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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一朵娇花 贫瘠土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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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血腥的腐臭味,源自老赵家门前走水沟里的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触目惊心,恐怖骇人,能看出脑袋躯干和四肢,能看得出是个死掉的孩子。准确来说是个很小的婴儿,兴许是刚出生就夭折,也可能是七八个月落的胎。
死婴有轻度的腐烂,上面沾着污泥,应该是不久前掩埋在此,被大雨冲出来的。
闲散八卦的村民聚在赵玉娇家门前,说三道四,议论纷纷:
“我们家孩子发现的,下过雨他们几个小孩跑出来玩,看见这沟里冲出来这东西。他们一开始不知道害怕,几个小孩拿小棍还在那戳呢!”
“赵面瓜媳妇死多少年了,他家俩儿子和一个姑娘都没结婚,这东西是哪来的呢?咋埋他家门前了?”
“我估计啊,十有八九,是他家玉娇生的。”
“不能吧,玉娇还是大姑娘呢。”
“大姑娘咋了?大姑娘偷着生孩子了呗!”
……
“应该是她生的没错!”人群中一个大姐似是恍然大悟,“前阵子,英子服装厂组织咱去医院免费检查妇科,全村其他妇女都去了,就赵玉娇没去!”
“噢!是了是了,我也想起来了。”另一个大姐附和道:“我说的么,她那时候原来是怀孩子了!难怪躲在家里不敢去查妇科。”
……
村民越聚越多,议论逐渐鼎沸,人们把目光聚焦在赵玉娇家。
她家没有正经大门,只用几根长木棍横竖拼接,象征性地拦了一下。院子很小,草房破败。
如果说前几年,于穹家是这村里第一穷,那么现如今,赵玉娇家便由原来的第二变成了第一。
于穹家以前穷,一是因为外来户没家底,二是因为爷奶两个老病号,常年吃药打针极为费钱。
而赵玉娇家穷,是因为除了赵玉娇之外,这家里没有一个是健全人。
赵玉娇的父亲窝囊唯诺,大名叫赵金贵少有人知,村里人都叫他的外号大面瓜。赵面瓜身材矮小,早些年上山打柴,背着一大捆柴失足滚落山坡,被树枝扎瞎了一只眼睛。
赵玉娇的大哥先天脊柱畸形,严重佝偻,从侧面看身体弯成一个问号,干不了什么活。她二哥是村里的傻子,天生痴傻,年纪已经二十大几,智力却始终停留在四五岁。
这样贫困残疾的家庭里,偏偏开出一朵娇花。
村里人常说,老赵家所有的心眼、所有的灵气都聚在这一个姑娘身上了。
赵玉娇生得极美,个子也不矮,而且伶俐讨喜。
从她一成年,媒人就踏破门槛,村里也有好多小伙儿追求过她。这些小伙儿有穷有富、有俊有丑,赵玉娇挑挑拣拣,常有暧昧,始终未定。
她今年已经24岁,这个年代在村里属于大龄未嫁,村民们常在猜,猜她究竟花落谁家。
此刻人们站在老赵家门前,迟迟不离开,向院子里眺望,望向草房紧闭的屋门。
等了许久,那扇小门终于打开。
赵面瓜走出来,这个矮小短粗的老头深低着头,卷起裤腿踩着淤泥向院外走,身后拽着他的姑娘赵玉娇。
赵玉娇同样低着头,用一只手捂着脸,羞臊、难过、不情愿地跟在父亲身后。她没被手挡住的部分脸皮似乎变得更加白皙,没有血色,隐隐透出虚弱感。
父女二人走出院子,走在村道上,好信儿的村民也不回家,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想看看他们究竟去往何处。
和部分人预料的一样,赵家父女最终走到了本村的富户,陈广林家。
进院之后,赵面瓜闷闷地喊了一声:“老陈大哥,广林……”
他话音未落,陈广林的父亲陈仓走出门来,却没有邀请他们进屋,脸上的表情冷漠且盛气凌人,“你们爷俩来干啥?”
赵面瓜皱巴巴的脸上挤出笑,似在小心翼翼卑微讨好,“老陈大哥,我来问问,我家玉娇和你家广林的亲事,啥时候定下来?”
陈仓臭着一张脸,“我老陈家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老赵家结亲?”
“广林给玉娇整出孩子又掉了,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赵面瓜又羞又恼,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今天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你家要不娶我家娇儿,我把姑娘嫁谁去啊?”
“那跟我们老陈家没关系!”陈仓粗着嗓子,在院子里没好气地对屋里吼道:“广林,出来!”
陈广林走出屋,人高马大却缩头缩脑,从头到脚无不透出心虚。
院门本就大敞四开,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很多人毫不顾忌地挤进院子里来,近距离探听吃瓜。
陈仓严厉质问:“陈广林,你跟爹说,你和赵玉娇做没做丑事?你碰过她吗?”
陈广林瑟缩着,抬眼望了赵玉娇一眼,又立马移开目光,转而看向父亲,半晌后低声嘟囔了一声:“没有。”
赵玉娇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羞耻、绝望、愤恨交杂在一起,牙齿咬着嘴唇仿佛都要咬出血来,瞪着陈广林无声凄然泪下。
陈仓大声嚷道:“大家伙儿都听着了吧,我儿子和他姑娘没关系!”
赵面瓜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啥叫没关系?俩孩子都好二年了,黑天白天混在一起……”
陈仓蛮不讲理地打断道:“俩孩子一起玩过是不假,但是和你家玉娇混的,可不止我家广林一个小伙儿,你们凭啥赖上广林?”
他冷哼一声,“咱村黄眼耗子、三愣子、鲫瓜壳子,不都和你家玉娇混过,你咋不赖他们去?”
围观群众里的郝老抠听不下去,气囊囊道:“老陈,你刮拉别人干啥?往我儿子身上扯啥?”说罢,拽着黄眼耗子赶紧开溜。
鲫瓜壳子也被老爹拉走,三愣子已经娶妻,被媳妇捏着耳朵拎回家。
“陈仓,你埋汰人呐!”赵面瓜剩下的一只好眼,憋屈窝囊得红了眼圈,“我姑娘就跟过你家广林,没跟过别人,那孩子就是你家广林的!”
“你有证据吗?”陈仓梗着脖子,歪歪着嘴,“说句难听的,你姑娘这么大不嫁人,你那两个儿子老大不小也打光棍,我还说那死孩子是你自家产物呢!”
“你们老赵家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他狞笑一声,“赵面瓜,毕竟你和你死了那媳妇,不就是表兄妹么!”
村民们都震惊,陈仓竟如此刻薄过分地公开羞辱人。不过他的后半句话却是事实,赵面瓜和他早逝的媳妇的确是近亲结婚,而他两个儿子的残疾,也是近亲生育的恶果。
“陈仓,你不说人话!”赵面瓜气急败坏,矮小的身子朝陈仓猛扑过去,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老陈家当院铺了沙子,但雨太大,地上仍有积水。赵面瓜正正摔在一个水坑里,裤子半湿,粘泥带水,狼狈不堪。
“你瞅你那副水裆尿裤、愚囔巴采的样儿,还想跟我嘎亲家?”陈仓嫌弃地吐了一口吐沫,“我呸!你家那条件,你家那门风,凭你也配?”
“赵面瓜我告诉你,你那一家子贱么残子,别想高攀我们老陈家!”他一脸凶狠,瞪着眼睛厉声吼道:“你不嫌磕碜我还嫌磕碜呢,给我滚!!!”
赵面瓜崩溃却窝囊,一只独眼掉下眼泪,指着陈仓哭骂道:“姓陈的,你他妈熊人,你不得好死!”
赵玉娇走上前,将父亲从水坑里扶起。
又走到陈广林面前,一双桃花眼含着羞愤破碎的泪,直视着陈广林说道:“陈广林,你跟我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
她带着哭腔逼问:“你们老陈家不认,你也不认账吗?”
陈广林缩着脖子,目光闪躲,一声不吱。
赵玉娇等了几秒,悲伤和羞耻化作心碎和愤怒,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陈广林的脸上。
这个耳光为赵陈两家的纠葛画上了句号,也对赵玉娇和陈广林的关系宣告了终结,可这件事情却持续传扬开来。
方英和于穹回村,恰巧看到老赵家门前走水沟的惊魂一幕,他们没有像一些好信儿的村民一样,当天亲自跟踪探查。
但之后的几天,赵玉娇和陈广林的事成了热点丑闻,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方英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
不过,她不甚在意,也无心在意。因为县里宣传部和广电局即将来人到村采访,她忙着准备接待,和女工们一起深度打扫、布置横幅、整理服装厂发展资料等等。
到了约定采访这天早上,她和盼儿、枝枝,还有几个女工一起在厂子大门外,准备迎接县里来采访的车。
车还没到,她们瞧见赵玉娇远远地朝这边走,脚步很慢,走走停停,似乎想过来又很犹豫。
“赵玉娇没脸见人,好几天没出屋了吧。”枝枝疑惑,“她平时不来咱厂子这边啊,往这边走干啥呢?”
“英子,我猜她是来找你的。”盼儿说道:“她可能也想到咱厂子来上班。”
方英:“不会吧,她之前不是一直不想来么。”
“那是之前,她一门心思想嫁给陈广林,以后吃香喝辣过好日子。现在老陈家不让她进门,她的名声又臭了,也嫁不了别的有钱人家。”
“我听说赵面瓜托张大白话,给赵玉娇介绍了一个对象,是邻村老谢家的病秧子。那人是老肺病,据说也就能再活个三五年。”盼儿分析道:“她找不到好婆家,又不想嫁病秧子,估计终于想靠自己挣钱了吧。”
“她能抹下那脸吗?”枝枝撇了一下嘴,“以前因为陈广林,她和咱英子一直不对付,见面就扭头别棒的,现在好意思过来求英子?”
赵玉娇走近,似是有话想说又开不了口。在迎上女工们打量的目光后,她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快步退回了家中。
采访的车到达,方英接待忙了一整天。
这天晚上她很累,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之后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战争,梦见前世原本的方英和赵玉娇之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