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幻梦 景吟忽而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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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岑修在旁边工作，景吟也不好独自大吃大喝，干脆看起合同来。里面的条款列得很细，但大致的内容和白远舟说的相差无几。除了对段岑修的病情保密，婚姻协议的事也不能外传。
合同里“婚姻”两个字在阳光里晃了两下，景吟侧身去拿茶几一角的薯片，余光瞥见白远舟正抱着一叠文件，一份一份给段岑修看。
工作中的段岑修神色严肃，但游刃有余。高高的眉骨下睫毛很长，阳光把他的瞳孔照出一点浅棕色，像琥珀。
他忽然抬眼看了过来，景吟立刻收回目光，撕开包装塞了两片薯片进嘴里。
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在客厅回荡。
景吟努力让自己忙起来，于是开始沉浸于电视节目，连广告都看得十分认真。
身体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时候，徐姐说饭好了。几个人于是起身去餐厅，在能看见大片绿茵和海棠树的餐桌旁落座。
景吟数了数，一共有十来个菜。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徐姐大概能手搓出一份满汉全席。
不愧是首富，日常饭菜都这么丰富。碗里的米饭晶莹剔透，颗颗分明，香气扑进鼻子里。
“徐姐手艺比以前更好了。”白远舟吃了一口红烧肉，赞不绝口。
景吟筷子不敢伸太远，盯着面前几道菜，每吃一道就在徐姐期望的眼神里表示夸奖：“很好吃，比外面餐馆的好吃多了！”
“喜欢就好，不枉费我考的高级技师证书。”
“哇，好厉害！”景吟一脸钦佩。
徐姐看起来就像是个终于等到自家孩子把对象带回家的家长，对景吟十分热情。这顿饭景吟不出意外地吃撑了。
段岑修吃饭都像是创作艺术品，安静而优雅，等到景吟吃完之后才起身。
意识到不能再久留，景吟拿好合同准备告辞：“感谢招待，我就先回家了。”
“我让司机送你。”白远舟立刻道。
“不用了，到时候他还得空跑一趟回来，我骑车回去就行。”景吟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段岑修，才发现自己的视线平视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的肩膀。
Alpha比他想象的更加高大，他此时才感受到对方自带的压迫感。那股淡淡的，香木燃烧后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
白远舟没有再客气，把景吟引向门口：“那我这边安排好了就让司机去接您，您收拾一下东西准备搬进来。”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景吟还是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动作迅速地换鞋，把从袜子洞里钻出来的脚趾头藏进自己的鞋里。鞋面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泥点子，景吟微微红着脸走出门，迈下一级台阶时顿住了脚步。
一座彩虹就这样突兀地撞进眼睛里，架在人工湖面上，绚烂的色彩一条一条，边界清晰，延伸至远方。
“好美啊。”他忍不住喃喃。
“是啊。”白远舟站在他旁边说。
一股带烟尘的香木味跟着飘过来，段岑修站在景吟身后，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看着那座彩虹，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
“以后就不要再贴抑制贴了，对身体不好。”段岑修忽然说，“家里会准备副作用小的抑制剂。”
塑料面的抑制贴在阳光下反着光，上方的脊骨很明显地突出。景吟自己看不见，下意识摸了摸抑制贴，扭头道：“好，谢谢。”
家里，这两个字他好几年没有听过了。如果放在一天前，有人告诉他，他再次听见这个词，是从段岑修嘴里说出来，他肯定会让那个人赶紧去看精神科医生。
但现在，他实打实地听见了，不知道怎么反应，懵了两秒才又说：“那我先走了，再见。”
他僵硬地挥挥手，在段岑修点了两下头后就快步钻进等候在一旁的摆渡车，白远舟也跟着坐上来，语气轻快：“我这边会很快准备好的，除了个人财物，不用带什么别的东西。”
那个姑且称之为家的出租屋里的大部分东西，带到这里来都是对这栋精美绝伦的建筑的亵渎，景吟知道分寸：“好的。”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提前告诉我。”
“好，”感受到雨后清凉的空气拂过脸颊，景吟远远看见庄园的大门，想起来一件事，“如果是找我签合同，为什么要特意让我送文件过来呢？”
白远舟笑了笑：“如果贸然找您，大概会被当成骗子吧。”
景吟想了想，确实是。突然来个西装革履的人告诉自己，恭喜你，你获得了和本市首富结婚的机会，现在签下合同，你就立刻拥有了将近一亿元的财富。景吟大概会往他脸上泼杯水，立刻将他扭送派出所。
但来到这里，亲眼看到这座庄园和首富本人，他自然会相信了。毕竟他身无分文，骗子要骗他，不值当付出这么高的成本。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车停下后走下去，看到自己的小电动车就停在铁门边，外壳被擦得锃亮，简直要闪瞎他的眼睛。
他对推车过来的保安摆手：“谢谢你帮我擦车，比我刚买的时候还干净。”
铁门缓缓打开，白远舟站在门内冲他招手：“景先生路上小心，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景吟戴上头盔，挥了挥手，骑上他十成新的电动车，驶离了淮林路6号。
一路上，他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想，直到来到出租屋附近的街道，看到城中村里破旧的街道上尘土飞扬，来往车辆和行人喧闹不绝，道路一边的大垃圾桶里，因为阳光的烘烤而散发出馊味，苍蝇嗡嗡地飞舞。
景吟像是从一场绮丽的幻梦中扎入现实世界，忽然发觉这条走了好几年的路变得有点陌生。
穿过街道和小巷，把车停在偏僻处的一栋五层高的水泥大楼前。他的出租屋在三楼的最角落，只有一扇小窗，面积很小，是这栋楼里最便宜的一间，每个月也得几百块。
爬上装着镂空栏杆的楼梯，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开门。外面阳光灿烂，门内只有窄窄的一束光条，勉强照亮了这间小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把塑料椅和一张小桌，屋子角落一个木衣柜，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涵盖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也没能把衣柜填满。床边放着一双拖鞋，床底下一个行李箱。这就是景吟所有的家当。
他站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小得令人窒息，像牢房一样。果然是由奢入俭难，不过在大房子里呆了几个小时，所有的过往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潮湿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景吟低头闻了闻肩膀处的衣服，幸好没什么味道。但他看见手臂上没有被袖子遮挡的地方，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界线两边是颜色迥异的皮肤。他立刻感觉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点，变成了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被什么东西踩在了脚下。
抽屉里的药瓶空了，这一晚景吟睡得很沉，但几个小时后就醒过来。天刚亮，时间还早，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带着污渍的天花板，更确信昨天在淮林路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该继续自己的生活。
起床，洗漱，出门买个馒头当早餐，然后打开手机软件开始接单，奔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天下来挣了五百块。半夜三点回到出租屋，去公共浴室淋了个冷水澡，用完最后一点香皂，躺回床上时，想着明天该去买新的香皂了，再去医院一趟，把最近攒的钱充进账户里，买点好吃的给小言。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竟然天光大亮，才想起来闹钟响了之后被自己顺手关掉了。
景吟起身去倒水洗脸，走到一半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拿起来看到来电显示：白助理。
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接听键：“喂？”
“景先生，早，没有打扰到你睡觉吧。我这边都准备妥当了，现在派车过去接你吗？”
景吟愣着没说话。
“喂？能听到吗？景先生，现在不方便说话吗？”
景吟坐回床上，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小屋，终于开口：“我在，额，那麻烦你让司机在路口等着就行，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的地址。”
白远舟似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您的住址，那我这就派车过去了，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愣，景吟一下子弹起来，掬了捧水搓了两把脸，就把床底的行李箱拖出来，打湿毛巾擦了一遍，然后打开行李箱，看见了放在最上面的婚姻协议书。
他扇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巴掌，是有多蠢才会忘记合同的存在。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只扔了几件衣服进箱子里，然后拖着箱子出门，钥匙挂在门把手上，给房东发消息退租，下楼骑着车到了离街道很远的一个路口，站在红绿灯底下的人行道上等着。
等到上班族一群一群过了红绿灯去赶地铁，路上的人渐渐少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开过来，停在景吟面前。
司机下车，走了过来：“景先生，久等了，请上车吧。”
景吟觉得司机有点眼熟。
行李箱连带着电动车都装到了后备箱，司机打开后座车门，让景吟坐上去。两个人从车内后视镜对视了一眼，景吟忽而想起来了，之前和段岑修的单方面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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