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明礼 他三岁识文 ...

  •   晨光尚未漫过京城西角的槐树梢,明府角门便已悄然开启。
      好几辆青帷马车静静候在巷口,车辕上扎着的粗麻绳尚未解下,轮毂沾着昨夜露水洇湿的泥痕。
      府中下人往来穿梭,动作极轻地将一只只箱笼小心抬出。
      ……
      变故还要从昨夜说起,昨晚明府正厅前一族人黑压压跪了满地。
      待宣旨太监离去时,这寂静的氛围才被打破,明家几个偏房的子女率先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嚷嚷了起来。
      明家三老爷明达的女儿明婷率先憋不住,急跺脚道:“大姐姐在宫中怎得如此不知收敛,如今祸及全家,她到底安得什么心啊?”
      二老爷的儿子明源脸色更难看,声音也难以维持稳重:“大伯,羡儿妹妹不是一向得宠么?陛下怎会如此对她、对明家?”
      明婷眼圈都红了,愤愤地一甩袖子:“早知今日,当初大伯就该让我进宫侍奉陛下,就算婷儿那时年岁较小,也好过现在受她连累!”
      二老爷明通也是埋怨道:“大哥,我家源儿来年春还要参加科举的,这下全毁了,全家竟要发配到那听都没听过的偏远之地!”
      “明年开春婷儿就要选秀入宫,如今家门遭贬,她还有何前程可言?”三老爷明达更是痛心疾首。
      怨声四起,明大夫人却骤然拂袖转身,声音隐隐带着几分哭腔:“你们不满,难道我与老爷就情愿?明礼的前程,难道就不是前程?”
      明礼身为明家长房嫡长子,明羡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不仅生得仪容出众,文采更是斐然,自幼便被家族寄予厚望。
      若说明家其他子女不得参与科考或选秀尚可令人不平,那于明礼而言便是真正的憾恨。
      他三岁识文,五岁通读,七岁能诗,十岁已成名动京城的才子。
      年岁再长些更是诗文歌赋无一不精。若非要论其短处,大抵是读书养成了内向性情,不善与人交谈,可这于他满身才学而言,不过白璧微瑕。
      如今明羡十八入宫为妃,仅年长她一岁的明礼却迟迟未能赴试科举。
      缘由无他,父亲明远始终不允,母亲亦从不劝解。
      反倒是偏房子女,无论科考选秀,明远从不多加干涉。
      而今一纸圣旨降下,明家男子五年内永绝科考之路,女子再无选秀之机。
      最先摧折的,便是他明礼本该鹏程万里的前途。
      说罢,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一家之主明远,只见他将手中圣旨攥得极紧,良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该来的总会来。”
      明家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心存忌惮早已不是秘密,今日这般打压本就在情理之中。
      可蹊跷的是明远在接过圣旨的那一瞬,脸上并无惊惶,反倒神色平静地坦然接受,仿佛这雷霆之怒他早已料到。
      “罢了。”他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一张张犹带愤懑的面孔,最终落在自家夫人脸上,“陛下能留我明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已是天恩。”
      明大夫人与他对视一眼,顷刻便懂了他未出口的话。她偏过头,以袖掩饰眼中瞬间涌上的泪意。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年他们夫妇从未亏待过族中任何人。
      除了他们的亲生女儿,明羡。
      而如今,他们更是明白自己已无力将深陷宫墙的女儿从中救出。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儿子远远离开这京城是非之地。
      “今日都收拾妥当吧。”明远负手望向门外庭阶,又一次重重叹息,“明日一早,我们便离京。”
      回想昨晚,明远已独自待在书房整整一夜未眠。
      从子时接过那道旨意起,到寅末天边泛起蟹壳青也未曾阖眼。
      明大夫人差人来请过两回,他只摆了摆手,连话也不曾说一句。
      “老爷。”明大夫人自门外缓步而入,臂弯还搭着一件氅衣。
      她走到近前,没有多言,只将氅衣轻轻披上丈夫肩头。
      明远没有回头,只低声问道:“礼儿呢?”
      明大夫人轻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声音也哑了几分:“礼儿也一夜未睡。”
      明远阖上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他如何不知儿子的心事。
      “这是心中有怨。”他沉沉叹了一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老夫断他功名前程,他一句怨言都不曾有过。如今我们一家远离京城,独留羡儿一个人在那深宫面对明枪暗箭......他心里如何能忍?”
      明礼素来沉默寡言,心思都沉在心底,可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却是事事放在心上。
      明远还记得明羡入宫的前一夜,明礼在书房外的青石板上跪了许久。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样跪着,脊背挺直,声音却微微发颤:“父、父亲,莫要让小妹入宫。后宫之中步步惊心,人心难测。她若受了委屈,谁能为她出头?”
      那是明礼平生头一遭为明羡悖逆了父母之命,毕竟往日里的他最是循规蹈矩,唯恐让父母烦忧,家人为难。
      可那夜他长跪于明远书房外的青石阶前,只想为自己的亲妹妹谋一个其他的出路。
      一袭青白的衣衫浸在月色里,毅骨铮铮似君子松。
      消息传开时,偌大的明府上上下下无人不惊,谁也没想到那个温吞守礼的长子竟也有这般决绝的时候。
      惊意尚未散尽,猜测便如暗潮涌动。
      更多人不明白明礼这是何苦,那虽是他亲妹妹,可那也是天家选中的人。
      明羡能入选在旁人眼中已是祖上积德的福分,那样一条青云路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又有多少人遥不可及。怎么到了明礼这里就成了要拼死拦下的事?
      “父亲大人,”他声音已然哽咽,眼眶微红,“小妹年纪尚幼,心性纯稚,留在爹娘膝下才是万全之策。”
      “若父亲与母亲力有不逮,孩儿愿担起这教养之责。”他重重叩首下去,额抵凉石,“恳请父亲三思,留小妹在家。”
      书房内灯影摇曳,明远握着书卷的指节泛白。
      他就在屋内听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请求自己,可以放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多么荒谬!
      良久,明远无声闭了闭眼,“此事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再睁眼时,声音里只余疲惫,“为父还尚有公务,你......且先退下吧。”
      话音落定,院外霎时静了下来。
      明远立在窗前往外望去,才见明礼仍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分毫未动。
      目光转向另一侧,自家夫人正悄立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肩头微微轻颤,正无声垂着泪。
      父子二人这般僵持之际,屋外忽然淅淅沥沥飘起细雨,紧跟着闷雷滚过天际,震得人心惶惶。
      明大夫人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伸手用力去拽明礼,惊急交加:“礼儿,快跟娘回屋去!”
      母亲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礼忙抬手将宽大衣袖伸展开,轻轻罩在她头顶,替她遮去飘落的雨丝,语气难掩惊讶与体恤:“娘,您怎么在这儿?您身子不好,莫要陪着孩儿在此淋雨。”
      明大夫人早已泪落如雨:“儿啊,你若淋出病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娘又岂能不心痛?!”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见明礼仍纹丝不动,她只好扑上去紧紧抱住儿子,泣声哀求:“儿啊,听娘的话,回去好不好?娘求你了……”
      转而又朝着书房内悲声唤道:“老爷,你快出来劝劝礼儿啊!”
      不多时,雨势渐急。丫鬟撑着的油纸伞堪堪遮顶,终究护不住二人周身,二人衣衫也已转瞬湿了大半。
      明远在屋内瞧着,眉头紧蹙,终是叹了口气,拿起伞大步走了出去。
      明礼见他出来便立刻抬眼望去,眼中满是恳求:“父亲,孩儿求您收回成命。”
      明远撑伞走下青石台阶,站在明大夫人身侧,伞沿的雨水不断滚落成线,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望着儿子,语气沉肃又带着无奈:“羡儿入宫乃是顺应天命,并非为父一意孤行,也不是为了明家的荣华富贵。礼儿,你怎就如此固执?”
      明礼缓缓松开紧握着母亲的手,闻声抬眸,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细雨。
      “父亲,孩儿只信事在人为。”
      父子二人就这样立于滂沱雨幕中,各执己见,分毫不肯退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本就身子孱弱的明大夫人经不住风雨交加和忧思交煎,受了重寒,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在了雨里。
      见此情景二人皆是一惊,这场雨中的对峙也只得就此草草落幕。
      回想起那夜与昨晚的场景,明远的声音被晨风一卷几乎散尽。
      “是老夫对不住这俩孩子。”
      明大夫人没有接话,二人便这样缄默而立。
      直到管家的声音自屋外小心翼翼传来,“老爷。”
      “车辆已备好了,不过,二房和三房的老爷夫人请您过去,说是想商议一下分产之事。”
      圣旨降下才不过几个时辰,族中人便已开始盘算如何切割,唯恐被长房拖累过甚。
      少顷,明远闭目颔首:“知道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