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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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二年夏末，无锡城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奢华婚礼所震撼。
街谈巷议，茶馆酒肆，无不津津乐道这桩“奇闻”——周家长子周萍，迎娶蔡家嫡女繁漪。
少爷娶“继母”？不，现在没人这么叫了，在周家铺天盖地的喜钱和刻意引导下，舆论早已转向“佳儿佳妇”、“良缘天定”、“周蔡世代交好”的溢美之词。
然而，骨子里的猎奇与对豪门秘辛的窥探，让这场婚礼的关注度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婚礼当日，天色湛蓝如洗，仿佛连老天爷都格外赏脸。
周府大门洞开，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门楣一直铺到街口。
两尊新漆的石狮披红挂彩，威武中透着喜庆。宾客如云，车马盈门，无锡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商贾，乃至附近州县的名流，几乎倾巢而出。
有真心祝贺的，有趁机攀附的，更有不少纯粹是来看热闹、想亲眼瞧瞧这“匪夷所思”的新人。
吉时将至，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周府出发。最前是十六名红衣童子执“肃静”、“回避”牌及各式吉祥灯幡，接着是六十四名吹鼓手，吹奏着欢腾的喜乐，后面是十六对高擎大红宫灯、身穿锦缎的仆役，再往后是周萍的八抬金顶花轿，周萍本人则骑着系着红绸的高头骏马，走在轿前。
他今日穿着大红色金线绣团蟒吉服，头戴双翅喜帽，帽侧簪着金花。这一身极其隆重甚至略带威仪的装束，在他身上竟不显半分俗气或臃肿，反而愈发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姿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
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肤色如玉，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浓密的睫毛掩映下，平静无波，看不出多少属于新郎应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光芒，更像是一潭表面映着霞光、内里却深不见底的静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队伍绕城半周，所过之处，万人空巷，百姓争相围观，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终于抵达蔡府。一番隆重的迎娶礼仪后，新娘被兄长蔡永嘉送进花轿。
蔡府门前亦是宾客盈门，但气氛与周府的热烈喧嚣不同，似乎夹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蔡父面色复杂，既有嫁女的如释重负，或许也有一丝对这桩非常规联姻的微妙不安。
蔡永嘉面色肃穆，眼神在与周萍短暂交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托付。
花轿起程，返回周府。周府内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正厅被布置得富丽堂皇，红烛高烧，喜幔低垂。宾客们早已按品秩落座，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厅外，充满期待。
吉时到，礼炮九响，乐声大作。新郎引着新娘的红绸，缓缓步入喜堂。当那一对新人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原本还有些喧嚣的厅堂，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惊叹和抽气声。
新郎周萍的风姿自不必说，而真正让所有人震撼的，是盖头被缓缓掀起的那一刻，露出的新娘蔡繁漪的容颜。
她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华美的大红嫁衣，上面用金线、彩线绣满了百鸟朝凤、牡丹缠枝的图案，流光溢彩，华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但这一切奢华的外物，都无法夺走她本身的光芒。
盖头下的那张脸，仿佛汲取了江南所有的灵秀与光华。肌肤胜雪，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满堂红烛与珠光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眉不画而黛，精致如远山含翠，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天生的骄傲与此刻竭力维持的平静。
眼若秋水，清澈明净，眼波流转间，灵慧天成，只是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除了应有的新嫁娘的羞涩之外，更深处藏着一抹极淡的、难以化开的忧悒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洞房花烛，而是生死未卜的战场。琼鼻秀挺，唇若涂朱，只是那唇色在今天过于浓郁的正红胭脂下，显得有些过分浓烈，甚至带着一丝凄艳。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大半情绪。只是偶尔抬眸，那双眼睛看向周萍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光芒——那不是爱慕，不是欣喜，而是确认、是托付、是同赴刀山火海的决然。
她身量本就窈窕，在大红嫁衣的勾勒下，更显身段玲珑有致，行动间环佩轻响，步摇微颤，却无半分轻浮，反有一种被沉重华服与命运共同压制下的、令人心折的端丽与隐忍之美。
在那一刻，许多原本怀着猎奇或轻蔑心态的宾客，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不仅仅是因为新娘惊人的美貌，更是因为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她站在那儿，与身边同样出色却过分沉静的新郎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矛盾又奇异地和谐的画面：极致的奢华喜庆之下，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近乎悲壮的沉寂。那不像是婚礼，倒像是一场……某种盛大而沉默的仪式。
周朴园端坐于上，面色平静，眼神深邃。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项礼仪，新人都做得一丝不苟，无懈可击。周萍的动作始终沉稳有度，繁漪的举止则完美诠释了大家闺秀的娴雅与羞涩。
然而，越是完美，越是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仿佛他们只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不容有失的任务。
礼成，送入洞房。宾客们这才仿佛回过神来，贺喜声、喧闹声再次响起，推杯换盏，喜宴开席。周府内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极尽热闹奢华，成为了无锡城数十年来最轰动的话题。
但在那间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却也格外静谧的新房内，红烛高烧，映照着满目刺眼的红。
新郎周萍已经脱去了繁重的外袍，只着一身暗红色的家常锦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
他侧脸的线条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挺拔的身姿在喜房的暖色调中，却透出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孤峭。
新娘蔡繁漪静静地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雕花大床边，凤冠霞帔依然在身，但头上的盖头早已取下，放在一旁。
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只有那涂着浓艳胭脂的唇，抿得有些紧。
大红嫁衣的华彩与珠翠的宝光，映得她如画中仙，却也更添一份不真实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她的美，在这寂静的新房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哀艳。
房中红烛哔剥作响，烛泪缓缓流淌。
没有新郎挑盖头的旖旎，没有合卺酒的缠绵，更没有寻常新婚之夜的羞涩与期待。
只有无边无际的红，和弥漫在两人之间，那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的、盟约缔结前的肃穆与寂静。
仿佛一场盛大演出落幕，演员卸下了面对观众的完美面具，在这无人的后台，终于要展露真实的、也可能是最艰难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