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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小勾红痕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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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辞乘轿至锦绣布庄前,轿帘刚被侍女掀开一角,布庄中的吵嚷便钻了进来。
她按住侍女要通报的手,静立在阶下听了片刻。
“就是她卷了银子跑的!”布庄老板的哭腔混着酒气,“那可是给伙计们发月钱的银子啊……”
“昨夜我亲眼见的!”伙计尖着嗓子补充,“老板娘拎着蓝布包袱出后门,沉甸甸的,走路都打晃!”
里屋传来捕快的声音:“床底搜出空木匣了,锁是好的,边缘有新磨的印子!”
王老板立即哭嚎起来:“钱匣钥匙只有我有,定是那贱人为了偷钱撬了锁!”
便在此时,一道明丽的樱草黄翩然入内。
温砚辞缓步踏上台阶,罗裙轻拂门槛,宛若一道春光,明艳不可方物。
她约莫十七年纪,生得肌肤胜雪,杏眼流光,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矜贵。此刻虽神色沉静,通身却透着灵动之气。
她径自越过拦路的捕快,目光如刃扫过屋内陈设。
转身时,恰与追进来的张捕头撞个正着。
“张捕头,”温砚辞声线清越,不高却压住了满室嘈杂,“此案有三处不合常理,绝非卷银私逃。”
她先看向作证的伙计,眸光清冽如秋水:“其一,你声称深夜亲眼见老板娘拎'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出后门,‘走路都打晃’。”
语气倏转锐利,“深更半夜,仓促逃亡,你倒将包袱分量、步态细节看得如此真切?”
伙计脸色骤白,下意识瞥向老板。
温砚辞转向王老板,声音冷然:“你说唯你有钥匙,但这恰恰更可疑——正因钥匙在你手中,你才更需要撬锁伪造现场,将罪名嫁祸给妻子,不是吗?”
王老板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目光满是怀疑。
她步至书案前,指尖掠过干净得反常的桌面:“其二,王老板口口声声说,昨夜与夫人在此对账至三更。”
她忽地轻笑,字字诛心,"却不知,你们对的竟是哪本无字天书?"
最后,她停于梳妆台前,纤指轻抚那方绣了半幅并蒂莲的帕子。
“其三,亦是最大破绽。”
她转身环视众人,“并蒂莲乃夫妻同心之喻,针脚精巧,已是将成之作。此等绣工若成,价值岂在一匣银钱之下?一个卷现银而逃的‘贼’,何以独独留下这件更易携带、更值钱的物什?”
声调倏沉,掷地有声:“唯有一个急于栽赃之人,才会既舍不得真金白银,又编不出更周全的谎!”
张捕头如梦初醒,猛转向面如死灰的王老板:“王德胜!你还耍什么花样!”
王老板双膝一软,瘫跪于地:“是……是小的混账,赌输了银子,想赖在拙荆身上……”
被押在一旁的老板娘浑身一颤,望着那抹明媚的樱草黄,哽咽道:“谢郡主明察……”
温砚辞淡淡颔首,目光掠过案上那匹未开封的云锦,对侍女轻声道:“包好料子,回府。”
人群自动分让开路,望着那鲜亮活泼的背影,有人低声赞叹:“都说明澈郡主慧心玲珑,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未时方过,张捕头揣着一包尚带温热的桂花糕,躬身候在公主府的角门外。
方才案件勘破之景犹在眼前,他愈想愈觉心惊——那位郡主不过淡淡几瞥,竟将重重迷障尽数洞穿,种种破绽无所遁形。
角门“吱呀”轻启,隙间露出一张侍女半面。
张捕头忙将糕点递上:“劳烦姑娘通传,小人有桩蹊跷事,欲请教郡主。”
他怀中藏着一纸拓痕,是今晨自护城河溺亡小吏颈间摹得。
那道红痕居于喉管正中,状若弯钩,刁钻异常。
仵作断为河中碎石所刮,可他心底总隐隐不安。
此时砚辞正倚窗而坐,指尖拈着一块新蒸的桃花酥,樱草色裙袂流泻于地,愈衬得肌光胜雪。
侍女将拓纸奉上,她含笑接过,日光透窗落于纸面——
那道浅淡勒痕如毒蛇蜿蜒,末梢一勾,恰似淬毒银针,蓦地刺入她眼底。
她拈点心的手指倏然顿住,唇畔笑意顷刻凝冻。
杏仁般的眸子骤然收缩,指尖轻颤,那块桃花酥“啪”地坠落裙间,碎作琼屑。
——这痕迹,竟与三年前师父颈间旧痕,分毫不差!
“郡主?”侍女见她容色倏白,轻声相询。
砚辞却恍若未闻,指腹轻抚纸上勾痕,恍又见三年前雪落三昼,灵堂凄寒。仵作揭起白布,那道极浅的勾痕如诅咒刻于师父冰冷的颈间,成为她夜夜梦回中最痛的一根刺。
彼时她方十四,蜷于灵帷之后,死死咬唇不敢泣出声响。
三岁时,父亲早逝,母亲忧她无父教养,携她投奔故交——时任大理寺卿的顾明璋。
那位着绯色官袍的男子俯身递来一对黑白棋子,笑问:“可想学如何看清人心?”
于是她成了顾明璋的三弟子。
明面习棋读史,暗中学的却是辨骨验伤、推案断凶之术。
师父常道:“痕迹从不骗人,骗人的,从来只是人心。”
可他自己,却死得不明不白。
大理寺查了三月,终以自尽结案。
她偏是不信,暗访数年,却连蛛丝马迹也难追寻。
那道带钩的痕,成了她心口永不愈合的伤。
“张捕头可还在外?”她声微哑,垂首一遍遍拂去裙上酥屑,动作木然。
“是,道是若郡主不便……”
“引路。”她截断话头,将拓纸仔细折入袖中。
明艳的樱草色倏然一转,已朝角门行去。步履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张捕头正搓手踱步,见郡主亲出,急忙躬身:“郡主……”
“即刻前往,”她眸光清定如寒潭,“勘验小吏之案。”
张捕头一怔,旋即面露喜色:“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