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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穿成年轻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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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宵加班的第二天早上,袁柔到公司楼下买咖啡,昏倒在咖啡店,被救护车送来医院。
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眉头紧锁,“你家人来了吗?”
“没有,您直接和我说就行。”袁柔问道:“医生,请问我得了什么病?”
医生用笔划了划X光片的一处区域,“你肝脏的这个位置有阴影,”医生停顿了一下,“初步怀疑是恶性肿瘤。”
“您是说,肝癌!?”袁柔如遭雷击,无法接受,“医生,我今年才29岁,我怎么会得癌症呢?”
医生说了些安慰的话,建议袁柔住院观察,并且做进一步检查。
袁柔六神无主地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她点开手机,缓慢滑动通讯录的联系人,不知能将这个噩耗通知给谁。
她想过有一天她会孤独的死去,却没想到那一天这么快就要来了。
一通电话打进来,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板的声音:“昨天晚上我让你改的服装设计方案改好没有?客户那边追着要呢!”
老板的语气一如既往,像眉毛着了火、又像吃了枪药,“袁柔,不是我说你,公司忙的时候,你有点小毛病忍一忍不行吗?能不请假就别请假!再说了,你就是请假也不能耽误工作啊,你……”
老板滔滔不绝,PUA的话语如爆豆一般从手机里四向喷射出来,但袁柔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电话里吵,医院的走廊里也很吵,她走无人的步梯下楼,在两层楼中间的平台停下脚步,对着手机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干了。”
电话那头寂静几秒,再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旧高高在上令人厌恶,“说实话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咱公司招人很容易,但你毕竟是老员工,我劝你考虑清楚。现在工作难找,你马上30岁了未婚未育,在就业市场上很尴尬……”
袁柔挂断电话,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先是气愤,再是茫然,最后才是悲伤。她想要发泄,却没有放声嚎啕,只是吞声饮泣。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懦弱又太有素质,连崩溃都是窝窝囊囊。
她流泪许久,孤独地,静静地,直到一个大爷走进楼梯口。
大爷向下走了几阶楼梯,拿出手机拨打一通电话,“喂!前几天我托你办那个事儿,你帮我问没?”
袁柔和大爷距离不远,看得清他的样貌。
这个大爷约莫六七十岁,体态偏胖,头发灰白,面有皱纹,气色却健康红润,眼神透着兴奋期待,对手机问道:“邻村赵寡妇,她愿意不?”
大爷的手机开着外放,对面人的回答袁柔也听得一清二楚:“老陈,你也太着急了吧?你家我嫂子还没……还健在呢,你就这么急着找后老伴?”
“你嫂子没几天活头儿了,我这不是寻思提前打听打听么。”陈大爷毫无悲伤之色,甚至嘿嘿笑了两声,“不瞒你说,我和赵寡妇年轻时候就好过一段儿……”
袁柔无暇继续听下去,擦干眼泪去办理了住院手续。
住院部床位紧张,她被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
病房里原本住着一位大妈。
大妈衣着朴素,形容枯槁,四肢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病态胀大,像火柴人捧了个西瓜。她脸上的病色和愁容两相参半,正在一张病床上侧卧着抽烟。
瞧见袁柔进门,大妈从床上坐起身,随即掩藏起眼中的忧愁,热情地对袁柔打招呼道:“姑娘,你住我对床吗?”
袁柔点了点头,“嗯嗯,阿姨好。”
她看了大妈一眼,又移开目光,因为她觉得她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大妈吐出一口烟圈,试探问道:“姑娘,你啥病啊?”
袁柔轻轻答道:“说是、说是肝病。”
大妈直截了当,“也是肝癌吗?”
“可能是,”袁柔有一丝不悦,无奈地说:“还没确定。”
大妈看着袁柔,眼神中除了同病相怜的难过,还有悲悯和惋惜,轻叹了口气道:“这么年轻,怎么也得这个病呢。你多大了?嫁人了吗?家人朋友咋没来陪你啊?”
袁柔没再搭话,自顾自整理起床铺。她被烟呛到,低声咳了两声。
“哎呀,你闻不了烟味吧?”大妈略带歉意地问道。
袁柔嘴角掠过一抹礼貌而有点尴尬的浅浅微笑,“啊,是有点呛。”
“不好意思噢,姨不抽了。”大妈连忙掐灭手中的半截烟,“你进屋时候就该说出来,别人让你难受,你不能忍着呀。”
她呵呵一笑,“这医院病房不让抽烟,护士也来说过,但我就这点爱好,实在戒不了。前些天我都走出去抽,但这几天腿脚发沉,走道费劲了。”
她们正说话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随后一个男人走进来,手上提着漂亮精致的果篮,站定后对大妈露出柔和的笑意,“英子,好久不见。”
男人脸上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他身材挺拔,毫无老态颓态,眉宇之间有种时光沉淀后的从容自若和处变不惊。最特别的是他的声音,出奇的清脆高亢,如同山间的清泉,清澈纯净,毫无杂质。
袁柔觉得这位先生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妈比袁柔先认出男人,“于穹!你怎么来了?!”
袁柔恍然大悟,眼前这个男人,正是著名二人转表演艺术家于穹先生,可谓家喻户晓的一代名角。
不过现实中见到他,倒觉得他的气质斯文儒雅、沉稳内敛,并不似在台上表演时那般活力四射、热情如火。
“我听说你病了,打听到你在这家医院,所以来看看你。”于穹看向大妈,眼中浮现极其隐蔽却程度极深的伤感,问道:“方英,我的电话和地址你都有,你来省城,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也不去找我?”
方英似乎强打起精神,洒脱地笑着说:“你是大忙人,我这点小事儿,给你添麻烦干啥呢。”
“别说见外的话,再怎么说,咱们是同乡。”于穹顿了顿,似在回忆,“算起来,咱俩有将近四十年没见了吧?”
“嗯,差不多了。”方英笑道:“不过,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她端详着于穹,“你还和年轻那会儿一样,在同龄人里俊得出类拔萃。”
于穹轻声笑了笑,坐到床边拿起水果刀削苹果,“你和当初,也没怎么变。”
“得了吧!当年还是小姑娘呢,现在都成老太太喽。”方英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风吹日晒操劳的,哪还有当初的样子。”
于穹喃喃道:“没变,没变。”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个苹果吧。”
方英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这苹果又脆又甜,真好吃。”她腮帮的皱纹勾起弧度,微微笑了一下,“我家广林爱吃面苹果,我们平时很少买这种的。”
于穹眸光微动,缓缓说道:“广林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方英露出若有似无的幸福神色,笑着说:“广林对我也好。”她说完这话,笑容渐渐变淡,眼中的忧虑和愁绪再次浮现,“我真想多活几年,我放心不下他。”
于穹小心翼翼地问道:“英子,你的病,怎么样?”
方英苦笑一下,“好不了了。”她抚了一下鼓胀的肚子,“现在肚子里都是腹水,里面的瘤都扩散了,像一串铃铛,前几天我还走得动,走起路来好像能听见哗铃哗铃响。”
“我不怕死,但我舍不得广林。”她眼眶泛红,落下泪来,“他不会做饭,真希望我能多活些日子,多给他做几顿饭。”
于穹听着,眼中闪烁起不忍的泪光,沉默良久开口:“其实那年冬天,你们家的猪肉,不是我……”
“哎哟!这不是于穹吗?!你咋在这啊?”
于穹的话说了一半,被进门的人打断,他站起身,对来人说:“广林,我来看看英子。”
袁柔在一旁,惊讶地发现这个进门的人,竟然就是她在楼道里遇见的那位打电话的陈大爷。
陈广林和于穹紧紧握了一下手,哈哈笑道:“你比我就小两岁吧,这些年过去了,你咋还这么板正精神呢?真不愧是搞艺术的,不老!待会儿去喝两盅啊?”
于穹爽快答道:“好哇,我请你们,正好晚上到我剧院看戏去?”
“我身子乏,就不去了,广林跟你去吧。”方英对陈广林问道:“广林,儿子的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儿子说工作太忙,这几天回不来。”
方英眼中的失落清晰可见,慢慢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广林继续说道:“那小子还说,这个月房贷没钱还,问咱们啥时候卖苞米,让给他打点钱。”
“儿子不争气,一天天的不让我们省心。”他无奈地摇摇头,对于穹问道:“你家几个孩子?闺女还是儿子?”
于穹淡然说道:“我还没成家。”
“啊!?”陈广林张大嘴巴,惊掉下巴,“你到现在还没娶媳妇?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呐?”
“我没有你命好,也不如你机灵。”于穹云淡风轻中带着些许落寞遗憾,“刚刚我还和英子说,当年她们家的猪肉,其实不是我偷的,”他盯着陈广林,一字一顿道:“是你偷的。”
方英听见这话,猛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五官都在抽搐。她的眼睛瞪得好大,看着于穹两秒,又转头看向她的丈夫陈广林。
陈广林目光闪躲,“我偷的又能咋地,英子都嫁给我这些年了。”他满不在乎,含糊打哈哈道:“于穹,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提它干啥?”他拍拍他的肩膀,“走走走!罚你请我喝酒!”
于穹被推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向方英,眼里藏着隐晦的哀伤和不甘,迟疑后开口只说了句:“英子,好好养病,保重身体,我改天再来看你。”
方英没回应他的话,双眼依旧睁得好大,似是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的这种状态持续好久,两个男人离开后,她像一尊雕像一样僵硬地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动。
袁柔向来话少,和陌生人更是不愿攀谈。她和方英各自无言,沉默地共处一室,直到深夜。
袁柔躺在她那张病床上,忧愁自己的病,哀伤自己孤独且短暂的窝囊人生。
她昏沉欲睡时,听见“咣”的一声沉闷却震耳的倒地声,她猛然惊坐起,发现方英整个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袁柔慌忙下床,冲到方英身旁蹲下来,“阿姨,您没事吧?我扶您起来!不,我去帮您叫医生!”
“不用,”方英拉住袁柔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将她的手攥得很紧,“姑娘,你能帮姨点支烟吗?”她的声音很虚,语气带着央求。
袁柔点头,“好。”她从方英的衣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微微颤抖着点燃了一支烟递到方英嘴边。
方英吸了一口烟,脸上的痛苦神色却未减轻半分,她看着袁柔,“孩子,希望你的病能好,自在快活一辈子。”
她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是时候了,我要去见我的好姐们儿了。”此刻她的眼神中有悲痛有遗憾,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希望,“下辈子,我绝对不要再嫁给陈广林……”
话音刚落下,那支烟掉落地上,方英口鼻同时吐出最后一口烟,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绝望的、凄厉的惨叫,双目圆睁着断了气。
袁柔惊惧交加,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缕烟如丝绸般飘散开来,飘进她的鼻腔,下一秒她竟然晕了过去。
好像晕了很久很久,再睁开眼,她躺在一铺土炕上,窝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四个陌生人围坐在她身旁,四双眼睛担忧地盯着她看。
袁柔茫然,那四张脸却渐渐露出笑容,“英子,你总算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