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反派少年时》三山墨鱼

53、战争 如果有一天

　　次日，一行人抵达奚家军驻扎的青城。

　　青城在灵州西北面三十里外, 整座城池被祁阳山脉绵延不绝的山岭层层环绕，地势险峻，堪称天险。与外界相连的，唯有一条山道，这条路时宽时窄，宽处尚可容三四辆马车并行，窄处却仅能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路上，奚映雪轻轻掀开马车帘幕，探出头来，明明是正午，天气却阴沉得如同黄昏，密密挨挨的芦苇花随风摇曳，风过之处簌簌作响。发髻被吹散了几缕，她下意识去拢头发，手指却碰到脸上的沙粒，粗粝的触感又让她一惊。

　　这一刻真实感觉到，这西北苦寒之地和京城完全不同，天气恶劣，一切都是那么大、远，目之所及皆是苍凉荒寂，也不知在这里的人们是怎么生活下来的，毕竟做什么都不是很方便。

　　“看什么呢？”奚明璋护送着妹妹的马车走一路，本以为她会厌恶这种贫苦萧瑟之地，却不想见她神情奇异，便好奇问道。

　　奚映雪收回目光，把自己的想法和哥哥说了，得到的哥哥的哈哈大笑。

　　“这青城倒还好了，属于北边生活水平不错的地方了，易守难攻，我们好几次与克勒族兵刃相接，都守住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却让人联想到战况的惨烈。

　　奚映雪又转头，细细打量自己的哥哥，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还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模样。四年过去。现在身边的这个人，脸上的线条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想是塞关的风沙磨的，棱角分明褪去了所有的青涩，眸子里尽是肃杀寒意，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满满瘦了，哥哥本想猎点野味给你补补身子，可今日风沙太大，等过两日风停了，哥哥便带你进山，找些山珍野味，让你尝尝边疆的特色。”奚明璋从马上翻身而下，护着自己的妹妹下马。

　　“哥哥，你也瘦了。”奚映雪看着哥哥说，昨日他穿着斗篷没看出来，现在才发觉曾经的少年郎已被这里磨砺得坚韧而粗犷。

　　奚映雪被奚明璋牵着进了他的营地。

　　所谓“将军驻扎营”，远比奚映雪想象中还要简陋。不过是一个比别的土坯房大了两间的院子，院墙是用夯土垒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门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旌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穗子已经秃了，只剩几根线头在风里乱飘。

　　奚映雪一走进屋子，当下也是有些震惊，屋内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张舆图。

　　整个房间大概还没有哥哥在京城的房间一半大，京城里那些常见的熏笼、桌椅、书案、纱帐都没有出现，和这里的一切比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奚映雪缓缓扫视过屋内，想起兄长前十几年的锦衣玉食，再看看他如今的住所，忽然觉得心酸不已。她只是在这里待几天而已，可哥哥，已经待了很多年，甚至还要继续待下去。

　　然后，她又看见桌子上放的半张胡饼，拿起来捏了捏，触感坚硬如石，几乎能砸死人，“哥，你就吃这个？”

　　“嗯？”

　　奚明璋正在墙角找东西，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那块胡饼，仿佛这才注意到它已经变硬，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伙房今天做的是粟米粥，这个是前两天剩下的，放了两天，忘了扔了。”

　　“你不是将军吗？”奚映雪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心疼，作为将军的哥哥怎么能吃这种食物。

　　“将军也得吃饭啊，”奚明璋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伙房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哪有那么多讲究。这里天气严寒，食物不易变质，有时候第一天没吃完，第二天照样能吃，省得浪费。”

　　奚映雪听见这话，又想起自己在京城那些奢侈的饮食来，眼眶里逐渐有了热意。她转过头，假装在研究桌子上那张舆图。舆图上，青城的北面画着一片又一片的箭头，从草原深处指向长城一线。箭头上写着各种名字：克勒、突厥、蒙、铁勒、拔悉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箭头，”她指着舆图，“都是外族的势力？”

　　“都是。”奚明璋拿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舆图上，“这些部族，个个虎视眈眈，都想觊觎我大夏的疆土，时不时就来骚扰劫掠。”

　　“他们有多少人？”

　　“克勒那边，毗伽可汗如果倾巢出动，大概十五万骑。突厥那边，论钦陵的孙子时不时来骚扰一下，人不多，但都是精锐。表面上归顺我大夏，实则阳奉阴违，实际上随时可能翻脸。”他用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圈，“加起来，三十万左右。”

　　“那你手里，有多少人？”

　　“战兵、辅兵加起来十三万一千。”

　　十三万一千对三十万，奚映雪只觉得心口发闷，手也从舆图上缩了回来。兄长那句轻描淡写的“守住了”，背后藏着多少浴血奋战，又藏着多少浴血的故事。

　　奚明璋注意到她的动作，又安慰道：“傻丫头，别担心，克勒族也不是每次来都是倾巢出动，多数时候都是小股骚扰，我们应付得来。真要打大仗，朔方节度使会从其他各州调兵支援。”

　　奚映雪想说点什么，却见自己的哥哥打开手里的那个木匣子，匣子里不是金银，而是一叠被血浸过的纸。

　　“满满，我暂时回不去，这些名字，你回去带给父亲，好好安顿这些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嗯？”奚映雪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张纸，仔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忽然明白这些都是阵亡将士的名单，一下子觉得手中的纸千斤重。

　　就这样，她想起哥哥前世被俘虏的结局来，也是不由地鼻子一酸，忽说：“哥哥，这战况究竟如何了？你……你又何时才能归家？”

　　奚明璋转头笑道，“满满糊涂了不是？在这边疆戍守，本就是我的职责，是我们奚家世代的使命。就像那九皇子，明明是个皇子，却还是进了克勒的都城，你当他在那边好过吗？肯定比我们更难了。”

　　提到凌昱，奚映雪微怔，只记得前世他浴血而归的恐怖，却不知道他曾在那边经历了什么。

　　“那他都去做质子了，两国应该能迎来和平，你还需要一直待在这里吗？”奚映雪问。

　　“质子交换，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战术上的缓和，可战略上，我们必须守住青城。”奚明璋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与北疆各族对战这条路，我们大夏已经走了几百年。从曾祖父那辈起，就与各族浴血奋战，到祖父、到父亲，一代又一代，从未退缩。如今，大夏终于能与克勒分庭抗礼，我们又怎么能半途而废？”

　　“九皇子在前方虎穴周旋，我在后方坚守城池，我们各司其职，皆是为了大夏的疆土，为了身后的百姓。”

　　奚明璋的手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比照着那张舆图，从北到南，笔直地，像一把刀切开了这张舆图，“青城，是大夏的最后一道门。这道门破了，后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各族骑兵便可长驱直入。”

　　奚映雪看着那条他手指划过的线，忽然明白兄长肩上的担子，究竟有多重，“所以，你要一直在这里......”

　　“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奚明璋把手收回来，“不是因为我多厉害，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英雄。是因为如果我走了，奚家军走了，换一个人来，不一定守得住。这道门，必须有人守着，而我，正好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青城里，除了士兵，还有三万多人。种地的、放羊的、开店的、打铁的、卖布的。他们有老婆，有孩子，有爹娘。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挣扎求生，活得不容易，但活着。”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飘着，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夯土压实的。

　　“我在这里，他们就不用看见外族的兵马出现在自家门口。我在这里，他们的老婆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就能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害怕.”

　　奚映雪静静地听着，她想流泪，又被这地方的沧桑与坚韧感染：她感受到哥哥与那些驻守边疆的将士的不易，感受到凌昱那份藏在狠戾之下的不易与担当，还有众多挣扎求生的百姓......

　　“哥哥，这里还会一直打下去吗？”奚映雪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助与期盼。

　　“如果不能彻底收服北疆各族，让他们真正归顺大夏，这场战争，就会一直打下去。”奚明璋答。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死在这里？”奚映雪问得小心翼翼，她不敢去想那个结局，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奚明璋沉默了很久,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带着几分期盼，也带着几分决绝：“想过，每天都在想。但我更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都活着，替我活下去，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