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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战争 两个女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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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英这次的梦和之前几次一样清晰真实,不是幻象而是记忆植入,她的感受却有所不同。
这次做梦的方英不再是梦中人,更像是冷静的旁观者,她与梦里的方英似乎不再一体同身,而是抽离在外。她依然能够感知她的情绪,却不像之前那般与她强烈共情。
这个梦很长,开始时方英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和另外几个年轻媳妇一起聚在村口,坐在树下闲聊。
赵玉娇从西边邻村的方向,远远地走过来,走进村子。
她看上去约莫30岁了,青春依旧,且比20岁时更添风韵。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素色棉布衫子,打着好几块补丁,头发随意在脑后绾成一个髻,脸上未施粉黛,依然貌美脱俗,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男孩,走过方英她们身旁,点头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眼角眉梢隐隐带着愁绪。
有人问:“玉娇,领孩子回娘家啊?”
她应道:“啊,我爸有病了,我回来看看。”
赵玉娇走远后,有人望着她的背影叹息:“玉娇命不好,嫁的男人半年前刚死,扔下她和俩孩子,现在她爹赵面瓜又病了。”
“我看她爹该死,当初要不是她爹逼着,玉娇也不能嫁给邻村老谢家那个病秧子。那人得肺结核多少年了,没结婚时候就吐血,明知道没几年活头,根本不该嫁他。”
“赵面瓜为他儿子,那病秧子家里不也有个妹妹么,玉娇要不嫁病秧子,人家妹妹也不能嫁给赵面瓜那个罗锅的大儿子。”
做梦的方英听懂了,心中一阵恶寒。
前世的赵玉娇应该没有因为陈广林而坏了名声,但她依然嫁给了邻村谢家的病秧子。想来是赵谢两家,为了各自或病或残的儿子能够娶上媳妇,选择了牺牲女儿换亲,着实悲哀恶俗。
有人阴阳怪气,似挖苦似调侃:“要说那病秧子也挺厉害的,这几年病成那样,还能生出一儿一女。”
聚在一起唠嗑的几人里有三愣子的媳妇,她在嗑毛嗑,吐了一口皮说:“得了吧!半口气吊着还能人事啊?肯定不行的!”
她犯贱地对方英呲牙一笑,牙缝里沾着毛嗑仁的碎屑,“英子,我瞅赵玉娇的闺女,小脸儿长得有点像你家广林呢。”
梦里的方英当即变了脸色,火冒三丈,瞪着三愣子媳妇怒气冲冲斥道:“滚他妈犊子!”
三愣子媳妇被骂,尴尬地涨红了脸,却不知收敛,梗着脖子道:“咱这闹笑话呢,你急啥眼呐?”
“闹笑话有你那么闹的吗?你张个破车嘴啥都说!”方英一脸怒气,大声嚷道:“我看赵玉娇那俩孩子,长得还像你家三愣子呢!是不你家三愣子的?”
“方英子,你别往我老爷们儿身上扯!”三愣子媳妇伸出食指指着方英,“当初你和陈广林处对象之前,他和赵玉娇俩人就不清不楚,村里人谁不知道?”
“依我看,没准这些年他俩一直有一腿!”
方英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猛力攥住那根指在她面前的手指,使劲向后掰去。
三愣子媳妇疼得张大嘴嗷嗷直叫。
方英一把拽过她,一只手抓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抓起一大把旁边的毛嗑,抵住她的后脑勺,发狠地将毛嗑胡乱往她嘴里塞。
边塞边骂:“你这死娘们儿,毛嗑堵不住你这张破嘴是吧?我让你乱说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三愣子媳妇招架不住方英的暴怒,毫无还手之力,眼泪、口水、吐出的毛嗑糊了一脸,只是呜呜哭嚎,听不出是在咒骂还是在求饶。
方英最终被其他几个年轻媳妇拉开。
这一仗她赢了,但她心里一点也不畅快,只觉得气愤难平,焦虑烦躁。
梦里的下一个场景,屋外在下大雪,方英在屋里做饭,做的是一种东北的特色传统小吃,叫做土豆磨糊。
土豆磨糊做起来不难,但是很费工夫。
土豆先去皮,用擦板磨成泥,再用纱布包着攥出浆液,浆液静置一段时间,弃去上清留下层沉淀的淀粉。将攥干的土豆泥和这些淀粉混合在一起,揉成土豆面团。
馅一般是用酸菜和油滋拉。取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团包入馅,团成圆球上锅蒸熟,得到一个个外皮氧化得有点发灰的团子,便是土豆磨糊。
这个年代普通人吃到的美食不多,土豆磨糊外皮筋道Q弹,口味独特,包着酸菜油滋拉馅,好吃又解馋。
方英将团好的土豆磨糊上锅蒸,正在烧火,她和陈广林的儿子放学回来。
这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衣帽上落了很多雪,背着书包跑进门,“妈,晚上吃啥啊?”
“儿子,咱一会儿吃土豆磨糊。”方英帮儿子拍落身上的雪,用手捂了捂孩子冻得冰凉的脸蛋,“快去炉子那烤烤火,暖和暖和。”
冬天天黑得早,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人们,冬天普遍一天吃两顿饭,村上的小学也配合饭点,下午两三点钟就会放学。所以接下来这顿饭虽说是晚饭,但其实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
过了一会儿,方英打开外屋门,对正在院子里清雪的陈广林唤道:“广林,进屋吃饭啦!”
陈广林进屋,方英掀开锅盖,一锅土豆磨糊刚好蒸好。
陈广林喜笑颜开,顾不上洗手,也不怕烫,从锅中拿起两个团子。
一个给儿子,另一个两只手倒了倒,用嘴吹了吹咬上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呼热气,“好吃!香!我想吃这口想好几天了!”
方英笑着说:“你昨晚说想吃,我今天不就给你做了吗。”
儿子和陈广林一样,烫得直搓手指、直呼热气,却吃得很开心,“妈,土豆磨糊真好吃!”
“你俩慢点吃,别烫着。”方英看着丈夫和儿子笑,她做的土豆磨糊,她还没吃到嘴,但她心里已经非常满足。
饱餐一顿后,陈广林说道:“英子,我想给儿子他爷奶送去点,前几天我去,咱妈也念叨想吃土豆磨糊。”
“好啊。”方英望了一眼窗外,“外面还下雪呢,要不明天再去送吧?”
“没事儿,也不远,我现在去送。”陈广林摸了一下桌上剩下的一个土豆磨糊,“现在还热乎,送去让他们趁热吃,要不剩一顿凉了该不好了。”
“行,那我去捡。”方英走去外屋,找了一个不小的盆,足足捡了小半锅的土豆磨糊,用屉布子盖着端给陈广林,“这些够不?”
“够了。”陈广林下炕穿上棉衣戴上帽子手套,捧着一盆土豆磨糊出了门。
儿子坐在写字台前写起作业,方英收拾了碗筷,在外屋刷锅刷碗。
一声开门声响,婆婆走进门,“英子,刷碗呢?”
方英应了一声,“妈,你咋过来了呢?”
“把你家磨土豆的擦板拿给妈使使,”婆婆笑道:“妈想吃土豆磨糊了,回去磨点吃。”
“妈,我们今天刚吃的土豆磨糊。”方英诧异,“广林刚才端一盆给你和爸送去了呀,你没见着他吗?”
“没有哇,他没到家去。”婆婆说道:“我刚才过来,在道上也没碰着他。”
方英疑惑,“那他上哪了呢?”她解下围裙,对婆婆说:“妈,你帮我看会儿孩子,我出去找找广林。”
她走出大门外,站在大门口张望,看到下过雪的村道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鞋码较小,自东边来,应该是婆婆的脚印;另一行鞋码较大,往西边去,显然是陈广林的脚印。
她心里疑惑,顶着风雪跟着陈广林的脚印往西走,一路走出村子,雪地上的脚印依然未断,仍在向西行。
方英继续跟踪,跟进西边邻村,最终跟到一个破陋的小草房前。
她方才急着出来找他,也没想到会走这么远,身上虽然穿了棉衣,但却没戴帽子和手套。
此刻她的手、脸、耳朵冻得凉透,但最凉的,是她的心。因为她知道这户人家,这里正是赵玉娇嫁人后的家。
她疾步闯进赵玉娇家,在昏暗狭小的外屋,果然看见赵玉娇和陈广林。
陈广林正在灶下帮忙烧火,看见方英,惊慌无措,理亏心虚,“英子,你咋来了?!”
“我来找你啊!你不是去给你妈送土豆磨糊吗?怎么到这来了?”方英狠狠瞪了赵玉娇一眼,对陈广林厉声质问:“她是你妈啊?”
“你说啥呢,”陈广林过来拉她的胳膊,“走走,咱回家!”
她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你别拽我!”她大步走到灶台前,一把掀开锅盖,小半锅土豆磨糊赫然出现,看来是想热热吃。
那是她做的土豆磨糊,因为她的丈夫想吃,她才做的。可是现在,她做的土豆模糊,却出现在这里,被她的丈夫,送来给另一个女人吃。
梦里的方英怔在原地,悲上心头,委屈难过,瞬间红了眼眶。
赵玉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无地自容,轻声开口:“英子,广林他……”
方英的悲伤很快被愤怒压制,她怒不可遏,抬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赵玉娇脸上。
她这一巴掌使足了十成力,把赵玉娇的嘴角都扇出血来,但她仍不解气,怒骂道:“赵玉娇,你真不要逼脸!想汉子想疯了?”
“你男人死了,你来勾引我男人,你是活不起了为了吃口饭?还是守寡耐不住寂寞,天生下贱淫|荡?”
赵玉娇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似是羞愧难当,啜泣着说:“英子,对不起。”
她的一对小儿女听到外屋的动静,跑出来抱着她,一边叫“妈妈”一边哭。
方英看赵玉娇那副无辜娇弱、矫揉造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恨得面目狰狞,恨得想再狠扇她几巴掌,却不忍心当着小孩子的面动手。
但她的怒气仍需发泄,她端起锅中的帘子,将小半锅土豆磨糊掀翻在地,发疯般用脚踩得稀碎,“我让你吃!这土豆磨糊是我做的,扔了倒了,喂猪喂狗也不给你吃!”
“英子,别在这作了,快跟我回家!”陈广林过来,猛力强行将方英拉拽出门。
直到走出邻村,他才松开她,气哼哼地走在前面。
此刻雪下得更大,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般刺痛。
梦里的方英觉得,刚才那一仗,她又赢了。她扇了那个女人的脸,大闹了那个女人的家,成功让她的丈夫回家。然而,她心里依然一点也不畅快,只有憋屈愤怒,烦躁悲哀。
她在后面骂他:“陈广林,大雪天你出来跑骚,闯寡妇门子,你知不知道磕碜?”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他不耐烦又气恼,丝毫没有歉意悔意,“以前都一个村的,我看她现在困难,给她送点吃的咋了?你是抓住了,还是把我们俩堵炕上了?”
“你瞅你刚才作的,跟个泼妇似的。”陈广林低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就应该娶小赵。”
梦里的方英心痛欲碎,却不愿示弱,她快步赶上陈广林,激动暴怒地大喊大叫:“娶我你后悔了是吧?‘小赵’、‘小赵’叫得怪亲热!”
“你现在要娶她也来得及!”她拉着他,“快走,回去告诉你爹你妈,说你要和我离婚,告诉你儿子,说你要给他娶后妈!”
“别闹了!我错了行了吧?”陈广林态度软了下来,“我说的是气话,我媳妇儿永远都是你。其实、其实是前几天去赶集,我碰见赵玉娇,她跟我哭穷,说家里没干粮吃,我发善心才给她送点。”
“英子,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搭理她。”他这才摘下帽子戴在方英头上,“天快黑了,这么冷,快回家吧。”
梦里的方英知道陈广林在骗她,而她也在骗自己,骗自己相信他的欺骗。
梦的后半段,方英多次发现陈广林和赵玉娇有来往,她对赵玉娇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
她不顾体面,一次次跑到邻村去,站在赵玉娇家门口骂街,骂粗俗的难听话。
她叫上枝枝一起,趁着赵玉娇回娘家,摸黑溜去邻村,拔光赵玉娇家园子里种的菜。
她迷信地去要七家面,揉成面人扎满针,蒸面人诅咒赵玉娇浑身起大包。
……
梦里的方英渐渐变老,时间似乎跨越了几十年。
梦里的每一场战争,都是她赢,但她心里从不畅快。
她好累好倦好烦,总是不开心的,总是在生气,暴躁却压抑,嚣张却憋屈。
做梦的方英能够感知这些情绪,却不太能与梦里的方英共情。
她最无法理解,梦里的方英恨透了赵玉娇,却不恨陈广林。
早上醒来后,她想了很久。她想,大概是前世原本的方英太爱陈广林,爱到蒙蔽双眼、爱到不忍苛责、爱到自欺欺人。
她不甚认同她,却十分心疼她,觉得她可悲又可怜。
吃过早饭,方英像往常一样送于穹出门,送他出发去上班。
她站在大门外,目送他骑着摩托走远后,转身正要进院,听见一个年轻女声轻轻唤她:“英子……”
她循声望去,唤她的人正是赵玉娇。
赵玉娇走近,脸上还是像昨天在服装厂门前那样,一副有话想说又羞于开口、不好意思又想要试探的纠结神色。
方英面无表情,主动开口:“你想到我们服装厂上班,对吗?”
被说中心事,赵玉娇有些意外,深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又有些拘谨地问:“英子,我可以去吗?”
“你先回去。”方英冷冷淡淡说道:“我要考虑考虑,过几天给你答复。”
她清楚知晓,如果赵玉娇嫁给邻村的病秧子,将经历婚后的穷困和守寡后的凄苦。
她能够拉她一把,让她到服装厂工作,给她依靠自己独立生存的机会,或许可以帮她摆脱困境。
出于善良和同情心,她想帮赵玉娇。但她又觉得,如果她帮了赵玉娇,对原本的方英是一种背叛。
无论梦里的赵玉娇再苦再难、再贫再弱,不管她是主动勾引、或是半推半就、还是被动接受,她都是破坏方英家庭的第三者。她绝不无辜,原本的方英恨她理所应当。
方英不知道,她该不该、能不能、有没有资格,替原本的方英原谅现在的赵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