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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还会喝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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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驰和宋沉安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天,宋沉安的爷爷奶奶就从医院回来了。
每天忙完卸货搬货的活计,日头都沉到了西边的屋顶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野驰蹬着那辆掉了漆的三轮,车链子吱呀作响,碾过路面的碎石子,一路晃悠悠地往宋沉安家的巷子口去。宋沉安坐在车斗里,腿边堆着几个空纸箱,晚风掀动他额前的长发,遮住了右眼的疤痕。江野驰的后背绷得挺直,汗水浸透了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那片红色的蚊子包格外显眼——他总忍不住抬手挠两下,指尖划过皮肤,留下几道浅红的印子,挠完又觉得没用,烦躁地啧一声。到了巷口,宋沉安就拎着帆布包下车,手指攥着包带,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轻声道:“走了。”江野驰唔一声,脚踩在脚踏板上,看着他走进巷子,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骑去。连着几天,都是这样沉默的默契,像巷口那条淌了多年的小河,波澜不惊,却藏着说不清的暗流。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晚上。
下午搬货的时候,宋沉安弯腰扛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余光瞥见江野驰后颈的蚊子包又多了几片,红得刺眼。江野驰正蹲在地上捆扎货物,胳膊上也露着几个红疙瘩,他随手挠了挠,眉头皱了皱,又继续干活,仿佛那点痒不算什么。宋沉安的喉结动了动,手里的纸箱沉得硌手,心里那几句编辑过无数次的话,却像被泡胀的豆子,突突地往外冒。
傍晚送他到巷口时,宋沉安没急着下车,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江野驰的脚已经蹬在了脚踏板上,正要走,就听见身边人低声问:“你这几天,在哪里住?”
江野驰的脚顿住了,动作僵了半秒,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没回头,抬头看了看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云层很厚,像摊开的旧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他把车拐到路边的老槐树下停稳,车轱辘碾过树根处的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烟盒被汗浸得发软,抖了两下,掉出两支烟,他捡起一支,递给宋沉安。
宋沉安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有点烫。
打火机的火苗“噌”地窜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两人的侧脸。江野驰先给宋沉安点烟,宋沉安低头凑近,长发垂下来,扫过江野驰的手背。江野驰的手顿了顿,又给自己点上,烟纸燃着的声响在傍晚的风里格外清晰。两人靠在槐树干上,都没说话,只有烟雾袅袅升起,缠绕着飘向天空。宋沉安吸了一口,烟味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眼角泛红。江野驰瞥他一眼,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才慢悠悠地飘出一句话:“桥洞。”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宋沉安没听清,下意识“啊”了一声。
江野驰的声音大了点,带了少许不耐烦,尾音却有点飘,像是在掩饰什么:“桥洞。”
宋沉安的动作顿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紧,烟蒂的火星落在地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看着江野驰的侧脸,对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了滚,没再说别的。江野驰把烟摁灭在槐树干上的积灰里,烟蒂捻成了碎末,他重新蹬上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宋沉安在家吃了晚饭,爷爷奶奶早睡下了,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他悄悄摸出屋,揣着攒了几天的零钱——都是搬货时攒下的零碎票子,攥在手里,硌得手心发疼。他往街口的小超市走,货架上的花露水摆了一排,玻璃瓶子映着灯光,他挑了瓶气味最浓的,想着能多驱会儿蚊子。又拿了一盒蚊香,转身看到冰柜旁边的啤酒,犹豫了一下,抱了一箱最便宜的,还抓了一包花生米。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噼里啪啦地按计算器,报出的数字让宋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些钱,够他在食堂吃一个星期的素菜。但他还是攥着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娘,指尖有点抖。
小县城不大,像样的桥就那么三座。宋沉安沿着河岸慢慢走,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点河泥的腥气,掀动他额前的长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走了不知多久,腿肚子发酸,终于看到远处的桥洞下面,有一点烟火的微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孤零零的星。
宋沉安的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桥洞口,看到江野驰正靠在桥墩上抽烟,烟蒂的红光映着他的侧脸,尖牙无意识地蹭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野驰看到他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眼里满是震惊。那点震惊没持续多久,又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没看宋沉安,目光落在黑沉沉的河面上,河水拍打着桥墩,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抽着烟,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这儿干什么?”
宋沉安的手指蜷了蜷,拎着袋子的手有点酸,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消食。”
江野驰不假思索地笑了笑,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好。”他的目光落在宋沉安手里的塑料袋上,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包装纸上的字:“花露水,蚊香,花生米?还挺全乎。”他的视线又转到宋沉安另一只手提着的啤酒箱上,刚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诧异:“你还喝酒啊……”
话没说完,就被宋沉安的动作打断了。宋沉安蹲下身,动作轻快又熟练地扯开啤酒箱的胶带,胶带撕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桥洞里格外清晰。他拿出两罐,指尖扣着拉环,“啪”地一声打开,气泡涌上来,带着淡淡的麦芽香。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然后把另一罐递到江野驰面前,罐身还沾着他的体温。
江野驰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手僵了几秒,才接过来。冰凉的罐身贴着掌心,传来一点暖意。
两罐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桥洞里回荡。
他们就坐在桥墩下的纸壳上,纸壳硬邦邦的,硌得人腰疼。一罐接一罐地喝着,什么话也没说。花生米很快见了底,空壳堆在两人中间,啤酒箱也空了大半,空易拉罐滚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得人脊背发凉。
江野驰摸出烟盒,抖出两支烟,递了一支给宋沉安。宋沉安接过来,指尖再次碰到他的指腹,这次两人都没躲开。江野驰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来,宋沉安低头凑近,长发扫过他的手腕。两人的烟同时燃着,烟雾混在一起,缠绕着飘向桥洞外的夜空。宋沉安看着江野驰夹烟的手指,指节上有搬货时留下的茧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江野驰借着烟火的光,摸出那盒蚊香,找了个石头压住蚊香的底座,点燃了。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驱散了周围嗡嗡叫的蚊子,空气里飘着花露水和蚊香混合的气味。
桥洞确实很凉快,晚风卷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借着酒意,宋沉安的头有点昏沉,脸颊发烫。他看向江野驰睡觉的地方——几块硬纸板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单上还有几个破洞,一个瘪瘪的枕头,是用旧衣服塞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被子,只有晚风卷着凉意,往人身上扑。宋沉安的目光落在江野驰的背上,那里的衣服绷着,能隐约看到一片凸起的红疙瘩,比下午看到的更多了,红得刺眼。
江野驰躺在纸板上,侧着身看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角的红血丝。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酒后的慵懒:“还不回去吗?”
宋沉安摇了摇头,头发晃了晃,遮住了他的眼睛:“不了。”
江野驰没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河水拍打着桥墩的声响,和蚊香燃烧的滋滋声。
突然,江野驰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冰凉的液体顺着脊骨往下滑,带着刺鼻的花露水味。他猛地一回头,心脏跳得飞快,就看到宋沉安正蹲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瓶花露水,瓶身倾斜着,透明的液体正汩汩地往地上流——倒得太多了,地上积了一小滩,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我操,你干啥呀?”江野驰的声音有点急,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皮肤沾了花露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宋沉安的手指紧握着瓶身,指节泛白,他看着江野驰后背的蚊子包,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带着点笨拙的执拗:“你后面全是蚊子咬的包。”
“我知道有包,然后你干啥?”江野驰的语气软了点,看着地上淌着的花露水,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看着宋沉安的脸,对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宋沉安张了张嘴,想说“涂了就不痒了”,又觉得太矫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沉默着把花露水的盖子拧好,放到旁边的石头上,指尖还沾着冰凉的液体。
他没说话,沉默着坐到纸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桥墩,石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他却没动,也没打算走。
江野驰看着他坐了半天,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又固执,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像啤酒里的气泡,越涌越多。他没多想,伸手一把把宋沉安往怀里搂。手掌扣着宋沉安的腰,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单薄的骨架,还有温热的体温。
宋沉安没防备,被他带得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硬纸板上,有点疼,胳膊肘撞到了江野驰的膝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有点局促,连呼吸都放轻了,鼻尖蹭到江野驰的锁骨,带着淡淡的汗味和烟味。
江野驰的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洗发水和花露水混合的气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躺了下去,把宋沉安带得一起躺下。硬纸板硌得人不舒服,晚风还在吹,蚊子还在嗡嗡叫,但宋沉安靠在江野驰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夏天的桥洞很冷,凉意在皮肤上游走。但宋沉安却觉得格外温暖,比家里那张铺着厚褥子的床,还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