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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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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未时,日光自西向东打在竹林中。
顾轻行背光站着,手中铁剑的剑刃正兀自往下滴血。
她漆黑的瞳孔映照着沈游风跌倒在地的狼狈模样。她微微转身蹲下,将滴着血的剑在干燥的草地上蹭了蹭,血污尽去,旋即收剑归鞘。
再站起来时,一缕日光直直映入她眼中。
沈游风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反而反射出琥珀色的光彩,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玉石都更晶莹剔透。
顾轻行感受到沈游风盯着自己的视线,她知道有些人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产生依赖,但这道视线注视的时间有些过长了。她直视沈游风的双眼,有些疑惑地问他:“不起来?”
沈游风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
他一时看出了神,竟未意识到自己还坐在枯草之上。
蛇口脱险后,沈游风靠在竹子上,心脏仍狂跳如擂鼓,震得他手脚发麻、指尖微颤。
“……多、多谢。”他别开脸,生硬地道谢。
顾轻行轻声应答,脸色平静,抬脚朝云落英走去。
刚刚挥剑时虽控制了力度,但腹部的伤口好像裂开了,隐隐有些阵痛。
云落英和宋之微见危险解除,都松了一口气。
宋之微刚刚连挥几剑都没击中毒蛇,面色有几分尴尬,额上也因为挥剑露出些许薄汗。
云落英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不短,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
她从袖中拿出手帕,擦了擦宋之微面上的薄汗安慰道:“之微哥,你自幼身子弱,本就不善剑术。情况突然,你也已经尽力了。”
宋之微将手覆在帮自己擦汗的那只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云落英见他恢复地差不多了,抽回手,正好看见顾轻行朝这儿走来。
她眼神明亮,高兴地说:“顾少侠,真是太感谢你了!”
说着,打算上来握住顾轻行的手。
顾轻行担心她碰到自己的伤口,捂住腹部发出“嘶”的一声。
果不其然,云落英本来高兴的脸色变得担忧。
“云姑娘,我刚刚拔剑时,腹部的伤口好像撕裂了,不知当初是如何医治的?”顾轻行问道。
云落英从包裹中拿出瓷白的药瓶和一卷纱布。
她让沈游风和宋之微都转过身去,随即对顾轻行说:“实不相瞒,我家中世代从医,我也自小学习医术,所以会随身携带些草药。”
等她将顾轻行身上的纱布取下,重新上药后,她又悄悄地凑到顾轻行的耳边轻声说:“其实你刚刚不用救他的。”
耳边有气息吹过的感觉让顾轻行有些不适应,但她适时地表现出疑惑的眼神。
云落英羞涩一笑,小声说道:“我带有治疗竹叶青蛇毒的解药,就算他被咬了,我也能救。而且我实在看他不爽,早就想让他吃瘪了,真该让他被蛇咬一次,长长记性。”
顾轻行想笑,但又怕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只能忍住。
她含笑说道:“是我害得姑娘愿望落空了。”
云落英把纱布一圈圈缠绕在顾轻行的腹部,系紧后又说:“不打紧,他这次被吓得不轻,我看他那窝囊样都想笑,只是不知道为何那竹叶青偏偏只盯上了她一人。”
顾轻行知道原因,但没有回话。
因为是她偷偷在沈游风的衣摆处撒下了吸引毒蛇的药粉。
身旁云落英还在说个不停,顾轻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云落英看她回复的次数不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我们家总是爱边聊天边给人治病,所以我话可能有点多,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
顾轻行微微一笑:“没关系。”
云落英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两人一起朝宋之微他们走去。
“顾少侠,以后你就喊我落英,我喊你轻行,怎么样?总是姑娘、少侠这样喊,太生疏了。”
虽然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相互生疏再正常不过,但顾轻行还是应了她这个请求。
看到她们两人走来,沈游风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往顾轻行身上飘。
“……你、你的伤,还好吗?”他支支吾吾地说。
云落英看到他那样儿就来气,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沈游风这下被甩了面子也不恼火,只是睁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顾轻行。
顾轻行答:“无事,公子请放心。”
说完,顾轻行的眼神滑向了沈游风腰间的佩剑。
说实话,她一开始并没有想像现在这样,直接救沈游风一命。
只是想用一只毒蛇吓吓他们,让他们知道路上还是很危险的,带上她才是万全之策。但是她没想到这群人真的是……如此不堪一击。
沈游风顺着她的眼神,也看到自己的佩剑。
他瞬间涨红了脸,不知是羞得还是愤得。
一转眼又看到顾轻行在看着他的剑,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似地弹起来,想给自己留些面子,制止她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这么废物!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从出门到现在一直在闯祸。我还很胆小怕事,就算身上带着剑,也只是个摆设,都不敢拔剑攻击。可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遇到事情肯定不会一味逃跑。”
“我、我保证!我接下来一定听你们的话,再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虽然内容听起来像是道歉,但沈游风几乎是吼着说完全部的。他说完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绷着背,沉默地走到宋之微身旁。
宋之微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轻行被他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想提醒他下次遇到危险记得先拔剑,怎会想到他突然间就爆发了。
她转头看向云落英,只见云落英嘴唇微张,一脸震惊地看着沈游风。
云落英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知道就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一只灰雀扑棱棱地从他们前方的草丛惊起,突兀地划破凝固的空气。几片羽毛晃晃悠悠地落下,更添了几分手足无措。
几人就这样沉默地继续赶路。
沈游风又偷偷地看了顾轻行好几眼,摸了摸鼻子,才开口说道:“你要不要我背你啊。”
顾轻行瞥他一眼,“不用。”
“哦。”他默默转头。
“那你需要我扶着你吗?”他不死心,又问道。
“不用。”
“……哦。”
沈游风不说话了。
他走在顾轻行左手边,他的佩剑别在右侧,顾轻行的在左侧。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为何越来越近,时不时发出佩剑相撞的铿锵声。
顾轻行默默地往右边走,与他之间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只是没过一会儿,两人的剑又撞上了。
顾轻行心里叹气,不再往右边靠,放任了他的小动作。
毕竟,她跟蠢蛋没什么好说的。
——
众人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日落前到达了一座小镇。
天边最后一道惨淡的橘红即将被青绿色的暮霭吞没,空气中潮湿的土腥气逐渐被一股混杂着炊烟、香料等的市井烟火气所取代。
不同于竹林地面的松软,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也给人一种安心的踏实感。
“终于到了。”宋之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云落英几乎要软倒,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抒发出这几天的疲惫。
涔涔流水声从前方传来。只见小镇匍匐在前,一条瘦伶伶的小溪缓缓流过镇口。
“竹溪镇……”云落英看向镇口的石碑,喃喃道:“还挺应景的。”
沈游风从小到大没像这几天这样苦过,他弯腰捶了捶腿,下意识想抱怨两句腿酸,目光却瞥见身旁的顾轻行——
她静静立在暮色中,侧脸被落日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被风吹乱的黑发散落在脸颊,眼神清冷。虽然身上受着伤,背脊仍旧挺拔,未见丝毫疲态。
看到她这副模样,沈游风下意识直起身子,抱怨的话也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小镇规模不大,大约有两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路边有几户人家挂着白色灯笼,在暮色中幽幽亮着,凄凉之余又显得有些诡谲。
四人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准备稍事休息,明早再租赁马车继续赶路。
客栈一楼是饭馆,除了他们四人,还有镇上的一些居民在这里吃饭。
可能是当地民风淳朴的原因,居民们并不克制聊天的声音,即使隔着好几个餐桌,也能清楚地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听说铁匠铺家的儿子也生病了?”
“嗐,不可能吧。他从小打铁,身子那么好,还会生病?”
对面那人衣着青色宽袖长袍,面色忧愁,“镇上这一个月来已经相继有好几户人家有人患病去世了,去医馆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就算开了药也迟迟不好,我真担心我家囡囡也染病。”
另一人皮肤黝黑,肌肉发达,上衣下裤皆为短褐色的粗麻布,豪爽道:“你这么担心,不如让你家囡囡跟我下地,好好锻炼一番身体!”
“女孩子家,怎能吃这些苦?”
“怎么不可,我女儿自小陪我下地干活,一人就能提两桶水,从未生过病,身体健康着呢!”
“……”
顾轻行耳中过滤着他们说话的内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怪不得她在镇口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只不过她不想管这么多事,镇中因病去世多少人都跟她没关系,就算死光了也与她无关。她只想把任务尽早完成,避免节外生枝。
但是另外一人很明显不像她这么想。
云落英一直关注着那两个人的对话,眉头紧攥,就算菜上上来了也食不知味。
她放下碗筷,抿了抿唇,开口说道:“我觉得我们明天应该走不了了。”
说完,她顿了顿,“我明天打算去镇上的医馆看看。这里突然出现了某种未知疾病,我不能坐视不管。”
宋之微知道她家自小就教育她们不能见死不救,对她的决定没有异议。
沈游风已经在竹林里立下了那番豪言壮志,自然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
三人一致看向保持沉默的顾轻行,等待她的想法。
顾轻行微微一笑,表面赞同,心想他们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