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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降罪 “明嫔抗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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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轩内,隐约传出一缕轻柔的女子哼唱声,悠悠荡荡,却听不真切词句。
“小主,小主!”一个宫女从外边急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奴婢打听到了一件事,陛下今日要去太元池。”
榻上一位年纪尚轻的女子止住声,蓦地坐了起来,顺手抹了抹唇边的点心屑,眼眸亮晶晶的,“当真?”
宫女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小主,早上奴婢去太医院取消食丸,正遇上徐妃娘娘身边的紫琴。她替徐妃拿了许多养身的药材,奴婢便与她聊了几句。”
她稍作回想,接着说道:“说是每年的十月八日,陛下都会去太元池边的凉亭,戌时便到,还会带着暗卫,把周围人都遣走了。奴婢还想问些什么,紫琴便不清楚了,只说宫中人都不知晓缘由。”
“这般隐秘?”女子微微一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那宫女也是眉头一皱,“这......奴婢也不知晓其中缘故。”
女子听罢,眼波一转,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我若是今夜也去太元池,装作与陛下偶遇,会不会有机会得他留意?”
“这......”宫女顿时有些无措,支吾道:“奴、奴婢不敢妄言。只是这样的日子,怕是不止娘娘一人会动这心思。”
女子在房中来回走了几步,裙裾轻摇,“入宫前爹娘就嘱咐过,家中朝中无人可倚仗,若是得不到陛下眷顾,往后在这宫中只怕会是寸步难行。”
说完,她脸上又浮现出忧虑之色,“何况爹爹在朝堂上一直受姜家刁难,我若不能争气,只怕家中会一直如此。”
思来想去,这会儿连案上那碟自己原本最爱的点心,此刻也显得索然无味了。
“入宫这些时日,莫说侍驾,就连陛下的身影都未曾望见过一眼。”
“你看明嫔,圣眷正浓,何等风光。”女子托着腮,语气里掺着羡慕,又有一丝不忍,“可暗地里害她的人也不少,我......我不想变成那样人人盯着的活靶子。”
身侧的宫女却轻声接话:“可是小主,明嫔若真有闪失,接下来贵妃娘娘要对付的,恐怕就是与姜家有过节的人了。”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女子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你说得对,若不主动寻个时机,只怕往后更难见到陛下。说不定哪一日灾祸悄无声息就落到我头上了。”
她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下定决心道:“去把我最好看的那套衣裳取来,就是那身水蓝的,选秀那日穿过的。”
“今夜我便去太元池看看。”
“是。”宫女低眉应声,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为她打点今夜这场“偶遇”所需的一切。
近戌时,太元池四周已被李德安遣来的人清查过,寂静无人。
她隐在湖岸边的深草丛中,一听见脚步声靠近,便极力蜷缩起身子,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太元池水光潋滟,不远处就是那座凉亭,中间只隔着一段临水的回廊。若是陛下经过回廊,她便装作迷路,偶然走近,再适时露出一抹惊惶。
天子当前,总不至于严责一个无心冲撞的宫嫔吧?或许,他还会温言关心问上几句,甚至......允许她伴驾片刻。
陛下至今未曾见过她。
她悄悄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心底漫起一丝期待。
爹娘自幼便夸她生得娇婉动人,入宫后虽未得机遇,但她自信自己的样貌定是不输宫中其他任何一位佳人。
夜风拂过草叶,她静静等待着。
心意既定,她脸上不由浮起一抹的娇笑,然后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夜色里,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宫墙,她屏息望向回廊那端。
凉亭附近人影绰绰,宫女太监们安静地进出,手中捧着火盆、香烛与几碟清淡的点心,却唯独没有见到任何酒壶杯盏。
她唇边的笑渐渐凝住了。
这情形不似赏月怡情,倒隐隐透出一种寂然的庄重。
夜风穿过廊柱,带着未燃的香烛气味掠过鼻尖,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这模样哪里像是君王闲来寻欢?分明是在祭奠什么人。
她心中越来越不安,觉得如果此刻要是冲上去偶遇陛下,怕是会尸骨无存。
借着一点朦胧的月色,她摸索着岸边小径想要原路返回。
不知是自己心跳声太大,还是夜太静显得耳力格外敏锐。
就在只差一步便能离开时,夜风中断断续续送来回廊那端一道尖细锐利的男声——
“若看见有人......照旧例,格杀勿论。”
短短数字却像一把淬冷的刀,猝然扎进耳中,她吓得浑身一颤,脚下顿时踩空。
“扑通”一声,整个人已跌进冰冷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迅速灌入口鼻,她拼命挣扎,呼救声却微弱得刚出口便被水波吞没。
落水之处离凉亭不算近,夜色昏茫,即便那边听见了动静,又有谁会来救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呢?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刺入心底。
难怪宫中从无人敢在十月八日来太元池偶遇圣驾。原来那些人,早就像今夜的她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了。
“救......命......”她不肯放弃,用尽力气向上探出手,心中哭喊:“我不想死......”
爹娘倾尽所有送她入宫,她绝不能就这样葬身于这片池水之中。
“有、有人吗......救救我......”
就在她以为自己绝无生机时,下一刻,比死亡先到的,是一道带着急促与关切的女声:“你别怕,我现在就想办法救你。”
之后的事她就不知道了,直到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寝殿内熟悉的帐顶,耳边传来贴身宫女压抑的啜泣声。
“小主......”宫女发觉动静,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小主醒了!真的醒了!!”
一旁的李德安静静上前两步,垂眼瞧了瞧榻上刚醒转的苏才人,见她眼神仍有些涣散,却已无性命之忧,便微微颔首。
他转向在一旁候着的太医,细声细气吩咐道:“陛下吩咐了,务必好生照看苏才人,切不可有半分疏忽。”
太医连忙应声称是。
李德安便不再多言,转身略弯了腰,步履轻而稳地退了出去,赶着回御前复命。
殿内重新静下来,只剩烛火微微晃动,映着苏才人苍白失神的秀脸。
另一边的明羡觉得自己真被做局了。
太元池虽说是帝妃常游之地,可她找得这条小径却格外隐蔽。
从她所居的昭阳宫到长春宫,折返只有这条路最近,又最不易被人察觉。
明羡只需穿过这片窄窄的湖水,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宫中,但她没想到是,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在。
甚至还触发了自己的系统任务,她更没想到的是萧勉也在。
大晚上一个个不在自己寝宫里呆着,闲得没事干到处溜达什么?
她悄悄抬起眼,向上方瞥去,见御案上那人好似也心有所感,视线不偏不倚地垂落下来。
明羡立即低下头,紧紧抱着怀里那本手册,估计救人时也湿完了。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叹,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却是格外清晰。
“你叹什么气?”萧勉将笔搁下,抬眼问道。
“觉得自己太命苦了。”她又叹了口气。
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正暖,明羡虽然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但双膝跪在地上,指尖无意抚过地面时,仍能感到一阵阵温热透了上来。
“还是陛下会享受啊。”她轻声嘀咕了一句,话音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萧勉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竟也俯身蹲了下来,与她视线平齐。
“你不想跪?”他问,声音不高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别扭。
明羡眼神躲闪着,没有答话。
“你先前说,等苏才人醒来,才肯告诉朕纵火之人是谁。”萧勉注视着她,语速沉缓,“后又推说衣衫湿冷,朕便容你更衣,还特地命人燃起地龙。”
言至此,他猝不及防地伸手,强硬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温度冰凉。
“你一再忤逆,朕皆未深究。如今看来,倒是朕过于纵容了。”
明羡刚想反驳几句,但一想到自己穿进来的这段时间,不是在抗旨生事,就是在拒寝纵火。
好吧,她确实像是个混世魔丸来的。
“我......”明羡还未开口,便被殿外一声通传打断。
“陛下。”李德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急迫。
萧勉松开手,站起身来:“进。”
李德安躬身入内,在几步外停下:“陛下,苏才人已醒。太医诊过脉,说是暂无大碍,现下只需好生调理即可。”
跪在地上的明羡听罢,终于是松了口气。
她这细微的反应,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萧勉眼中。
李德安继续禀道:“陛下,苏才人的贴身宫女招认,她主子是因入宫后久未得见天颜,思慕心切,这才铤而走险前往太元池,指望能见上陛下一面,落水实属意外。”
“苏才人现已知罪,还说恳请陛下宽恕。”
“嗯。”萧勉的应声听不出情绪,“做错了事,便该承担后果。”
李德安头埋更低,明羡却直直抬头看他。
“赐自尽。”萧勉淡声道。
李德安正要领命离去,却见跪在地上的明羡猛然脱口而出,“不行!”
萧勉的目光转向她,在烛火下显得深邃难辨。
“太元池边,纵火之人究竟是谁?”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先前还要平静。
但明羡却觉得风雨欲来。
实话实说?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故意纵火?如果说是为了救人而不得已为之......
她抬眸,对上萧勉的视线。
感觉这人今夜无论如何都想杀了苏才人,而现在和自己周旋好像是另有所图。
可是,他想知道什么?
明羡迎上萧勉的目光,忽然咧嘴一笑:“那火不是你让人点的吗?”
侍立一旁的李德安听得眼皮一跳,恨不得当场捂住明羡的嘴。
萧勉眉梢微挑:“朕让人点的?”
“是啊,”明羡说得一本正经,“总不会是哪个妃子闲得慌,半夜来这儿对月独酌吧?”
她稍稍停顿,语气愈发笃定:“一定是我们陛下体贴,知道这儿夜风大,特意让人点些灯火,免得谁失足落水时看不见路,不过谁又想到火盆被风吹翻了,这才烧起来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明羡仰着脸,已然胡说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萧勉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微光。
半晌,他竟低笑了一声。
“你是真护着她。”萧勉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声音低沉,“可朕若说,那亭中的祭品是朕所安排,而今夜太元池,也本不该有任何人。”
“爱妃,这番说辞又该如何圆?”
明羡心里咯噔一下,但片刻后她仿佛大脑被抚平了褶皱般,笑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你今天一定要找我茬是吧?”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管了,十分诚实地回应道:“这么说吧,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因为真的没办法,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不会水,身边也没有人,除了放火把人引过来,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最后,她还补充了一句,“其实你也有功劳。”
这话落下,萧勉睥睨而视她的神色却闪过异样。
“不是你的香烛和火盆,让我能够起火把人吸引过来,苏才人今夜肯定会没命。”
“要怪也得怪你。”明羡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当然,你要罚我,我也不能怎么办。谁叫我非要出门,也非要走那条路,我也是自作孽。”
说完这些,明羡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完蛋到什么程度了。
可她偏过头,却见萧勉并未动怒,只是静静望着她,眼中思绪难辨。
“你为何,”他忽然开口,只是问:“执意要救她?”
明羡却觉得他奇怪,虽然救苏才人关乎自己的任务,但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没有非要救她。”她解释,随即伸出手指先指向萧勉,“你掉水里,”
又移向李德安,“你也掉水里,我也会救的。”
当然,救不救的活纯看命了。
殿内静了许久,才听见萧勉缓缓道:“明太傅,当真生了个好女儿。”
明太傅?明羡一愣。
「明远,即明太傅,是玩家在此世界的父亲。」系统提示的声音适时在她脑中响起。
她竟然是帝师之女吗,明羡心中暗喜,原来自己家族显赫是真的显赫。
系统诚不欺她。
还没等人高兴一会儿,就见萧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停了片刻,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可惜,迟了。”
明羡不明其意,只见他转身缓步走回御案后,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传朕口谕,苏才人念其初犯,且已自食其果,着降为选侍,另罚俸三年以示惩戒。”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萧勉接着宣判道:“明嫔抗旨不遵,凌虐宫人,蓄意纵火。”
“如此藐视皇权,可见其族平日未曾谨守臣子本分;虐下纵火,足见其心性残戾,明家门风败损。”
他略一停顿,眸色沉渊:“即日起,明嫔降为美人,罚俸半年。念其尚有救人之善,准留昭阳宫居住,明氏一族可保性命。”
“然,其父褫夺三等伯爵之位,外放地方任知府。明氏女子五年内不得参选妃嫔,男子亦不得科考入仕,三代之内禁绝恩荫。”
他看向她,最终道:“好自为之。”
明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