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桥洞顶端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把周遭的黑暗冲淡成一片朦胧的冷白。露水凝在桥墩粗糙的石面上,顺着纹路缓缓滑落,滴在地面的硬纸板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野驰是先醒的。
意识从混沌里抽离时,最先察觉到的是怀里沉实的温度。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放缓了呼吸,感受着臂弯里那具单薄却安稳的身体。宋沉安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长发软塌塌地铺散在他颈侧,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露水气息,钻进鼻腔里。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发顶,视线描摹着那截纤细的脖颈线条。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原本环在宋沉安腰上的手臂,又下意识地、极轻地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怕清晨的凉气钻进来,冻着怀里的人。
宋沉安这一晚本就没怎么睡熟。
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拉扯,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感受到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桥洞里。被江野驰这么轻轻一收力,他瞬间彻底清醒了,连睫毛都不敢乱颤,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抱着。
他能闻到江野驰身上的味道——汗水、烟火、河水的潮气,混在一起,不算好闻,却让他莫名地安心。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紧紧护在怀里过,没有过这样被人当成需要护住的存在。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着,不慌不乱,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酸胀,那是心疼,也是被心疼的暖意。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直到天边的天光渐渐亮堂起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江野驰才缓缓松开手臂,率先坐起身。
他没叫醒宋沉安,只是蹲在一旁,低头看着还躺在纸板上的人。晨光落在宋沉安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映得柔和了几分,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右眼的疤痕,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颜色偏淡的嘴唇。江野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不自觉移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留着昨天搬货时蹭到的浅红印子。
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他别开眼,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轻轻盖在宋沉安身上。
宋沉安这才缓缓睁开眼,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动作安静又顺从。
“走了。”江野驰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沉安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出桥洞。
清晨的风比夜里更凉,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凉意。江野驰蹬着那辆掉漆的旧三轮车,车链子依旧吱呀作响,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安稳的节奏。宋沉安坐在车斗里,双手轻轻扶着车沿,目光落在前方江野驰的背影上。
少年的脊背不算宽厚,却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T恤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有力的轮廓。宋沉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后背那一片密密麻麻、红得刺眼的蚊子包,心脏又轻轻揪了一下。
晨光一点点撕开笼罩在小县城上空的薄雾,金色的光线洒在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天还没完全大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冒着热气,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三轮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没花多久,两人就到了干活的工地。
仓库的铁门还关着,老板还没到,卸货的时间还没到。江野驰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向宋沉安:“吃点东西。”
宋沉安点头。
两人走进旁边二十四小时开着的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冲淡了身上的凉意。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零食,江野驰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便宜的那种原味面包上,伸手拿了两个。
结账的时候,收银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一共四块钱。
江野驰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四张一块的纸币,被他捏得有些发软,轻轻放在柜台上。
走出便利店,两人坐在工地门口的石阶上,安静地啃着面包。
面包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甚至有些噎人。宋沉安咬得很慢,江野驰则吃得干脆,几口就解决了半个。他侧头看了眼宋沉安,见他吃得艰难,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还没动的那半块面包,默默推到了他面前。
宋沉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江野驰已经别开脸,望着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语气平淡:“吃不完浪费。”
宋沉安没推辞,低头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
干硬的面包在嘴里慢慢化开,却奇异地带着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没过多久,工地老板开着面包车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几张不熟悉的面孔。
是老板的妻子,带着几个相熟的朋友和亲戚,一群女人说说笑笑地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往仓库这边瞟。
女人堆里的闲话总是密又碎,三句不离家长里短,句句都绕着钱打转。
这个说谁家男人赚得多,那个讲谁家孩子花销大,叽叽喳喳的声音飘进耳朵里,不算难听,却让人莫名觉得烦躁。
宋沉安靠在墙角,低头整理着待会儿要用来捆货的绳子,长发垂落,把自己隔绝在那些声音之外。
有个眼尖的妇女注意到了他,笑着开口问道:“小伙子,你在这儿干活,一天工资多少啊?”
宋沉安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也没正面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见他不爱说话,也没再追问,只是笑着和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江野驰站在宋沉安身侧,察觉到那些落在两人身上的目光,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往宋沉安身边挪了半步,恰好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没过多久,送货的大卡车缓缓驶进工地,卸货的时间到了。
成堆的纸箱被一件件从车上搬下来,摞得高高的,一眼望不到头。今天的货比往常重了不少,也多了不少,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肩膀发沉。
那群妇女没走,依旧站在一旁闲聊,目光却一直黏在江野驰和宋沉安身上。
“你看这俩孩子,干活还挺有默契的。”
“可不是嘛,一个搬,一个递,配合得比夫妻都好。”
“我们年轻那会儿,不也是这样跟自家男人一起扛活过来的?吃苦受累,都有人陪着。”
“我看啊,这俩分明就是一对儿,看着就般配。”
调侃的笑声轻飘飘地落下来,钻进两人耳朵里。
起初听到“一对儿”这两个字时,江野驰搬货的动作顿了顿,宋沉安的手指也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绳子,两人心里都生出一丝想要开口解释的念头。
可话到嘴边,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
说他们只是一起干活的伙伴?说他们只是刚好住得近?
那些话苍白又无力,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算了。
无所谓了。
由他们说去吧。
江野驰深吸一口气,弯腰扛起面前沉重的纸箱,脚步稳当地往仓库里走。
往常这种重量的货,他从不会让宋沉安碰,总是一个人咬牙扛下所有,生怕对方细胳膊细腿,扛不住累,受不住伤。可今天,他却破天荒地松了口,第一次允许宋沉安搭手搬一些比较重的货。
“一起。”他只说了一个字。
宋沉安点点头,走到箱子另一侧,弯腰伸手。
嘴上说着是一起搬,是为了节省力气,可江野驰却始终刻意站在箱子更重的那一侧,肩膀死死扛住大部分压力,手臂稳稳地护在宋沉安身侧,每走一步,都要留意着身边人的脚步,生怕他晃一下,磕一下,或是被沉重的箱子压得喘不过气。
说是两人一起搬,其实绝大部分重量,依旧落在了江野驰一个人身上。
宋沉安心里清楚,却没有说破。
他只是默默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撑着,想替江野驰多分担一点。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长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两侧,有些痒,他却腾不出手去擦。
江野驰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脚步微微发晃,心里一紧,手上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气,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低声道:“撑不住就说。”
宋沉安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没事。”
一整车的货,两人从清晨搬到正午,中间没歇过几分钟,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汗水浸透了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等到最后一箱货搬进仓库,码放整齐时,两人都累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胳膊和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腰也像是要断了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那群妇女早就走了,工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守在门口的老板。
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江野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看向身边同样疲惫的宋沉安。少年靠在墙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着,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柔和。
江野驰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天回去吗?”
宋沉安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直白。
他想了想,轻声开口:“回家吃个饭。”
顿了半秒,他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直地看着江野驰的眼睛,补上一句:
“你跟我一起。”
江野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直白又坦荡的邀请吓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宋沉安清澈又认真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沉默了几秒,他才压下心里那点慌乱无措,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行。”
……
推开门时,爷爷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宋沉安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两位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沉安回来啦,这是……”奶奶站起身,目光落在江野驰身上。
“一起干活的。”宋沉安轻声介绍,“江野驰。”
爷爷奶奶连忙热情地招呼他进屋坐,端茶倒水,忙个不停。
江野驰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微微泛白。从来没有被这样慈祥的长辈对待过,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像个闯入别人世界的外来者。
晚饭很简单,几样家常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却摆得满满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爷爷奶奶对他格外热情,筷子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一块又一块,直到他碗里的菜堆得老高,几乎要溢出来,才肯停下。
“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奶奶笑着说,眼神里满是心疼。
爷爷也在一旁点头:“干活累,要吃饱。”
江野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喉咙微微发紧。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拼命往他碗里夹菜,从来没有人这样心疼他瘦。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一句客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菜全都吃了下去,一粒米,一片菜都没有剩下。
爷爷奶奶看着他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天彻底黑透,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温柔又安静。
奶奶拉着江野驰的手,舍不得他走:“孩子,天不早了,路上黑,就在家里睡吧,别回去了。”
江野驰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坚定却礼貌:“不了,奶奶。”
他习惯了桥洞的冷风,习惯了无人打扰的寂静,不习惯这样温暖的屋子,不习惯这样让人贪恋的温情。
他怕自己待久了,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爷爷奶奶见他坚持,也没有勉强,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又塞给他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让他带着路上吃。
江野驰接过馒头,低声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宋沉安家的门。
一路沉默着走回桥洞下,河水在夜色里哗啦啦地流着,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孤寂。
江野驰靠在桥墩上,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暗夜里一亮一暗,烟雾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升起,飘向漆黑的夜空。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望着河面不停流动的水光,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异常平静。
脑子里反复闪过晚饭桌上的画面,闪过爷爷奶奶温和的笑容,闪过宋沉安安静的侧脸,那些画面,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他常年荒芜冰冷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野驰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宋沉安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拿过他指间夹着的烟,丢在地上,用脚尖轻轻碾灭。然后,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支新的烟,递到江野驰嘴边,又拿起打火机,“噌”地一声,火苗窜起,稳稳地为他点燃。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并肩坐在桥洞下,抽着烟,看着眼前不停流淌的河水。
风声,水声,烟草燃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安静的陪伴。
烟抽完了,河水也看得久了,没什么可说,也没什么可看。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江野驰缓缓躺下身,躺在那铺着硬纸板和旧床单的“床”上。
宋沉安没有犹豫,挨着他轻轻躺下,身体自然而然地往江野驰身边靠了靠。
夜风比前一夜更凉,桥洞里的寒气顺着地面往上钻,冷得人骨头都发疼。
可是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觉得冷。
江野驰的手臂,再次轻轻环上了宋沉安的腰,把人紧紧护在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贴在一起,心跳同步,呼吸相融。
桥洞很冷,夜风很凉,前路依旧未知,他们依旧不被世人喜欢。
可这一刻,在彼此的怀里,他们却觉得,无比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