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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杀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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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群聊的年代,有什么事情全靠跑腿通知。
鲁枝枝和丘盼儿陪方英走了一家又一家,找人来方家帮忙杀猪。方英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将村里的人认了个大概。
方家人缘很好,而且方英并不是独生女,她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均已各自成家另过,但仍在本村生活。等方英再回到家,来帮忙的乡亲屯邻已经到了几十人。
男人们在院子里,围在杀猪匠老李头周围,闹哄哄地商量待会儿杀猪的分工合作,当然,也唠些闲嗑。
女人们聚在厨房,烧水、切酸菜、泡粉条……忙碌着准备做杀猪菜。
方英在一众手脚麻利但相貌平平的婆子、媳妇儿中,瞧见一个模样极为出挑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胳膊肘和肩膀都打着补丁的红花棉袄,露出的手和脸蛋白嫩得不像话。姑娘的身材苗条轻盈,脸上却满满胶原蛋白,真可谓肤如凝脂、面若桃花、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方英对丘盼儿和鲁枝枝问道:“那个女孩是谁呀?”
丘盼儿寻着方英的目光看去,“她你也不记得了?她是咱村赵玉娇啊。”
“赵玉娇,”方英不禁感叹了一句:“她可真漂亮。”
盼儿和枝枝同时转过头,皱着眉瞪着眼,诧异、疑惑、不解地看向方英,“你不是最讨厌她了吗?”鲁枝枝压低声音说道。
“是吗?”方英很是意外,“为什么?”
盼儿朝赵玉娇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屑道:“因为她不挑食捡剩菜呗,咱们都看不上她。”
方英思索着说:“看她的穿着,她家里应该不富裕,生活节俭些,吃些剩饭剩菜,这算不上什么错处吧。”
“什么呀!不是说她吃剩饭剩菜,我们是说她不正经不自爱,爱勾搭男人,还捡别人不要的。”鲁枝枝忿忿不平,“咱村凡是有点钱的年轻小伙儿,鲫瓜壳子、三愣子、黄眼耗子都跟她不清不楚的。”
“鲫瓜壳子、三愣子、黄眼耗子”,听到这些奇奇怪怪的绰号,方英忍俊不禁,咯咯笑出了声。
丘盼儿轻声嗔怪道:“英子,你还笑!”
“你和陈广林处对象之前,赵玉娇可是勾搭过陈广林的!但广林没选她选了你,因为这事你们俩一直不对付,今天要不是为了吃口猪肉,她才不会来你家帮忙呢。”
方英愣了一下,头脑中闪过一个推测,在多年以后,原本的方英死前,老年陈广林惦记娶的后老伴,那位姓赵的寡妇,难不成就是现在的赵玉娇?
她远远看向风华正茂的赵玉娇,“她长得那么美,我看未必是她勾引陈广林,兴许是陈广林骚扰她。”
“我不觉得她美,小脸儿还没个拳头大。”鲁枝枝梗着脖子,“成天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在那装林黛玉。”她撇了撇嘴,“瞅她瘦那个样儿,一看就没福。”
“你说她就说她,怎么瘦人就没福了?”丘盼儿也比较纤瘦,所以被气到,“你手能提肩能抗,壮得跟头小牛一样,我看你不应该叫鲁枝枝,干脆改名叫鲁智深好啦!”
“你说谁是鲁智深?!”
“你!你就是鲁智深!鲁智深,鲁智深……”
盼儿嬉笑着往方英身后躲,枝枝气恼地伸胳膊抓她,不小心一把推在方英的肩上。
枝枝力气很大,方英被推得一个踉跄向侧后方倒去。
突然之间,她的腰被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揽住,一个高挑挺拔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方英下意识地抬手,扶住男人的肩膀。
她与他面对面站着,这一刻竟有些像双人舞的姿势。
男人先收回手,“你没事吧?”
方英也放下手,呆呆说了声:“没事,谢谢。”
她听得出他干净清澈的嗓音,也认得出他的脸,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年轻的于穹。
她只是心中震撼,年轻的他竟然如此英俊帅气,眉目如画,五官既漂亮又英气。他仪态端庄,朴素的灰毛衣和黑棉袄穿在他身上板正有型。
“我进屋来拿个盆,等下接猪血用。”于穹问道:“英子,你们家盆在哪?”
方英还有点懵,随手从旁边的灶台上拿了一个巴掌大的空盆递给于穹。
于穹一脸诧异,“这小盆哪够用啊?”
英子妈拿来一个大铁盆,“小穹,给你这个大盆。”她望了方英一眼,慈爱的眼神中略带一丝无奈,“我们家英子昨天掉河里,现在脑瓜有点犯迷糊。”
她继续对于穹说:“小穹,昨天多亏你救英子上来,一会儿别外道,多吃几块猪肉哈。”
于穹嘴角掠过一抹稍显腼腆的笑,“婶,昨天我碰巧路过,应该做的。”
他说罢,端着盆去院子里继续帮忙了。
方英怔在原地,望着于穹的背影若有所思。
鲁枝枝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英子,你看什么呢?你不会对于穹‘犯迷糊’了吧?”
“可别,我劝你还是快点跟广林和好。”丘盼儿一脸认真,凑近方英耳边低声说:“小心赵玉娇贴上陈广林,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方英不以为意,“我和陈广林结束了,如果赵玉娇喜欢他,正好成全他们。”
盼儿和枝枝对视一眼,没有再劝,她们默契地认为方英在说气话。
方英沉默半晌,幽幽开口问道:“你们觉得,于穹,喜欢方英吗?”
因为她回想起,当时在医院的病房,于穹对方英,似乎有种隐藏的情愫,可能是纯洁的友情,也可能是曾经的暗恋,说不清道不明。
她不禁猜测,多年以后于穹仍然未娶,是否因为他对方英爱而不得。
方英的问题令盼儿和枝枝意外,她们俩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可能,有点感激你吧。”鲁枝枝回忆道:“去年有一次,他跟剧院的人一起到乡里演出,咱们也过去看了,那天不知哪来两个赖子,在台下起哄,逼于穹唱粉词儿。”
“于穹不肯,他们朝他砸臭鸡蛋,你看不过去,和那两个赖子打起来,你脑袋被打了好大一个包。”
“对,我记得当时是秋天,刚收完麦子。”丘盼儿说道:“后来你不知从哪找到一把镰刀,抡着刀朝那两个赖子冲过去,然后把他们吓跑了。”
方英听得目瞪口呆,“我竟然敢和地痞流氓打架!我这么英勇?一点都不窝囊?!”
“你当然不窝囊啦!”丘盼儿似笑非笑,“你在咱村可是出了名的蛮。”
方英眼中闪烁起自豪和欣慰的喜悦光彩,她好喜欢现在的自己,不是那个窝囊懦弱的袁柔,而是英勇酷飒的方英,尽管有些野蛮鲁莽。
“应该就是那一次,于穹心里会有点感谢你。”鲁枝枝挠了挠自来卷的头发,“虽然一个村住着,但是平时,你和他没什么交情。”
“于穹虽然挺热心的,各家有事都到场帮忙,但我感觉,他那人其实很难接近,好像和谁交情都不算深。”
方英问道:“怎么说?”
丘盼儿:“他台上台下完全两幅样子,在台上唱戏的时候活泼热情,但生活中他话不多,也不爱和咱们村这些年轻人一起玩,空闲时间基本一个人练功。”
盼儿得出结论:“英子,依我看于穹不喜欢你,也不喜欢别家的姑娘,他只喜欢唱戏。”
方英轻轻点了点头,她想,于穹不婚或许是因为专注于二人转演艺事业。至少目前,他是不爱方英的。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杀猪是年终岁尾的一件大事,也是件麻烦事。不过好在,来帮忙的人很多,人们齐心协力,有条不紊地顺利完成了这件大事。
猪肉卸好后,用雪埋上冻在了院子里。
乡亲们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大吃了一顿杀猪菜。
东北的冬天,太阳落山很早,七点多钟宾客各自散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英子爸回到家,一进门便扶住墙,“哎呀天哪,这些人太能喝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对英子妈道:“老婆子,你和英子收拾收拾厨房,我脑袋迷糊,得回屋躺着了。”
他陪来客喝了太多酒,此刻头重脚轻,只想睡觉。
英子妈应了一声,和方英一起打扫了厨房、刷了聚餐的碗筷、又抱来劈好的柴烧炕。
“英子,你那屋炕也多烧点,妈看下午就开始阴天,今黑可能要下雪,柴烧少了夜里冷。”
方英点点头,“嗯,好。”
以前是袁柔的时候,她没有睡过火炕,只在电视剧里见过人烧火炕。不过当她蹲在灶前,拿起木柴填入灶坑,竟有种源自方英肌肉记忆的熟悉感。
她心想,看来方英会做的事,她其实是做得来的,只需要多加练习,认真一点。
英子妈看着方英聚精会神的样子,以为她是在想女儿家的心事,温声开口道:“看来广林,是真和你生气了,咱家杀猪他都没露面。之前每次咱家有事,他都来帮着忙前忙后的。”
方英满不在乎,“他不来就不来呗。”她抬头看向母亲,坚决地说道:“妈,我不要嫁给陈广林,绝对不要。”
英子妈有点无奈,“你这孩子,真让人搞不懂。以前成天说陈广林这也好那也好,别人给你介绍城里的对象你都不去相看,就要跟陈广林好,这怎么掉河里一次,醒来就全变了?”
方英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半晌开口道:“因为我想起来,上辈子我很后悔嫁给他。”
英子妈笑道:“净说傻话,你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啊?”
方英正思考怎么含糊过去,顶棚昏黄的小灯泡突然熄灭,屋子陷入漆黑,只有灶坑里燃烧着的柴发着暖融融的红光。
“又停电了,回屋早点睡吧。”英子妈说道。
村里前两年刚通电,供电极为不稳,停电是常有的事。
方英和母亲往灶坑里添了些柴,便摸着黑各自回了屋。
方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只觉前所未有的心神宁静。这里没有光污染、噪声污染、工作群消息的污染,是真正的万籁俱寂。
她以前经常失眠,今天却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她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
梦开始的时间,是明天,是今夜之后的明天早上。
在梦里,她被母亲惊慌悲痛的哭喊声叫醒:“英子,咱家猪肉被偷了!你爸气昏了!”
梦里的她冲到院子里,看见父亲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卸好埋在雪里的那头猪,猪腿和排骨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猪头。
猪头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的字条:
“老方头:
你养猪一年,我忙活半宿。
来年你杀猪,肉我还来取1!”
她和母亲不知所措时,陈广林跑进院子,“英子,我叔这是咋了!?”
梦里的方英又急又怕,哭着和陈广林说了事情的原委。
“我叔这是急火攻心,这病怕是不好,得赶紧送医院!”
英子妈抹着眼泪,“积雪这么厚,把道都封住了,马车恐怕走不了吧,咋往医院送啊?”
陈广林犹豫了一下,眼神变得坚毅,“我现在去叫人,用人抬!”他伸手摸了一下方英的脸,替她擦去眼泪,“英子,别担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他说罢,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方英家的院子。
不一会儿,他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抬着担架跑回方家院子。这十几人,几乎全姓陈,都是陈广林的亲戚。
他们把英子爸抬上担架,一路换班,走大雪没过膝盖的乡道,一步步把英子爸抬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医院。
经过抢救,英子爸脱离危险,捡回了一条命。
在抢救室外,医生说:“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半个小时,这人就完了。”
梦里的英子脆弱无助、喜极而泣、感激涕零,不顾旁人的目光,扑进陈广林的怀里,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她与他之间再无任何嫌隙,对他除了感激,便是死心塌地的爱。
这个梦很长,并不连续。
下一个场景回到了村里,一群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说是抓住了偷老方家猪肉的贼。
方英挤过人群,走到最前面,看到了那个被人指点谩骂的偷肉贼。
那个年轻人红着眼睛,委屈却倔强,一遍遍说着:“不是我,我没有偷!”
她与他目光交汇,她认得他,他是于穹。但在梦里,她不信他。
梦里接下来的一幕幕过得飞快。
她和陈广林办了喜酒,他们的儿子出生,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一天天变老。
陈广林懒惰自私,但是她爱他。她怀孕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做家务,她有什么好东西,都首先想着给广林。
陈广林不思进取,但是她爱他。时代飞速发展,她提过去南方打工,也想过去城里做买卖,但是都被他否决,因为他安于现状、惧怕改变。
陈广林浪荡不忠,但是她爱他。赵玉娇不到三十岁就守寡,那之后陈广林与她常有往来,风言风语传进方英的耳朵。
在梦里,她顾不得体面,多次跑到赵玉娇家门口骂街,用最粗俗的咒骂发泄愤怒。她骗自己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是那个女人下贱不检点,是那个女人用下流的招数勾引她的丈夫。
她恨透了赵玉娇,恨不得扇烂她的脸、恨不得撕烂她的嘴、恨不得让她死。但是,她却舍不得恨陈广林。
不过,她对陈广林的爱也偶有动摇,但他无数次提醒她:“那年冬天,于穹偷你们家猪肉,要不是我送你爸去医院,你爸当时就完了。”
她在那无数次提醒中,牢记自己欠他的情。她反复说服自己,陈广林是爱她的,她也必须坚持爱陈广林。
某一天,她学会了抽烟,每当动摇出现、难以坚持,她会忙中偷闲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麻醉自己敏感的神经,抚慰自己悲伤的心灵。
后来越抽越多,渐渐形成烟瘾,直到死亡也没能戒掉。
这个长长的梦,既像梦境又像现实,更像一段植入头脑的记忆。
做梦的人既像旁观者,又像亲历者,她看见她哭、看见她笑,她在婚姻里的压抑、焦虑、妥协隐忍和自欺欺人,她都感同身受。
她猛然睁开双眼,有一瞬间的迷惘,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袁柔,还是方英。
下一秒她清醒过来,她既不是曾经的袁柔,也不是死去的方英,而是要做一个全新的方英。
被窝里很暖和,但她在梦中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她觉得口渴得厉害,所以起身套上棉裤、披起棉袄,下炕走到窗边端起暖壶倒了杯水。
夜里刮起大风,吹得木质窗框吱呀作响,她将窗帘撩开一个缝隙,向窗外望去。
天还没亮,但她看见院子里有一束微弱的光,是手电筒的光,光照出飘落的大片雪花,还照出几个高大的人影,正在院子里雪埋猪肉的位置鬼鬼祟祟地忙碌。
方英顿时变了脸色,有贼!是偷猪肉的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