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仙》hylinone871

1、第 1 章

　　第1章

　　魏婴跑出来了，跑得远远的。

　　夜已经很深了，莲花坞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湖面投下破碎的光影。他抱着自己那床薄薄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方才江澄那声尖锐的“滚出去”还在耳畔回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那是他仅有的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他从夷陵带来的几颗石子，江澄把它摔得粉碎。

　　“你一个家仆之子，凭什么和我住一个屋子？”江澄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愤怒的光，“我阿娘说了，你就是个麻烦！”

　　魏婴张了张嘴，想说江叔叔说了我们可以一起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江澄身后那两个侍女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和疏离的目光。他知道，这里不是夷陵的街头，不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于是他抱着被子出来了。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裳猎猎作响。九月的云梦泽，白日里还温热如夏，夜里却已有了秋的凉意。魏婴把被子裹紧了些，在廊角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躺下。

　　可是太冷了。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被褥传来寒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而且他害怕——怕黑，更怕狗。在夷陵流浪的那段日子里，野狗是他最深的恐惧。那些瘦骨嶙峋却凶恶异常的畜生，曾追着他跑了整整三条街，最后他爬到树上才躲过一劫。从那以后，只要听见狗吠，他就会浑身发抖。

　　莲花坞有没有狗？他不知道。但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犬吠，也许是看门的灵犬，也许是野狗溜了进来。魏婴缩了缩身子，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可那几声吠叫像魔咒一样钻进耳朵，让他无法安睡。

　　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魏婴抱着被子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莲花坞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可他一个都不熟悉。江叔叔今天带他回来时，只匆匆走了几条主路，他甚至记不清大门在哪。

　　那就往没有光的地方去。魏婴凭着直觉，沿着一条小径往湖边走去。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草丛里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他引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月光洒在广阔的湖面上，泛起粼粼银光。云梦泽，这就是云梦泽。白日里江叔叔指着这片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可现在，他却连一间能睡觉的屋子都没有。

　　湖边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干粗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魏婴眼睛一亮——树！树上是安全的，狗爬不上来，也没有人会来赶他。

　　他放下被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开始往上爬。在夷陵时，他爬过很多树，为了摘果子，也为了躲避追打。这棵槐树虽然高，但枝干虬结，并不难攀。不一会儿，他就爬到了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把被子拖上来费了些力气。魏婴用牙咬着被角，一点点往上拉，中途差点脱手掉下去。好不容易把被子弄上来，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铺好“床”，魏婴躺了下来。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大半个莲花坞。那些楼阁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偶尔有一两扇窗还亮着灯，像是夜的眼。江叔叔会在哪间屋子里呢？他知道自己被赶出来了吗？如果知道，会来找他吗？

　　魏婴不敢想下去。白天江叔叔抱他回来时，那双温暖的大手摸着他的头说：“阿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可转眼间，他就被江澄赶了出来。江叔叔那么忙，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

　　夜风吹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魏婴把被子裹得更紧，可还是冷。这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他想起了夷陵的冬天，也是这样冷，他和一群小乞丐挤在破庙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那时候虽然苦，但至少有人陪着。

　　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魏婴被渴醒了。喉咙干得发痛，像是要冒烟。他想起刚才哭得太厉害，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干了。

　　树下就是湖。湖水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魏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这水能喝吗？在夷陵时，他喝过河水，喝过雨水，甚至喝过沟里的水，为此拉了好几次肚子。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小心翼翼地爬下树，脚踩在松软的湖滩上，沙粒钻进脚趾缝里，痒痒的。魏婴走到水边蹲下，月光下的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草摇曳的影子。他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些许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魏婴一连喝了好几捧，直到肚子微微发胀才停下。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正准备起身回树上，脚下却突然一滑——

　　湖边的青苔滑腻异常，他踩了个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冰冷的湖水就淹没了他的口鼻。魏婴不会游泳，在夷陵时他最多只在小水沟里扑腾过，哪里经历过这样深这样广的湖水。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四周只有水。湖水灌进他的鼻子、嘴巴，呛得他肺部剧痛。他想喊救命，可一张口，更多的水涌进来。

　　“救……咕噜咕噜……”

　　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魏婴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影子在挣扎，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爹，娘……

　　临死前的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他记忆中仅存的关于父母的影像——爹爹很高大，总是背着一把剑；娘亲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把他抱在中间，三个人一起笑。

　　如果能见到爹娘，死了也好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魏婴彻底失去了力气，身体缓缓沉向湖底。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一道红色的影子从深水处疾驰而来。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大鱼，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身长足有七尺，游动时带起串串水泡。它径直游向沉落的孩子，用宽阔的背部稳稳托住魏婴下坠的身体。

　　更奇异的是，大鱼吐出一个气泡——那气泡起初只有拳头大小，离开鱼嘴后迅速膨胀，变成一个足以包裹整个人头的气泡。气泡准确地罩住了魏婴的脑袋，将他与水隔绝开来。

　　有了空气，魏婴无意识地吸了口气，虽然依旧昏迷，但面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大鱼托着孩子，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湖心。它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湖水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两侧的水壁透明如玻璃，可以看见游鱼和水草向后退去。

　　湖心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气泡静静悬浮。从外面看，它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可当大鱼托着孩子冲进去时，那气泡竟然毫无阻碍地接纳了他们，仿佛内部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得多。

　　气泡内别有洞天。

　　这里没有水，空气清新干燥，地面铺着光滑的玉石板，四周的“墙壁”是流动的水幕，但水不会漫进来，只是缓缓流淌，像是活着的壁画。头顶上方，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聚集在一起，形成柔和的光源，照亮了整个空间。

　　正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不及莲花坞的建筑恢弘，却自有一股仙灵之气。大殿门前悬挂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只是魏婴昏迷着，看不见。

　　大鱼游到大殿中央的平台上，缓缓下降。当它的背部触及玉石地面时，神奇的变化发生了——

　　红光闪过，大鱼的身体迅速收缩、变化，鳞片化作衣衫，鱼鳍化作手臂，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个红衣少女出现在原地。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唇红齿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隐约可见鱼鳞般的纹路。

　　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起魏婴，将他平放在地上。她跪坐在孩子身边，双手按住他的腹部，轻轻一压——

　　“咳！咳咳！”

　　魏婴猛地咳出几大口水，身体剧烈颤抖。少女不敢怠慢，又握住他的手腕，一股温和的灵力渡了过去，护住他的心脉。做完这些，她凑近听了听孩子的呼吸，眉头微微蹙起。

　　“还不行吗？”她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焦虑。

　　魏婴是在一阵温暖的感觉中醒来的。

　　像是泡在温泉水里，又像是被阳光照着，那股暖流从胸口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湖水带来的寒意。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流动的水幕穹顶，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星星一样闪烁。

　　“这是……哪里？”他虚弱地问。

　　“醒了？”一张清秀的脸凑过来，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