享着最后的温暖和力量。

      窗外,夜色渐淡,黎明将至。

      而明天,他们将前往体育馆,拆除下一个节点。

      后天,市政府广场,最终决战。

      成功或失败,拯救或毁灭,都将在那里决定。

      但至少今晚,他们在一起。

      至少今晚,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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