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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我、你、他(一) 神秘诡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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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捕了,因为我杀了人。
此刻,我坐在警察局问询室那张坚硬的木椅上,冰凉的金属扶手硌着我的手臂。空气里有灰尘、旧木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穿黑白格子制服的男人。他们的嘴巴正交替张合,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节,像两台上紧了发条、但音色略有差异的留声机,嗡嗡地向我播放着什么。
左边那个年长些,有双灰色的、平静的眼睛。仿佛我,翠西,一个刚刚用刀子捅进别人胸膛的女人,和偷面包的老妇人、醉酒斗殴的水手没什么本质区别,都只是他需要处理的公务的一部分。
右边那位则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制服穿得笔挺,脸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学生气。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脸上,又迅速移开,里面混杂着职业性的审视,以及……一丝让我觉得无比可笑的、浅薄的怜悯。
他在怜悯我。怜悯一个杀人犯。多么正直,又多么天真。
真可笑。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痛苦,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悔恨或恐惧。
我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以及一种奇异的、事不关己的抽离感。
我不后悔。在那一刻,当水果刀冰冷的刀刃没入那个男人温热油腻的脖颈侧方,当他的眼睛骤然瞪大,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湮灭的光彩时,我甚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晕的解脱。
噗嗤。很轻的一声。比我想象的容易。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喷溅出来,弄脏了我的裙摆,我的手臂,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那一刻,我奇异地没有感到恶心,也没有害怕。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抓住了我。那喷涌而出的,仿佛不是血,而是某种迟来的、滚烫的赦免。
是神终于厌倦了观看我的挣扎,随手掷下的一杯毒酒,滋味灼烈,却也是解脱。我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温热渐渐变凉,粘在皮肤上,像一层丑陋的、无法洗脱的痂。
“翠西小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包裹着我的、粘稠的回忆。
是右边那位年轻的警察先生。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对我魂游天外的状态有些不满,但他那怜悯的目光,又让他的不满显得有些无力。
我眨了眨眼,将视线聚焦在他尚且算得上清秀的脸上。“有的,警官。”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
年轻的警察——拜尔斯,他的胸牌是这么写的。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对于一个杀人凶手来说过于和缓了:“翠西小姐,接下来你就要准备上庭了。我们会按照程序,为你安排一位法律援助律师。很遗憾,目击游客已经离开了乌托邦,无法作进一步详细询问,只有初步口供。这对你来说,情况相当不利。”
“没关系。” 我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依旧平稳。我是真的觉得没关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会努力地为自己辩护,用我能想到的一切理由——自卫?长期骚扰下的精神崩溃?无论是什么。我也会坦然地为这最终无法辩驳的罪行忏悔,在法官、陪审团,或许还有女神面前。
——不为杀了他,或许该为这行为本身带来的混乱与终结?谁知道呢。法官和公众需要这个。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我看着对面两位警官,尤其是那位年轻的,他眼中那抹未被世俗彻底磨平的柔软。我想了一下,然后,慢慢翘起了嘴角
“警官先生,” 我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甚至带上了一点因为长久不说话而产生的微哑,“在等待上庭的这段日子里……我能向你们提一个或许有些过分的请求吗?”
年轻警官愣了一下:“什么请求?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
“可以帮我从图书馆借几本书吗?”
两位警官明显都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我要求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年轻的拜尔斯警官则完全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的怜悯被巨大的困惑取代,还有一丝……嗯,惊艳?
呵呵。惊艳。
为一位刚刚冷静承认杀人,身上或许还残留着血迹的“拜金杀人女郎”此刻“求知”的姿态而惊艳吗?这念头让我几乎要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只是更深了一些。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们茫然的脸,自顾自地报出书名,声音在寂静的问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社会思潮与教育现象》……”
书很快就送来了,是拜尔斯警官送来的。除了我点名的那几本,他还“顺便”多带了一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我把你的事情跟我的未婚妻说了说……她对你在拘留所还愿意看书感到很高兴,说或许你也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把书递给我时,目光有些躲闪,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但语气努力保持着自然。
他的眼神熟悉得令我懒得解读。
“谢谢您,警官先生。您费心了。” 我接过书,指尖拂过粗糙的封皮,低声道谢,扮演着一个在绝境中渴望精神慰藉的、有思想的可怜女人。
书很好看。作者用清晰的逻辑,冷峻的笔触,剖析着这个时代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教育的不公,阶层的固化,思想的桎梏,女性在婚姻与市场中的双重物化……每一页都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我所经历的一切的根源,那些我曾以为是个人不幸的东西,原来早已被更庞大、更无形的力量所书写。我想要说的,前人们都已经说过了。
可是,那又如何?
我知道了我是如何被塑造,被挤压,被抛到这个位置上的。我知道了那个被我杀死的人,也不过是这扭曲结构下一个可悲又可厌的产物。我知道了这一切的“为什么”。但这些精辟的分析,没有给出任何一个“怎么办”。它像一位高明的医生,准确地诊断出遍布全身的绝症,然后摊开手,告诉我:无药可医。
我越是沉浸其中,痛苦便越发清晰,尖锐地从那片平静的真空底下翻涌上来。
这痛苦不是源于对杀人行为的悔恨,也不是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这痛苦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也许,不止一个“翠西”,不止一个像我一样在泥泞中挣扎的人,曾在某个瞬间瞥见过这些文字,模糊地感知到这个光鲜社会表皮下的溃烂与不公。但然后呢?没有人,没有一本书,能给出那个完美的、可以立即执行的“解决方案”。理论照亮了深渊,却无法填平它,甚至无法递下一根可靠的绳索。看清了枷锁的形状与铸造过程,并不意味着枷锁就会消失,反而让脖颈被禁锢的感觉更加鲜明、更加绝望。
我开始后悔。看书并没有让我获得预想中的心灵平静,或者智慧的超越。相反,它像一把钝刀子,开始慢慢地、持续地切割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宁。那些清晰的道理,变成了更清晰的痛苦。我看到了枷锁的纹路,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绝望地意识到,我可能永远也挣不脱它。这种清醒的、无处可逃的痛苦,比懵懂无知的麻木,要难受一千倍。
我利用这些书,原本只是想为自己涂抹一层可怜色彩,如今却仿佛玩火烧灼到了自身,被其内核的冰冷真实割伤了。
当然,也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比如现在。
“翠西小姐,你……一点也不担心三天后的开庭吗?”
拜尔斯警官的声音在铁栏外响起。他又来了。这几天,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间拘留室附近,有时是“例行检查”,有时是“询问细节”,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边的书上,落在我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脸上。
我从书页上抬起眼。几天下来,我对他那种若有似无的关注早已心知肚明。一个年轻、正直、对世界还怀有浪漫想象的警官,面对一个身负命案却“热爱阅读”、“谈吐不俗”、“身世可怜”的女嫌疑人,会产生好奇,进而滋生一种混合着职业责任、男性保护欲以及某种被禁忌感微微撩拨的同情,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和我那天在问询室里的不一样。它更柔软,更脆弱,嘴角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力感,眼睫微微垂下,再抬起时,目光里盛着一点点强撑的镇定,和更多的、惹人怜惜的茫然。
“我当然担心,拜尔斯警官。” 我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秋风中即将飘落的叶子,“我怕得很。”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这恐惧是真实的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表演。我是一个坏女人,这点我从不否认。但我不是一个蠢女人。
我知道一个年轻、正直,尚未被生活彻底磨去同情心的男人,面对一个身陷绝境却“与众不同”(会看书,会思考,显得“清醒”而“不幸”)的女犯人时,那目光里渐渐滋生的东西是什么。是好奇,是同情,是某种被危险和异常所吸引的悸动,是雄性本能里那点可笑的保护欲,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我当然担心三天后的审判,但我更知道,在有限的最后的时间里,我能抓住什么。
拜尔斯,这个有着光明前途、一个可爱且正在攻读研究生的未婚妻的年轻警官,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接触到的,或许能施加影响的“变量”。
呵呵,多么有前景的、令人艳羡的年轻人。正直,努力,拥有着世俗意义上幸福的可能性。而我,翠西,双手沾血、声名狼藉,即使是社会最底层的流浪汉也可以指着我大骂“这个臭婊子!”。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利用我唯一熟悉的武器——这具皮囊,和里面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懂得计算的心。去博取他那点廉价的同情,去撩拨他那可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的涟漪。
用我的手段,一直以来惯用的,所有人都唾弃的,女人的手段。
我看着他眼中因为我那句“我怕得很”而明显加深的动容,看着他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手,心中一片冰冷的讥诮。
对不起了,拜尔斯警官。
对不起了,那位可爱的未婚妻。
在这个注定沉没的漩涡里,我需要抓住任何一块可能让我浮起片刻的木板,哪怕这块木板本身,也即将被我拖入泥沼。
这很卑劣。我知道。
但这就是我,翠西。一个杀人犯,一个妓女,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腐烂,却还想在彻底沉没前,挣扎着呼吸一口不那么污浊空气的、无可救药的女人。
……
我还没等来开庭的日子,先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拘留室外走廊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挡了些许,接着,一颗脑袋从门框边小心翼翼探了进来。那是一张未经世事磋磨的鲜活脸庞,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过于明亮了。
这个身影从门外的光晕里探进来半个身子,似乎先观察了一下,然后才小声地问:“请问……翠西小姐在吗?” 仿佛敲错了门的邻居。
我抬起头,目光从膝盖上摊开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上移开,落在你脸上。
真奇怪。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我是一个被控谋杀的罪犯,关押在警署的临时拘留室里。我想,我并没有选择“允许”或“不允许”访客进入的权利,但看着你那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冒昧打扰了般的歉意神情,我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你得到许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我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有些拘谨。你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先看了一眼我手边的书,然后,目光才落在我的脸上,问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翠西小姐,你好,” 你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旧温和,“我是佩洛西……嗯,我听拜尔斯提起过你,他说你有在看书,所以我想来看看你。你在这里待得还好吗?有缺什么东西吗?”
我有点懵。这开场白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你是法院指派或慈善机构联系的的律师,或者某个好奇的记者。但你的问候与我的案子毫无关系。
“还好。” 我简短地回答,目光没有离开你的脸,试图从中找出更多信息。
“那就好。” 你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的笑容,“那本《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嗯,是我让拜尔斯顺便带给你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只是想……或许能帮你打发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疑团。拜尔斯。能“让”拜尔斯做这种小事,关心一个女嫌疑人是否无聊,并且用这种纯然友善、不涉利害的态度出现在这里的年轻女人——你是拜尔斯的未婚妻。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也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回敬了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谢谢。书很好。”
“不客气。” 你似乎因为我的回应而更放松了些,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叫我佩洛西就好。” 你自顾自地让我叫你的名字,然后似乎才突然想起来应该解释一下来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我从拜尔斯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我真的特别、特别生气。”
你说到这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确实燃起了真实的愤懑:“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应该把你抓起来!太粗鲁了!这明明是正当防卫,对不对?是那个男人先动手殴打了你,你只是保护自己!拜尔斯也说了,现场有挣扎痕迹,你身上有伤……他们怎么能这样草率地定性?”
你的语气急切,仿佛我是你遭受不公的亲近的姐妹。你甚至说着说着就前倾身体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和我分享秘密:“你不要怕,我已经让拜尔斯再去努力找那个目击证人了!他跟我保证会尽力的!你不要害怕,法律会还你清白的!”
我安静地坐着,脸上维持着那抹极其细微的弧度,安静地微笑着,看着你。
看着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你眼中纯粹的信赖与热忱,看着你因为说了“鼓励”的话而显得更加明亮、几乎在昏暗拘留室里发光的脸庞。
——你是一个幸福的傻女人。
仅仅是和你面对面这简短的几分钟,我就得出了这个确凿无疑的结论。
从你这里套话是很简单的。简单到几乎不需要我刻意引导,只是安静地听着,再适时地露出一点点感激或困惑的表情,你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你那毫无防备的坦诚,对“不幸者”泛滥的同情,以及一种天然的、认为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诚实善良的信任,让你在我面前像一本摊开的、字迹清晰的日记。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的父母很爱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知道你工作前家里情况也不宽裕,但一直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而你,佩洛西,你只知道我叫翠西,是一个“可怜的被冤枉的女人”,一个“爱看书因此可能不那么坏的女人”,一个需要你伸出援手、给予鼓励的“受害者”。
你知道的“我的事”,大概全部来源于拜尔斯警官那带着怜悯滤镜的转述,以及你自己那颗善良心脏的补充想象。
你并不真的想和我谈论《社会思潮与教育现象》里关于阶级固化与教育特权的分析。你只是听说了这件事,觉得不忍,凭着你所谓的正义感,就跑来安慰一个同性别的“受害者”。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你自己。
因为你幸福,所以无法忍受我的不幸福,并天真地认为这种不幸福可以通过找到证人、相信法律来抹平。因为你诚实,所以对我为了博取同情而编织的、半真半假的“受害者”的叙述深信不疑。因为你善良,所以你一厢情愿地认定,我也必然是善良的,至少是被迫向恶,本质上是值得拯救。
你不知道你面前坐着一个怎样的灵魂。一个刚刚冷静剖析过自己如何被社会欲望异化的人,一个手上沾着温热鲜血却感到解脱的人,一个正在利用包括你未婚夫在内所有人的同情的人,一个在心底讥诮着这光明世界的、被金钱浸透骨髓的鬼魂。
你走后,拘留室里重新被冰冷的寂静和消毒水气味填满。
你的来访,像一面过于光洁的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我面前,让我被迫看清自己满身的污秽与龟裂。
我不是没有思考过,正相反,这段时间,有了足够的、不受打扰的安宁(如果铁窗生涯可以称之为安宁的话),我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我想清楚了,比过去好多好多年浮皮潦草的懊悔或怨恨,都要想得透彻许多。
我想清楚了,我年轻时为何会那样狂热地、近乎盲目地追逐金钱,为此可以一次次典当尊严,出卖身体,最终抵押了灵魂的全部自由。
意志不够坚定,心智不够成熟,是我一步步滑入深渊的重要根源。我无法将一切都推给外界。在无数个岔路口,在面对诱惑、捷径、以及看似轻松的活法时,我一次次选择了屈服。我的灵魂不够强壮,无法在贫瘠的土壤和污浊的空气里,独自长成一棵笔直的树。
但这不意味着,意志和心智是问题的根本原因。把一切归咎于个人软弱,是懒惰的,也是不公平的。就像只责备被压垮的骆驼,却不去看骆驼背上早已堆积如山的稻草。
从小到大,我受到的教育,无论是来自那所勉强让我认字的慈善学校,还是来自街头巷尾的流言、橱窗里的海报、廉价小说里的情节,都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努力,拼搏,忍耐,一切向上爬的行为,最终极的目标,就是为了这些。为了大的房屋、充足的采光、众多的仆役、私有的花园、银制或镶金的餐具、摆满美食的晚宴、回荡着音乐的舞会……体面,高雅,脱离庸俗,成为“人上人”。
我看过的报纸、杂志也在不断强化这个图景。它们告诉我,只有获得足够的“体面”,才能跻身“中产阶级”,那才是王国的支柱,是“高雅、优秀、不庸俗、有品格,同时兼具怜悯与知识”的代名词。同时,它们也事无巨细地描绘了什么是“体面”:是剪裁合体、质地优良、根据不同场合精心搭配的衣物;是昂贵护肤品保养出的光洁肌肤,是化妆品描绘出的精致容颜;是时尚杂志上拎着的、象征着身份与品味的手包;是偶尔聆听一场音乐会,享受一次悠闲的下午茶,参与一场充满格调的聚会……
而这一切,换算过来,就是金镑,金镑,以及金镑。
必须承认,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每个人的本能。但当一个小镇出来的、除了年轻和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之外一无所有的女孩,所能接触到的所有信息、所有榜样、所有被公开赞美和暗中羡慕的生活方式,都在向她赞颂同一件事的时候;当整个社会的主流思潮、价值导向、成功模板,都在毫不掩饰地推崇这种“体面、精致和高雅”的时候,我的想法、我的欲望、我的选择,很难不被影响,不被塑造,不被扭曲。
我不清楚这样的现象在社会学的书籍里该被称作什么,“消费主义陷阱”?“阶级符号内化”?“结构□□望导向”?我只知道,如果这一切得不到改变,如果那些光鲜的橱窗、煽动的广告、塑造“成功”与“幸福”单一标准的洪流继续奔涌,那么,像我这样的悲剧,必然会继续出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而到了那个时候,那些住在明亮大房子里、享受着下午茶、翻看着时尚杂志的先生女士们,那些制定规则、描绘“体面”蓝图的人们,肯定又会站在高处,皱起眉头,带着混合了厌恶与优越感的语气怒骂:
“看,这些虚荣的、拜金的女郎!她们自甘堕落,出卖了自己的□□和灵魂!真是社会的耻辱!”
他们不会去想,或许也根本不愿意去想,是谁,是什么,早早地将“灵魂”标好了价格,并把它和“体面”的生活捆绑销售,铺天盖地地展示给每一个仰望的、渴望的、像我一样的女孩看。
我想到了你,佩洛西。想到了你清澈的眼睛,你理所当然的幸福,你那个拥有两个盥洗室的家。
不是我想变成妓女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我心底最坚硬、最黑暗的角落升起,带着铁锈般的血味和尘埃落定后的死寂,一字一句,清晰地叩击着我的颅骨:
是世界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妓院,明码标价着一切,包括灵魂。我只是一个不够聪明、不够坚强、最终付不起其他代价,只能押上自己肉身的,拙劣的模仿者,一个破产的顾客。
这世上那么多人,包括看似善良的你,佩洛西,不都还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法则,用各种方式换取着“体面”,安稳地、甚至幸福地活着吗?
所以,我用我能想到的、唯一触手可及的方式,去活。
是没有错的,对吧?
……
我没想到,你和拜尔斯,能为我——一个被控谋杀的拜金女郎,做到这种地步。
比如现在,你拎着一个素雅的纸袋,脸上带着让我几乎不敢直视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到我面前。纸袋里散发出柠檬的清新甜香和一丝冰凉的水汽。
“拜尔斯找到了!” 你几乎是雀跃地宣布,眼睛亮晶晶的,“他找到了事发当晚那个目击证人!现在他就在旅馆!而且,那位先生同意了,同意出庭作证,说出他看到的一切!”
我抬头,你的未婚夫站在你身后半步,穿着整齐的制服。他的眼神是松快的,甚至有一丝完成任务后,年轻人特有的、不太会掩饰的成就感。他看向你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你是他所有努力最终指向的奖赏。而“成功帮助了翠西小姐”这件事,则是这奖赏上额外增添的、令他满足的光彩。
我想,我应该感激你们。感激得热泪盈眶,感激得语无伦次,感激到愿意用任何方式报答。这或许是任何处于我这种绝境的人,最“正确”的反应。
可是,当看到你和拜尔斯并肩站在那里,共同构成一幅关于“正直”、“善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完美画卷,而我,是这幅画卷边缘一团应该被擦除的、不和谐的污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还是悄然攥紧了我的心。我想我不是嫉妒你,至少不完全是。我只是为这美好感到担忧。
你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你只是单纯地为我“有望脱罪”而高兴,为你和他“做成了好事”而满足。
我想对你说:擦亮你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非黑即白,看看人心的沟壑可以多么深邃晦暗,看看你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可能会将自己引向何处。
我想对你说:你应该远离所有危险的人或事。而我,无疑就是“危险”的集合体。我的过去,我的现在,甚至我那不确定的未来,都浸透着你不该沾染的泥泞。
我想对你喊:你不应该这么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一个像我这样,早已习惯了利用一切、包括他人善意来谋取生存缝隙的人。你的幸福是那么明亮,却又那么脆弱,不是吗?像水晶一样,美丽,却禁不起现实的轻轻一磕。
“亲爱的拜尔斯,” 你转过身,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这几天为了这个证人,四处奔波,已经很辛苦了。快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喝杯热茶。让我……让我跟翠西小姐单独说几句‘悄悄话’,好不好?” 你仰头看他,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显然很吃这一套,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低声叮嘱你:“别聊太久,让翠西小姐也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庭审。”然后才转身走向警署大厅另一侧的休息室。
你看着他离开,才转回身,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盛着颤巍巍、嫩黄色的柠檬布丁,接着又拿出还沁着水珠的甜冰茶。
“快尝尝,我特意从斯林太太的面包房买的,还有甜冰茶,我很喜欢,你也会喜欢的!” 你催促着,自己也拿出另一份,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用木勺舀着吃起来。吃到开心处,你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满足的猫,全然不顾这里是什么环境。
当你吃完最后一口,放下木勺,满足地叹了口气时,才又看向我,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翠西,” 你歪了歪头,仔细打量我的脸,“我怎么感觉……你表情还是不太好?是在担心明天吗?别怕,警署的日子是难熬,但都过去了。那个证人答应出庭,情况一定会好转的。你很快,很快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你语气充满了鼓励,仿佛自由是触手可及、理所当然的礼物。
然后,你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拜尔斯他……没有欺负你吧?或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他现在被我支走了,你告诉我,没关系。如果他做了不对的事,” 你拍了拍胸口,语气斩钉截铁,“我站在你这边!”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你的幸福,你和他之间那完美无缺的信任与爱恋,本来可以像最坚固的堡垒。是我,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血污的闯入者,让它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或许你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缝。他对我那复杂难言的关注,你此刻对我处境过于投入的关切与保护欲……这些本不该存在。是我污染了你们之间纯粹的空气。
我看着你,看着你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我认为最应该在此刻出现的,混合着感激、脆弱的笑容。
“你和他,对我都很好。” 我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真实的涩意,也带着决绝的意味。对不起了,佩洛西。对不起了,拜尔斯。对不起,我利用了你们的善良。对不起,我可能……终究不配拥有你们奋力为我争取的这份“自由”,或者,即使拥有,也不知该如何承载。
你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安慰我,或许是想分享你对未来的计划,或许只是想再聊聊那些我们都看过的书……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天穹深处滚过!那不是寻常的雷鸣,更像是什么庞然巨物在云层之上狠狠撞击、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刺目的、几乎将天地映成一片惨白的闪电,如同天神暴怒挥下的鞭子,猛地撕裂了乌托邦傍晚尚未完全暗透的天空!
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你脸颊褪去,变得一片煞白。你几乎是本能地仰起头,嘴唇微动,开始无声地、快速地数秒:“一、二、三……”
闪电的光芒尚未完全从视网膜上消退,第二声、第三声更加暴烈、更加接近的炸雷便接连劈落!间隔短得惊人!
“不好!” 你失声惊呼,猛地转回头,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刚才的轻松与笑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可怕的清醒与决断。你一把抓住我还拿着布丁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快!” 你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尖利,拖着我就往拘留室门口冲去!
我没有镣铐。没有人认为一个身体纤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拜金女郎,在有警察看守的情况下,需要额外的物理束缚。
这此刻成了你行动的最大便利。
我完全无法挣脱。你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我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我踉踉跄跄地拖出了拘留室,冲进了警署灯光通明的大厅。
大厅里,拜尔斯和其他几名警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天象惊动,正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窗外,或彼此询问。看到我们冲出来,所有人都是一愣,站了起来。
“拜尔斯!邓恩队长!还有其他所有人!” 你松开我的手,一步踏到大厅中央,声音前所未有的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议论和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雷声,“立刻!马上!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疏散!立刻疏散所有能通知到的居民!”
你语速快得像射击:“雷灾!是移动型高能雷暴云团!雷声和闪电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三秒以内,云团主体离我们太近了!我们没时间了,必须立刻——”
你的话被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巨雷打断!与此同时,一道水桶粗细的、亮得发紫的闪电,如同天罚之矛,“倏”地一声,精准地劈落在乌托邦另一端!
轰——!!!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而起的橘红色火焰几乎同时发生!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们也能感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夹杂着焦糊味的滚热气浪!
“跑——!!!”
拜尔斯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整个警署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与恐慌!
而你,在爆炸火光映亮你苍白却无比坚毅的侧脸的刹那,再次抓住了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我冲向警署大门!
“往外跑!别停!” 你朝吓呆了的其他警察和文员大喊,自己则拉着我,一头冲进了门外已然变得狂乱的世界!
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几乎瞬间将我们浇透。狂风呼啸,卷着雨水、落叶和不知名的碎片抽打在脸上,生疼。天空已被浓墨般的、急速翻滚涌动的乌云彻底覆盖,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屋顶,其中不时窜出可怕的、枝杈状的闪电,将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可怖的地狱图景。雷声连绵不绝,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巨神的战鼓在耳边擂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去港口!翠西!往港口方向跑!” 你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对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飞快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也不看,一把塞进我湿透的外套口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朝着街道另一侧、通往港口的主干道方向,狠狠推了一个踉跄!
“跑!别回头!一直往港口跑!那里可能有还没离港的船,或者防波堤下的掩体!快啊!” 你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你的脸,你的头发紧贴在额前,对我嘶喊,挥手。
我被你推得差点摔倒,勉强站稳,回头看你。狂风暴雨中,你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
“那你呢?!” 我忍不住喊回去,声音淹没在雷雨里。
“别管我!快去!” 你只是更用力地挥手,脸上的表情在闪电的明灭中,清晰得刺痛我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逃走?港口是生路,你看出来了,你也指给我了。是因为你的“正义感”吗?因为你身为居民的责任?因为你不能抛下可能还在混乱中的同事、市民,或者……因为拜尔斯还在警署里?因为你不屑于,或者无法接受,抛弃你所珍视的一切,独自苟活下去?
那……被你推开、推向生路的我,又算什么呢?
是你善良本能下又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是你和拜尔斯未能完成的“正义救助”的最后一环?还是说,在这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前,你我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基于谎言与同情的短暂交集,终于剥离了一切世俗的衡量,只剩下最原始、最朴素的一条准则——让能跑的人,先跑?
“对!翠西!跑!快跑——!!!” 你的喊声穿透雨幕,再次传来,比任何雷声都更尖锐地刺入我的耳膜。
我不再犹豫,或者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混乱的思绪。我转过身,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你指明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被暴雨和雷电笼罩的港口方向,跌跌撞撞地、拼尽全力地——
逃。
口袋里的东西随着奔跑硌着我的肋骨,冰冷的,坚硬的,不知是什么。
……
我活下来了。
靠着一艘不知道被谁仓促解开缆绳、抛弃在码头最边缘的小舢板,靠着一点对船舵和风帆的模糊记忆,靠着舔舐帆布上积存的雨水,靠着捕捉偶然跳上船板的小鱼生吞下去……总之,我活下来了。
和我想象的一样,那天疯狂涌向港口,想要逃离那座正在被雷霆与火焰撕裂的人并不少。哭喊声,咒骂声,船只碰撞声,在最初的那一刻甚至压过了风暴的嘶吼。这是绝望催生疯狂的求生欲。也许,这其中有你的“功劳”——你不跟我一起离开,就是为了救这些庸碌的人吗?当然,你推开我的时候那么决绝,你连我也会救。
可他们中,没有你。
我也再没有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无垠的、杀机暗藏的大洋上,饥饿、干渴、暴晒,以及一点点绝望,又或是单纯不走运的侧翻与迷失,都足以吞噬绝大多数出逃的灵魂。只有我,和这艘破船,真正成功逃离了那片被神祇诅咒的、沸腾的、墨黑色的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了下来。当小舢板最终被一股洋流推向一片陌生、荒凉、只有嶙峋黑石的海岸时,我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像一具被吐出来的残骸,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阳光刺眼,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单调的鸣叫。世界恢复了某种残酷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吞噬一切的雷暴只是一场集体的癫狂噩梦。
但我身上褴褛的衣裙,口袋里那几枚被你塞进来的硬币和一条银饰,以及四肢弥漫开的虚无与钝痛,都在冰冷地告诉我:乌托邦,连同里面的大多数人,或许真的消失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了下来。这不合逻辑,违背“常理”。在那样毁天灭地的、明显蕴含了超越自然伟力的“雷灾”面前,在整座城市仿佛被无形大手从地图上抹去的末日景象中,渺小如我,卑贱如我,罪恶如我,凭什么成为漏网之鱼?
我更不知道,继续这样活下去,意义是什么。为了咀嚼那份侥幸偷生带来的更深的虚无?为了反复印证“翠西”这个人生的荒诞与失败?还是为了证明,即使侥幸逃脱了人为的审判和天降的灾罚,我依然没有能力经营好任何一种“新的人生”?
我应该死的,我本该同样遵循“祂”的意志——我们,所有诞生于那片土地,承载着那段历史与谎言的存在,都应当在那场顺势而为的“雷灾”中,干净利落地消失,如同用橡皮擦去纸上一块错误的墨迹。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违背这意志,从那片注定沉没的图景中挣脱出来,活下来……
那个人,应当是你才对,佩洛西。
你有理由活下来。你有明亮的眼睛,有未完成的学业,有等着你的拜尔斯,有靠你工资住进大房子的家人,有你相信并愿意为之奋斗的、关于“正义”与“善良”的朴素信念。你才配拥有“未来”这个词。
所以,我相信你会再次出现。
这个念头,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一种支撑着我、不至于让我立刻走进海里的信念。你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你或许以另一种方式逃脱了,或许“幸存”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形式,但你不该就那么消失。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像曾经照耀过我一样,照耀着别的什么。
我多么艰难地活下来啊。
离开你之后,我遭遇的痛苦并没有变少。饥饿、寒冷、病痛、歧视……每一步都比在乌托邦的泥潭里更加具体而卑微。但我倒是从来不哭了。眼泪在那场暴雨里似乎已经流干,或者,是意识到哭泣在绝对的虚无与庞大的命运面前,毫无用处。
只是不能想起你。
一想起来,就会让我本就沉重的身体更加难以移动。而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幻想——幻想将来有一天,或许在某个阳光不错的午后,在某个干净明亮的房间里,我能再次见到你。我要把我离开你之后遭遇的一切,每一次饥饿,每一次危险,每一次对“活着”产生的怀疑,以及……我是如何靠着“你还会出现”这个念头熬过来的,都一一讲给你听。
告诉你我如何像野狗一样在废墟和陌生城镇间觅食,告诉你我如何躲避不怀好意的流浪汉和巡查的警察,告诉你夜晚蜷缩在桥洞下被冻醒时,看到老鼠豌豆似的眼睛就在咫尺。告诉你,没有你的世界,是多么荒凉又坚硬的一块磨刀石,日夜打磨着我所剩无几的、属于“人”的部分。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好像已经面对面在那儿对你说着了。然后,那早已干涸的眼眶,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热、发胀,滚烫的液体挣扎着要涌出来——我吓得赶紧眨眼,拼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压回去。
现在,我怏怏地躺在路边的角落,身下是粗粝的沙石和不知名的污渍。正午的阳光毒辣地曝晒着我,像要把我最后一点水分也榨取出来,献给这无情的老天。我是上天砧板上的鱼,被剥了鳞,开了膛,只剩下无用的鳃还在微弱地开合,等待着最后安静地腐朽,或者被路过的野狗叼走。
意识有些涣散。朦胧中,似乎看到熟悉的街景扭曲晃动。我记得,我和你曾路过这里。阳光也和现在一样烈,但因为有你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趣闻,便不觉难熬。那时候,路边有个枯瘦的女孩,蜷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们,嘴里喃喃着:“我想活得像个人……”
你也是像我想象地那样,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蹲下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管淡蓝色的药剂,小心地喂给她。你摸着她的头,声音温柔:“会好起来的,先吃点东西。”之后她跟着我们走了一段旅程,直到你把她真正地安置好。
那是你的善良,你的光芒。如今,这光芒熄灭了吗?还是照耀在别处?
我的头开始剧烈地晕眩,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喉咙像被火烧,又干又痛,身体却一阵阵发冷。这是中暑和严重脱水最后的警告。“翠西”这具躯体,或者说,“我”这缕扮演这个身份的意识,终于要到极限了。
“‘我’抛弃了我……”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起,带着临终般的清晰,“因为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其实,你也是一样……” 我们都是舞台上被牵线的木偶,演着一出盛大而悲哀的戏。我所经历的爱恨、挣扎、痛苦、对“佩洛西”的思念与愧疚,乃至那场惊天动地的逃亡……或许都只是设定好的剧情,是“祂”指尖流淌的、微不足道的余韵。
佩洛西,你那么真实的美好,那么温暖的善良,那么决绝的背影……或许也只是“祂”记忆中某个无法磨灭的倒影,被精心复刻进这场宏大戏剧的木偶。
“咦?”
一个声音,带着清晰的疑惑,穿透了我意识边缘越来越浓厚的黑雾,响了起来。
我并不熟悉这个声音。
谁?
濒临昏迷的神经猛地绷紧了一瞬!是巡逻的?是路过的“好心人”?还是……别的什么?
“克莱恩?”
我迅速睁开了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撑起沉重如铁的身体,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我刚刚抬起脖子,视线尚且模糊摇晃,一道身影便已笼罩下来,挡住了毒辣的日光。
你先一步,弯下腰,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毫不费力地,把我从肮脏滚烫的地面抱了起来。
动作平稳,与我此刻的狼狈污秽形成明显的对比。
失重感让我一阵眩晕,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我被迫靠在一个宽阔又异常稳实的胸膛上。
“你怎么让自己过得这么惨?”
那声音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依旧是平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责备或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还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下巴便被几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迫使我张开了嘴。
下一瞬,一管冰凉又略带粘稠的液体,抵住了我的齿关,然后不由分说地灌了进来。
是药剂!味道古怪,带着强烈的草木腥气,却奇异地有一丝回甘。
“咕噜……咕噜……” 我完全无法反抗,只能被动地吞咽,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流入空瘪灼热的胃袋,然后,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暖流,瞬间从腹部炸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晕眩在消退,黑暗在退潮,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回落。中暑和脱水的症状,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这管药剂驱散、修复。
我瞪大了眼睛,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在重新清晰的视线边缘,我看到了抱着我的人的下颌线条,和几缕垂下的黑色发丝。努力向上看去,对上了一双黑色的、仿佛能映出我此刻所有狼狈与惊愕的眼睛。
啊,是你啊。
我活下来了。
然后,你找到了“我”。
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意识随着那管强效药剂迅速归位、清晰,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克莱恩(操控着“翠西”这具秘偶)心里无声地感叹了一句,随即涌起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克莱恩瞬间明白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心里不禁感叹了一声。变化……真大啊。
印象里,你总是带着点学生气的拘谨,身材纤细,和当时的克莱恩身高相仿,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可眼前……眼前这位,即使是隔着秘偶的视角粗略感知,也能察觉到其高大挺拔的身形——你比克莱恩目前经过能力调整后、刻意维持在普通男性中等偏上身高(约一米八)的躯体,还要高出整整一个额头!至于和“翠西”这具本就偏娇小的女性秘偶身体相比,更是高出了一个脑袋还有余!
克莱恩借助秘偶的感知打量着你,完全想不到昔日的友人会变成如今这般……阳光勾勒着你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线条,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可以用“高大威猛”来形容的体魄。
再次遇见你,你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充满野性与行动力的形象。尤其是现在这个姿势——你单手就将“翠西”整个抱在身侧,手臂稳稳托住膝弯和后背,轻松得像是拎着一只没什么分量的行李,姿势着实有些……嗯,微妙。像某些海上粗豪汉子抱着自己纤弱的小媳妇,还是刚从天灾人祸里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那种。
这体验着实新奇,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温蒂,” 他通过“翠西”开口,声音因为药剂和迅速调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故友重逢的熟稔调侃,“可以把我放下来了。你的药剂很有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被好友,尤其是以现在这种形象出现的好友,这样像抱小孩似的抱着,克莱恩感觉自己的“人性”都因为这过于生动的体验而大幅增加了——主要是尴尬的那部分。
抱着他的高大身影闻言,低下头。克莱恩也能感觉到那审视的、带着关切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扫过。
“真的没问题吗?” 你的语气还是带着点不放心,但手臂的力道松了松。你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翠西”,蜜色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
“真的没问题了。” 克莱恩控制秘偶轻轻但坚定地拍了拍对方箍着自己的手臂——触感结实有力,确实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你现在可以用非凡能力吗?” 你追问,显然很在意他的实际状态。
“可以了。” 克莱恩肯定地回答。那管药剂不仅治愈了□□的脱水与中暑,似乎还带有一定的灵性补充效果,让他对这具先前因虚弱几乎断联的秘偶的掌控力恢复了大半。
“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你的声音里带上了清晰的困惑和一丝不赞同,“刚才你差点就直接晒死、渴死在这里了。”
“……”
克莱恩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总不能说“因为这具秘偶连同它所在的城市都是我为了完成仪式捏出来的消耗品,城市毁了,这秘偶本也该跟着销毁,没想到它自己‘活’了下来还漂到了这里,我有点好奇它能‘活’成什么样,顺便观察一下‘人性’在绝境下的残余反应,结果观察过头差点真把它晒死了”吧?
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简单、但也更接近本质的说法,声音通过秘偶传出,显得平淡甚至有些冷漠:
“这只是一具秘偶。” 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顿了顿,似乎担心你这个依旧(或者说更加)直来直往的家伙会追问更深,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解释听起来更合理且终结话题:“本来就是打算用完就丢弃的秘偶。”
“这样啊……” 你低声重复了一句,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你并没有立刻放下克莱恩,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有些尴尬的“公主抱”姿势,甚至低下头,更近地看了看怀里秘偶的脸。“但是让自己晒死……也太折磨了吧?难道忍受痛苦也是你扮演的一部分?就算要处理掉,不能换个干脆点的方式吗?”
“……” 克莱恩再次无言以对。这思路很“怪物”,直率又有点跳跃。
现在这个距离,克莱恩能更清楚地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你真的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蜜色的皮肤显然是长期海上生活的印记,脸庞轮廓比记忆中硬朗了许多,眉宇间多了飒爽和历经风霜的沉静。发达的肌肉在贴身的海盗风格服饰下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确实是……很帅气。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和生命力的、迥异于传统淑女定义的英俊。
他控制秘偶移开视线,避开了你过于直接的探究目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你明显的身高优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感慨:
“你现在这个身份……叫什么名字?有一米八以上吧?” 克莱恩估测着你的身高,确实很有压迫感。
幸好,你还是和克莱恩想的一样“好套话”,或者说,无论是克莱恩,还是此刻以“翠西”形象出现的他,你似乎一直都没什么防备。
“现在我叫瑞希·李(Rettie Leigh)。” 你果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介绍新身份的小骄傲,“是一个海上冒险家,嗯,准确的说是赏金猎人。专门追捕那些悬赏金高的海盗和超凡通缉犯,有时候也接点探险寻宝的活儿。”说着你嘻嘻一笑:“嘿嘿,这个身体有整整188。”
188吗,那确实是很魁梧了,温蒂喜欢这种身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克莱恩顺着问,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你的风格。
你咧嘴一笑,那笑容爽朗又带着点熟悉的、恶作剧般的狡黠,与此刻高大帅气的外形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克莱恩·莫雷蒂(Klein Moretti)的姓名翻转,再去掉‘脑袋’,Moretti去掉开头的Mo,Klein去掉K再稍微变形一下,就是瑞希·李(Rettie Leigh)啦。” 你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让克莱恩瞬间无语的“地狱笑话”。
“……”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思维停顿了至少两秒钟。秘偶脸上那“小丑”能力维持的、故作镇定的笑容都差点没挂住。
去掉脑袋…… 克莱恩一下子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过于有你独特风格的自我介绍。是吐槽你对自己的新名字都这么随意且充满黑色幽默,还是该感慨你即使换了具身体、换了种生活方式,骨子里某些跳脱的思维依旧没变?
果然还是该先为自己“被去掉了脑袋”默哀零点一秒吧。
克莱恩还想通过秘偶说点什么,比如“这名字真是别致”或者“你高兴就好”,来掩饰这瞬间的卡壳和无语。
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虽然笑嘻嘻的,但是抱着克莱恩的手臂收紧了:“喂,克莱恩,你现在可以用你那个‘空气子弹’吧?就是打响指就能让人倒下,不用真枪的那个。” 你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克莱恩身后的某个方向,虽然抱着一个人,但姿态稳如磐石。
“可以,怎么……” 克莱恩也瞬间通过秘偶的感知捕捉到了后方街角骤然爆发的混乱气息和恶意,但“翠西”的嘴刚吐出这两个词——
“哈哈哈哈——那正好!” 你发出一阵爽朗甚至有点狂气的大笑,原本只是揽抱的手臂瞬间收紧,将“翠西”更稳固地单手托在身侧,就像海盗夹着宝贵的战利品。紧接着,你腰腹与腿部肌肉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弹簧——
“敌人就交给你咯克莱恩!!”
话音未落,你已经像离弦的箭、出膛的炮弹一般,抱着他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猛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带起的气流几乎让“翠西”睁不开眼!
“什……?!”
克莱恩只来得及通过秘偶发出半个惊愕的音节,就感觉天旋地转,景物在眼前疯狂倒退。你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单手抱着一个人,冲刺起来也丝毫没有滞涩感,反而带着一种野蛮冲撞般的气势!
“砰!砰!砰!”
炽热的铅弹擦着你们急速移动的身影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火星。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如此密集的弹雨,在你那看似莽撞实则平稳的冲刺步伐下,竟然全部打空了!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弹道,正正好都“人体描边”,最近的一颗几乎是擦着你飞扬的发梢掠过。
是你的“幸运”?还是某种超凡的闪避能力?克莱恩没时间细想。他被你这么单手托抱着(姿势更奇怪了),在枪林弹雨中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你兴奋的喘息、海盗们的叫骂和不断响起的枪声,这体验实在是……前所未有。
“克莱恩!左边三个!右墙后两个!房顶一个!” 瑞希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在狭窄的街道和杂物间穿梭跳跃,一边语速极快地报点,声音在高速移动中依旧清晰。
“真会给我找事……” 克莱恩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动作丝毫未慢。被你这么抱着狂奔,他几乎不需要自己用力维持平衡,这反而让克莱恩能更专注于操控灵性、锁定目标。
在平稳却急速的移动中,“翠西”平静地抬起了右手,拇指与中指搭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枪声和喊杀声中并不响亮,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远处,一个正举起枪试图瞄准的海盗,眉心突兀地出现一个细小的血洞,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涣散,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
啪!啪!
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响指。
左侧两个试图包抄的海盗,一个喉咙被无形的“子弹”贯穿,嗬嗬地捂着脸口倒地;另一个则被击中心脏,直接毙命。
啪!啪!啪!啪!
克莱恩的手指仿佛成了死神的节拍器,每一次轻响,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枪弹依旧从身边呼啸而过,但你的奔跑轨迹诡异莫测,时而急停变向,时而借助街边的障碍物腾跃,将他的身体保护得恰到好处,同时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射击视野和角度。
“房顶!” 你提醒,同时一个急转弯,冲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将身后射来的子弹暂时甩开。
克莱恩头也没回,只是手指对着斜上方巷子边缘的屋顶轮廓,随意地、优雅地,再次打了个响指。
啪!
一个黑影从屋顶滚落,重重砸在巷口的杂物堆上,没了声息。
枪枪爆头,甚至能一响指放倒两个站位接近的。
高效,冷酷,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简洁。
被你抱着在枪林弹雨中高速移动,自己只需抬抬手,打个响指,敌人就如割草般倒下……这种体验,虽然仓促,虽然姿势奇葩,但不得不说……
有点爽啊。
克莱恩透过翠西的眼睛,看着又两个从拐角嚎叫着冲出的海盗在清脆的响指声中毙命,心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当然,表面上,“翠西”这具秘偶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苍白、被抱着狂奔的柔弱模样,只有偶尔抬起、打响指的手,稳定得不像话。
克莱恩沉思着,这“爽”感背后,是对你此刻展现出的惊人身体素质、战斗直觉以及那明显非同寻常的“运气”重新评估。看来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收获颇丰。
克莱恩笑了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那是之后需要思考的问题。现在——
啪!
又一个试图从屋顶用短弩偷袭的海盗,额头上爆开血花,直挺挺地摔落下来。
“哈哈哈,太给力了克莱恩!”随着最后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海盗被无形的“空气子弹”精准点爆,你一个利落的急停转身,稳稳地将夹在臂弯里的“翠西”放回地面。你的脸上毫无疲态,只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环顾四周倒了一地的海盗,搓了搓手,毫不掩饰你的意图:
“敌人既然都解决掉了,那我们赶快摸尸吧!说不定有好东西!” 你搓了搓手,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仿佛眼前不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而是等待开启的宝藏箱。
“这种事情不要说得这么兴奋啊……” 克莱恩操控着刚刚站稳的“翠西”忍不住吐槽,抬手整理了一下“翠西”凌乱的衣裙下摆,“好像我们是什么专门杀人越货的大反派一样。”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克莱恩的动作却没停,他目光冷静地扫过地上每一具“尸体”,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对着几具还在微微抽搐、尚未完全断气的尸体,又补了几记精准的“空气子弹”。“补枪是个好习惯。” 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叫高效回收资源!” 你理直气壮地反驳,人已经像一阵旋风般刮过战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掏口袋,卸武器,解皮带扣(上面有时挂着零钱袋或小刀),摸索内衬,搜刮值钱的小物件,甚至不忘检查鞋底和衣领夹层……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是个中老手。转眼间,一堆零零碎碎的战利品就堆在了你脚边。
但这还没完。更让克莱恩眼角微微抽搐的是,你搜刮完毕后,从自己那件颇具冒险家风范的皮质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枚刻画着扭曲符号、泛着不祥暗红光泽的符咒。你调动灵性,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用清晰的古赫密斯语沉声念诵:
“异变!”
随着咒文落下,地上那些刚刚被搜刮干净、尚有余温的尸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败僵硬,眼珠蒙上白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它们竟然在几秒钟内,哗啦啦地变成了行动迟缓但目标明确的活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浑浊的目光齐刷刷锁定在你和“翠西”身上!
“你……” 克莱恩看着这堪称“废物再利用”的骚操作,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懒得再克制表情,直白地冲你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以你现在的行事风格和“怪物”途径对“命运”与“异变”的掌控,不搞点出人意料的花样才怪!
“嘿嘿,” 你仿佛没看见他的白眼,反而兴致勃勃地拍了拍“翠西”的肩膀,力道让娇小的秘偶身体晃了晃,用商量,或者说“怂恿”的语气问:“对了克莱恩!你能操控它们吗?把这些活尸做成你的秘偶怎么样?然后我们赶着它们去换赏金的地方!咱们赶着这群‘行走的赏金’去兑换点,多省事!都不用自己拖!”
“不能。我这具身体只是一具序列七的秘偶。” 克莱恩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没说谎,以“翠西”这具秘偶当前的构造和承载的灵性,确实没有这种精细的群体操控能力。当然,他没说的是,就在几分钟前,“翠西”还只是一具没有非凡能力、只会等死的普通秘偶,“空气子弹”还是他远程投射力量的结果。
“哦,那算了。” 你也不失望,干脆利落地接受了现实,然后自然而然地又俯身,一把将“翠西”重新抱了起来,还是那种单手托抱的省力姿势,仿佛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大型玩偶。
“喂!我自己能……” 克莱恩的抗议被颠簸打断。
“那就按原计划,让它们追着我们跑吧!” 反正它们现在只认我!”
“走咯!” 你大笑一声,抱着他开始沿着街道狂奔,甚至还刻意放慢了速度,以确保后面那群步履蹒跚但锲而不舍的活尸能跟得上。
于是,在这座港口城镇的街道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个高大健美、海盗打扮的女人,单手夹着一个衣着破烂但面容平静(甚至有点生无可恋)的娇小女子在前头跑,后面跟着一群面目狰狞、嗬嗬怪叫的活尸……为了让后面那群活尸能跟上,你还刻意时不时停下回头吆喝(挑衅)两声,像个赶着一群不听话的僵硬牲畜的牧羊人。
所过之处,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路人纷纷惊恐避让,但奇异地,没有一个活尸脱离队伍去攻击旁人,也没有流弹或误伤发生。活尸们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引力束缚,只认准了你和“翠西”这两个目标,对街道两旁吓得躲进店铺的行人视而不见,对挡路的杂物也只是笨拙地绕开或撞翻。
克莱恩内心再次确认了你对自身途径能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精妙的程度。这种大范围、长时间维持“幸运”或“引导”而不波及无辜,绝非易事。
终于,你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处有官方背景的“冒险者公会”兼治安所协同办事处。你停下脚步,将克莱恩放下,然后掏出另一枚黑夜符咒,注入灵性,对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活尸群一扬。
“安眠!”
活尸们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齐刷刷地瘫倒在地,真正陷入了永恒的沉眠,再无声息。
“搞定!” 你拍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着,你拖着那几具新鲜的尸体以及从他们身上搜刮的战利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那间充满烟草、劣酒和汗味的地下场所。
接下来的流程就简单了。出示尸体(虽然变成了活尸又变回尸体,但面容和特征勉强可辨),核对通缉令。公会负责人看着这二十多具新鲜的海盗尸体,又看看气定神闲的你和旁边安静站着的“翠西”,表情极其精彩,赏金结算得很痛快。
你又当场把摸尸得来的战利品折价卖了出去,换成了更便携的钞票。当着克莱恩的面,利索地将刚到手的赏金和卖破烂的钱,分出一半给了他。
“喏,你的那份。” 你把钞票在“翠西”眼前晃了晃,笑容爽朗,“合作愉快!”
克莱恩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这份分成他收得心安理得,毕竟出力不小。
处理完这一切,你心情大好,拍了拍鼓囊不少的钱袋,转头看向克莱恩,眼睛弯起:“那我们现在……去我的产业玩玩?休息一下,喝一杯?我请你!庆祝一下和好友重逢!”
克莱恩默默地退后了两步,与你拉开一点距离,主要是这具秘偶的身高差让他总需要仰头看你,脖子有点酸。
“我可以自己走。” 克莱恩强调,防止你又做出些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行为,然后才问道:“你还有‘产业’呢?” 顿了顿,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他忍不住提醒道:“别是买了房产吧?容易……嗯,容易被不知名路过的非凡者战斗波及,或者遭遇什么天灾人祸。” 这话由刚刚“策划”了乌托邦湮灭的“愚者”先生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哈哈,放心,不是房产!” 你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他朝城镇另一头走去,步伐稳当,“记得我们之前救下的那个女孩吗?玛莎,那个向海神祈求的那个。”
记得,“翠西”差点死之前,我由她想到了你……克莱恩点了点头。
“她现在是我名下一家酒馆的老板,我资助她开的。” 你的语气带着点自豪,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让她成了非凡者,现在大概是序列七‘纵火家’?正好,管理一个小型的非凡者交易场所,也够用了。” 你比划了一下,“嗯,就跟我们当年在廷根时,那个‘恶龙酒吧’下面的市场差不多的经营模式。”
“那确实是一个利润很高的买卖。” 克莱恩评价道,语气平静。他当然知道这种充当中间渠道和提供安全交易场所的生意有多么暴利,尤其是在海上航线交错、非凡者流动频繁的区域。
“对啊对啊!” 你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提到赚钱,眼睛又开始发亮,不自觉嘴角上翘,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憧憬和满足的“暗爽”的表情。克莱恩终于有了些将现在的你和佐特兰街36号里的“怪物”小姐是同一个人的实感。
“我们还在廷根那时候,我就在想,” 你睁开眼,眸光灿灿,带着怀念,“要是以后退休了,能像斯维因老先生那样,就管着那么一个非凡者市场,抽点成……那不知道得有多赚,多安逸!”
看来,即使换了身体,改了名字,外形、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些人性深处的特质,比如对“赚钱”这件事的热爱与精打细算,你依旧保持得很好。克莱恩看着你这熟悉的表情,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听起来不错。” 克莱恩说道,虽然心知自己离“退休”还很遥远,但不妨碍他和你一起畅想。
你说的酒馆,坐落在群岛南部一个气候湿热、植被茂密的海岛边缘。如果不是你带路,并且随口提了一句“这里离拜亚姆不算特别远”,克莱恩还真没意识到,自己,或者说“翠西”这具秘偶居然漂到了罗思德群岛的南部海域。
毕竟,当时乌托邦湮灭后,克莱恩只是随意地给“翠西”设定了一个“随波逐流、最终搁浅在某处海岸”的模糊结局,具体地点根本无所谓,那时也没想好要把这具用完的身体丢到世界哪个角落。
现在倒好,阴差阳错,被温蒂捡到了。克莱恩默默想着。“翠西”能漂到这里,大概也是某种“命运”的安排,或者干脆就是眼前你这家伙的“幸运”在起作用?克莱恩默默想着。
酒馆的招牌很不起眼,只画着一个模糊的、被藤蔓缠绕的船锚标志,连名字都没有。从外观上看,和记忆里廷根码头区的“恶龙酒吧”规模相差不大,都是那种用厚重木材和粗粝石块搭建的两层建筑,透着经年海风侵蚀的痕迹,招牌上的字母有些斑驳。但一走进去,氛围就截然不同。
没有“恶龙酒吧”那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酒精和汗臭混合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清冽中带着微涩的植物熏香,克莱恩敏锐地分辨出,那是白粟花的味道,有轻微宁神舒缓的效果,看来店主在环境营造上花了心思。在这里用作酒馆熏香,倒是别具一格。
没有辣眼睛的、只穿短裤的壮汉搏斗表演,取而代之的,是在大厅中央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小舞台上,一位抱着七弦琴的吟游诗人,正拨动琴弦,唱着一首旋律悠扬、带着海浪气息的船歌。
台下的客人们三三两两,有男有女,也并非全都沉浸在酒精里,有的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有的在交谈,还有的……嗯,在台下的空地上随着音乐群魔乱舞,气氛热烈而不暴戾。只有靠近墙边的区域,才规整地摆放着固定好的圆角方形餐桌和椅子,供想要安静喝酒交谈的客人使用。
就克莱恩看来,你的酒馆,倒更像是他记忆中里那种提供音乐,更偏向娱乐放松的“酒吧”,甚至还带点“蹦迪”氛围。
你熟门熟路地带着克莱恩穿过扭动的人群,来到长长的吧台前。吧台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调酒师正在眼花缭乱地抛接瓶子,另一个则是系着围裙,很有风韵但眉宇间带着干练与一丝泼辣的红发女人——皮肤同你一样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明亮锐利,动作利落有力。
“两杯喝的,” 你曲起手指敲了敲光亮的木质台面,往吧台前一靠,然后在周围略显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中,清晰地报出:“一杯柠檬水,一杯甜冰茶,都少冰。”
明明是一身腱子肉,气场十足的赏金猎人形象,一开口点的却是如此“人畜无害”的饮料,气势顿时垮掉一截。
吧台后的女人,闻声抬头,看到是你,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又带着点调侃的笑容:“哟,我们的大海雕回来啦?还是老样子,一点‘硬货’都不沾?” 她嘴上说着,手底下却毫不含糊,熟练地从冰桶里夹出冰块,从柜台下拿出新鲜的柠檬和泡好的红茶,示意旁边的调酒师开始调配。她则是带着笑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吧台角落、已经喝得有点高的男客人,手似乎“不经意”地朝着店长那系着围裙却难掩曲线的臀部伸去。你头也没回,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直接一个抬手,把这位男客的脑袋扣在了吧台上,任他发出痛呼。
“啪!!”
同时,一记清脆响亮、力道十足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男客的脸上,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你松了手,任由玛莎自己处理。
“规矩忘了?需要老娘帮你回忆回忆?” 红发女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脸上笑容不变。
那男人酒醒了一半,脸色涨红,想发作又不敢,嗫嚅着低下头。女人却不再看他,随手抓住他的后脖领,也没见她如何用力,就像拎小鸡一样把那至少一百六七十磅重的醉汉从高脚凳上拎了起来,然后走到门口,手臂一抡——
“嗖——砰!”
男人□□脆利落地从敞开的门洞扔了出去,摔在外面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和痛呼。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扇巴掌到扔人出去,不过十几秒。店里喧闹的音乐和交谈声甚至没有中断,只有附近几桌客人瞥了一眼,发出几声见怪不怪的嗤笑或口哨,便又继续自己的事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没有任何人露出惊讶或议论。显然,这里的“规矩”远比恶龙酒吧那种混乱中的默认法则要严格和明确得多,而这里的老板就是规矩最有力的执行者。
克莱恩默默比较着,接过你推过来的、杯壁凝结着水珠的甜冰茶。你自己则是拿起那杯柠檬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玛莎——” 你放下杯子,拖着长音喊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等玛莎拍了拍手,像没事人一样走回吧台,你突然伸出手,在她挺翘的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哎呀!要死啊你!” 玛莎夸张地惊叫一声,转过身作势要打你,脸上却飞起两朵红晕,眼神里是熟人间的嗔怪与笑意,轻轻推搡了你肩膀两下,“一回来就没个正形!吓我一跳!”
玛莎笑骂着,作势要打你,被你嬉笑着躲开,两人你来我往推搡了两下,气氛熟稔亲密。借着吧台明亮的灯光和近距离观察,克莱恩这才彻底认出来,这位出手彪悍、风情万种的酒馆老板娘,正是当时那个奄奄一息,被你和克莱恩救下的可怜女人玛莎。现在她脸上只余下自信与洒脱,身材也丰腴健康了许多。
“玛莎,看,” 你一把揽过躲在你身后半步安静喝甜冰茶的克莱恩,把他带到玛莎面前,献宝似的介绍,“我最好的老朋友之一!很久没见了,今天重逢,可得好好招待! 快,给我们腾张安静点的桌子出来,我要和我朋友好好叙旧,玩两把那个‘小球进洞’!”
玛莎的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在你和“翠西”之间来回巡视,尤其在“翠西”那整理过但仍显狼狈的衣裙,苍白但难掩美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了然的甚至带着点忿忿的表情。
“好你个瑞希!” 玛莎叉起腰,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夸张的醋意(至少听起来像),“我说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还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带了‘好友’!啧啧,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这种可怜……的类型?”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抓起自己身上的围裙下摆,擦了擦刚才拍打你时可能沾上水渍的手。
“少废话,你原来不也是这种类型?” 你笑嘻嘻地,丝毫不以为意,“快,桌子!顺便给我朋友送一套干净利落的衣服来!”
“桌子?” 玛莎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周围几乎座无虚席、人头攒动的酒馆,“老板,你一回来就给我出难题!你看看现在,哪有空桌子给你?想要空桌?行啊——” 她拖长了音调,朝你伸出手,五指搓了搓,做了个宇宙通用的“钱”的手势,“那就得花钱!包场费,或者,至少得出钱让某些人‘自愿’让座!”
“哪怕我是老板?” 你挑眉。
“就算是老板,你带妞来泡吧,也得按规矩花钱!” 玛莎毫不退让,理直气壮,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显然吃定了你。
你耸了耸肩,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转过头,朝旁边的克莱恩咧嘴,露出了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眼神里写着“看我的”。
紧接着,在克莱恩还没反应过来你想干什么时,你突然一个侧步,手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将悄咪咪往人群边缘挪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克莱恩一把捞了回来,牢牢固定在身侧。
然后,你深吸一口气,用你那足以穿透吟游诗人歌声和嘈杂人声的、洪亮而富有煽动力的嗓音,朝着整个酒馆大喊:
“各位!安静一下!听我说!”
声音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音乐声降低,交谈声减弱,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你满意地环视一周,手臂依旧揽着略显僵硬的“翠西”,脸上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甚至有点嚣张的笑容,大声宣布:
“我宣布一件事!这位——” 你用力晃了晃臂弯里的克莱恩,让她不得不面对众人,“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我瑞希多年未见的好友!今日重逢,我,非常、非常、开心!”
“所以!” 你话音一顿,掷地有声,“在场的各位,要是谁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和我的好友腾出几张干净的桌子——”
你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在无数道期待的目光中,终于抛出了重磅炸弹:
“那么,我,瑞希·李,以酒馆老板的名义宣布——”
“今晚,全场所有人的酒水,我全包了!!!”
“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口哨和拍桌声!酒客们瞬间沸腾了,高举双手,如同迎接节日的浪潮!
“老板万岁!!”
“瑞希大姐头大气!!”
“快!那边有空位!”
“我这里!我这里干净!”
几乎在你话音落下的下一秒,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几个反应最快的酒客已经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好自己的杯盘,然后朝着你拼命挥手示意,脸上洋溢着捡到大便宜的狂喜。
整个酒馆的气氛,被你一句话推向了高潮。玛莎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意料之中的混乱场面,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摇了摇头,但眼神里并无不满,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纵容。
而你,志得意满地搂着一脸木然(已放弃表情管理)的“翠西”,看着瞬间为你空出的“最佳观景位”,露出了胜利者般的灿烂笑容。
……
换上了玛莎拿来的棉布女装,克莱恩感觉除了稍微长了一点、胸部区域空了一些之外,穿着还是很干净舒适的。
已经慢慢习惯女装了啊,克莱恩心里感叹了一句,感觉自己见到你之后的碎碎念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在你简单明了的介绍下,克莱恩大致明白了所谓“小球进洞”的游戏规则。这个游戏算是你的酒馆特有的,为了回馈高消费或者像你这样直接包场的贵客,设立的一个带有赌博性质、但更多是图个热闹和彩头的返利活动。
具体来说,就是将三张方桌拼成一张颇有些长度的条桌。老板会在长桌的一端,紧密地摆放8×8共六十四个晶莹剔透的厚底玻璃杯,每个杯子里都预先放好了金额不等的现金,起步价就是六镑,至多八十八镑,金额不等。而参与游戏的顾客,则拥有三次机会,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徒手抛出手中的小型玻璃弹珠。弹珠若能成功落入某个玻璃杯中且不弹出,该杯中所有的现金就归顾客所有。听起来简单,但考虑到杯口不大且排列紧密,桌面也光滑,以及那不算近的距离,想要精准命中,运气和一点点手感都不可或缺。
一般来说,要凑够开启这个游戏所需的门槛费,在你这个位于罗思德群岛南部边缘地带的酒馆,并不容易。但你既然大手一挥包了全场酒水,这消费额度绝对是绰绰有余了。克莱恩觉得,既然钱都花了,那这个游戏的返利部分,怎么也得努力拿回来一些,最好还能多拿点,虽然店老板就是你,金镑也是你左手倒右手的事。
很快,在几名手脚麻利的侍应生协助下,长桌拼好,六十四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杯被整齐地码放在长桌尽头,杯里卷好的钞票颜色深浅不一,暗示着不同的金额,在煤气灯下颇为诱人。你亲自检查了一遍,然后抬手,朝着站在桌子另一端的“翠西”,做了一个潇洒的“请”的手势,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
他完全可以动用“小丑”的精准控制力,或者更隐晦地借助“奇迹师”对命运的细微影响,让这三颗小球指哪打哪。但看着你兴致勃勃的眼神,和周围那些纯粹来看热闹、起哄的酒客,他忽然觉得,或许……久违地,纯粹地试试运气也不错?以“翠西”这具身体,以克莱恩·莫雷蒂此刻的心情,不依靠任何非凡能力,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他从你手中接过那颗冰凉光滑的玻璃小球,拈在指尖,久违地开始回忆起属于周明瑞学生时代记忆,那些关于抛物线的、早已生疏的物理知识。在抛出之前,脑海中快速模拟了一下角度和力道。
然后,他屏息,凝神,手腕轻轻一抖——
小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长长的桌面,“嗒”地一声,轻轻落在距离杯子阵列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光滑桌面上,紧接着弹起,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向前跳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跳动的小球。它从桌面跳起,速度渐慢,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了四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玻璃杯正中央的空隙部分。确切地说,是卡在了四个杯沿构成的“十”字交叉点的凹陷里!
稳稳卡住,纹丝不动。既没有落入任何一个杯子,也没有掉到桌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讶的“喔——”声,随即是更响亮的哄笑和口哨声。
克莱恩看着那个卡在四个杯子之间的小球,内心有点无语。他对自己的运气本就不抱太高期望,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既不算成功、也不算彻底失败的戏剧性的方式呈现。
如果是游乐场里的无良商家,这次机会大概会直接判为未中,浪费一次机会。如果是稍微有良心的商家,可能会判定这次机会不计入总次数,让顾客重扔一次。至于你…… 克莱恩抬眼看向长桌另一端的你,以他对你的了解,他猜测你可能会更豪爽一点,比如挑四个杯子里数额比较大的那个给他?
你倒是完全不知道克莱恩那丰富的内心活动,只是在一众看热闹的目光中,大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端,低头看了看那个卡在四杯中间、位置刁钻的小玻璃球。
“啧,” 你咂了下嘴,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混合着“肉疼”的表情,伸出大手,一把将挨着小球的四个玻璃杯齐齐捏住杯身,提溜了起来,动作粗暴却稳当,杯中的钞票晃都没晃一下。
“行啊你,” 你一边嚷嚷着,一边捏着那四个杯子,摇摇晃晃地走回到克莱恩旁边,“砰”地一声将四个杯子顿在他面前的桌沿上,“第一手就给我来个‘一球镇四杯’!你这是瞄准了砸我场子来的吧?”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有人起哄喊道:“瑞希老大,你这放水也放得太明显了吧!不如直接白送好了!”
“去你的!” 你立刻扭头,笑骂着回怼,同时用力拍了拍旁边“翠西”的肩膀,拍得娇小的秘偶身体一晃,“没办法,谁让你小子不像这位小姐一样,会交我这样的朋友呢?” 你理直气壮地说,“别说白送了,没她今天在这儿,你们连这游戏都看不着,更别说白喝我的酒了!” 你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都蹭到我朋友带来的好运,喝上免费的酒了,还堵不上你们的嘴?玛莎——”
玛莎端着一盘刚开封的烈酒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我就知道”的表情,嘴上抱怨着:“听见啦!就你嗓门大!又使唤我!” 但她动作丝毫不停,走到刚才起哄最响的那桌旁边,单手托着盘子,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歘歘几下,快如闪电般劈在几个酒瓶瓶颈上!
“咔嚓!” 瓶口应声而落,切口整齐,酒液半点未洒。
“喝你们的吧!话那么多!” 玛莎将开了瓶的酒顿在那几人面前,翻了个白眼,风情万种又彪悍十足。
“哦吼——!玛莎姐威武!”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怪叫,气氛更加热烈。
在弥漫开来的更浓烈的酒气和喧嚣中,你转回头,冲克莱恩挑了挑你那两道英气的眉毛,下巴朝桌上那四个还装着现金的玻璃杯一点,又指了指他手中剩下的两颗小球,咧嘴笑道:
“行了,别愣着,接着玩啊!这四个杯子里的,都是你的了!” 你大手一挥,无比慷慨,“来,继续丢!让我看看你下一手,还能不能这么准!”
克莱恩看着你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热忱,又看了看旁边椅子上那四个装着总共估计价值不菲金镑的玻璃杯,以及桌上剩下的两个小球……
好吧,看来今晚,想不“幸运”都难了。
后两次抛掷没有再出现那种“一球四杯”的意外情况。克莱恩也依旧没有动用非凡能力,只是凭着普通人的手感,将剩下的两个小玻璃球依次抛出。但结果依然不错。
两个小玻璃球都中规中矩地在桌面上弹跳几下后,精准地滚入了两个不同的玻璃杯中,引来周围阵阵喝彩。虽然不如第一次那般让人欢呼,但稳扎稳打地拿到彩头,也足以让人羡慕。
真正的高潮在最后算总账的时刻。在所有人伸长脖子的注视下,你亲自走到克莱恩身前,将克莱恩三次抛掷命中的六个杯子一一取出,在众人簇拥和起哄下,一个杯子一个杯子地数过去,每报出一个数字,就引起一阵或高或低的惊叹。
“8镑!”“哇!”
“这个……26镑!”“喔——!”
“16、28、18……还有这个,36镑!”
每报出一个数字,人群的声浪就高一分。当玛莎最后快速累加,高声宣布:“……一共是——132镑!”
“哇哦——!!!”
全场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拍桌跺脚声几乎要把酒馆的屋顶掀翻。132镑!不说在边缘岛屿的酒馆里,即使是在贝克兰德,也绝对算是一小笔横财!尽管人人都知道这是老板在变着法儿给朋友送钱,但亲眼见证“好运”降临,参与这场热闹,本身就足以让人兴奋。
你更是大笑着跳到一张空椅子上,张开双臂,仿佛自己赢了这笔钱一样,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开心,高举双手,如同检阅军队的将军,用你那洪亮的嗓音宣告:
“为了庆祝我朋友的好运气,所有人,举起你们的酒杯!” 你顺手抓起自己杯子倒满了柠檬水,高高举起,“在座的各位,举起你们的酒杯!管它里面是朗姆酒、麦芽啤还是该死的果汁!让我们——”
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吼出最后两个字:
“——干杯!!!”
“干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兴奋地高举酒杯,无论杯中何物,都朝着你和克莱恩的方向示意,然后仰头痛饮。你也像灌最烈的朗姆酒一样,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空杯子“砰”地碰在吧台上,气势十足。
克莱恩看着你举着果汁却喝出烈酒气势的豪迈样子,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心里默默吐槽:“喝果汁也能喝出这种气势……也是够厉害的。”
“好了!大家继续喝!敞开了喝!” 你一抹嘴,脸上因为兴奋泛着红光,手臂豪迈地一挥,“放心!今晚的酒水管够!喝倒算休息,喝死算喜丧!”
又是一阵夹杂着笑骂的欢呼。
趁着气氛最热烈,众人注意力重新被免费酒水和各自交谈吸引的间隙,你从椅子上一跃而下,几步走到克莱恩身边,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了他(她)单薄的肩膀,带着他转身就往酒馆门口走。
“各位慢慢喝!我和我老朋友多年未见,有好多话要说,就不陪你们这些酒鬼了!” 你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人群里立刻传来一阵粗俗的起哄和笑骂:
“去你的吧瑞希!见色忘义!”
“好好‘叙旧’啊大姐头!”
“别明天起不来床,耽误出海!”
你哈哈一笑,毫不在意,揽着克莱恩(翠西),脚步轻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了酒馆外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酒馆外,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岛屿植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后的喧嚣与燥热。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晚归的水手、叫卖的小贩、操着各种口音的冒险者……勾勒出港口夜晚独特的背景音。抬头望去,天幕是深邃的墨蓝色,一轮弯弯的红月斜挂天际,洒下妖异而宁静的光辉,周围繁星密布,仿佛无数细碎的钻石洒在黑丝绒上。月亮的光辉与地面上暖黄混乱的灯火交织在一起。
你松开揽着克莱恩的手臂,慢慢沿着相对安静的街边走着,刚才酒馆里的狂放豪气渐渐收敛,侧脸在红色月光下显得线条清晰而沉静。你侧过头,看着“翠西”苍白安静的侧脸:
“现在怎么样?” 你忽然开口,声音比在酒馆里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心情好点没?”
克莱恩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这个突兀的问题指向什么。
你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平面:“你可是最怕痛的,以前在廷根,训练时蹭破点皮都要呲牙咧嘴半天。现在……” 你顿了顿,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翠西”的眼睛,似乎透过秘偶的躯壳也能传递出某种本质的东西,“心情好了,能说说吗?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决定……要销毁这个秘偶?我是说,翠西,还是以那么不痛快的方式。”
你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显然,你从一开始就没完全相信“只是一具用完就丢的秘偶”那种轻描淡写的说法。你敏锐地察觉到了“翠西”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虚无,以及自毁倾向。
克莱恩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带起他(她)额前几缕碎发。他没有直接回答你的问题,他悠悠地开口,用一种讲述他人故事的平静语调,说起了“翠西”在乌托邦的经历:翠西是一个来自小镇的女孩,渴望着“体面”的生活……
只是他的叙述刚开了个头,你就突然打断了他。
“克莱恩。” 你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翠西”,也不是任何代号,“你总是这样,爱用一个新名字新身份,来说你自己的故事。好像套上了‘翠西’、‘格尔曼’或者其他什么壳子,那些挣扎、痛苦和不得已的选择,就真的变成了别人的经历,和你克莱恩·莫雷蒂无关了。”
你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本就不到一米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说得好像那些经历痛苦又承受后果的人,都不是你一样。所以,这个故事的开头就是——‘你’杀了人。同样的,‘你’也被杀了,对吗?被那场毁灭乌托邦的灾难,被你自己的意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克莱恩一下子噎住了。
还好,令克莱恩松了一口气的是,你没有逼问,也没有期待一个明确的答案。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着海风,听起来有些模糊。
“真不容易啊……” 你感慨道,语气复杂,“居然还要分身出去,自己跟自己打,自己‘杀’自己。为了晋升,真是什么都要体验一遍。” 你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某种过于沉重的想象。
“乌托邦里有多少人?”
“几百个。”
“那就是你死了几百次,真惨。”
你又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上了点调侃:“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自己能一次性操控那么多秘偶,我第一个想到的肯定不是搞什么毁灭城市体验人生……” 你认真想了想,试图把气氛变成自己习惯的那种,“我肯定想,是时候该攻打个小国家,打进王宫当个国王试试看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后宫美人……呃,这个再说。总之,好想试试当国王是什么感觉啊!”
但你的雄心壮志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随即自己就泄了气,肩膀垮下来,撇撇嘴:“……不过转头一想,国王好像也挺累的。要管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破事,搞不好几百个‘我’忙到死,最后享受的还是只有王座上那一个‘我’。亏了亏了!”
你迅速放弃了“国王梦”,又找到了自认为秘偶的正确用法,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还是让几百个秘偶替我去探索世界比较好!一个去因蒂斯尝遍美食,一个去伦堡大学图书馆泡着,一个去费内波特草原骑马,一个去南大陆探险……我自己嘛,就舒舒服服躺在安全屋里,同步感受他们的经历就行了!这才是享受人生嘛!”
听着你的“国王计划”还没开始就迅速摆烂成了“全球摸鱼打卡计划”,克莱恩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通过“翠西”的喉咙发出,有些轻,却带着真实的愉悦。
“让秘偶出去享受生活,本体留在安全屋里干活?” 他带着笑意接话,“那我可不愿意。本体辛辛苦苦晋升,不就是为了能更好地‘享受’吗?要我说,还是让秘偶们去干活和应对麻烦,本体舒舒服服地享受成果,这才对。”
话刚说完,克莱恩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里的矛盾——他现在,不正是在用“翠西”这个秘偶和你一起玩游戏、聊天吗?而他的本体还在苦兮兮地在源堡上处理事务。
这不就是典型的秘偶偷懒,本体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