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第四章
韦小宝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想起扬州,想起丽春院,想起母亲韦春芳。他也想回去,但他回不去了。两个世界,时空阻隔,那是比生死更遥远的距离。
“先生何时动身?”韦小宝问。
“若是可以,三日后。”柳先生小心翼翼地说,“老朽知道,这给东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韦小宝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这是先生这几年的酬劳,还有回家的盘缠。先生收拾收拾,三日后我派人送先生出城。”
柳先生愣住了。他看着钱袋,又看看韦小宝,忽然老泪纵横,起身就要跪下:“东家大恩,老朽......”
“别!”韦小宝连忙扶住他,“先生教了五年书,这是我该做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韦小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先生,清河......现在可还太平?”
柳先生愣了一下,摇头:“老朽也不知。只是听说,清河聂氏最近不太平,好像出了什么事......”
韦小宝点点头,没再问,转身离开。
马车上,他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清河聂氏是五大仙门之一,他们不太平,会不会波及凡人?云萍城虽然偏远,但若仙门动荡,难免殃及池鱼。
“得早做准备。”韦小宝自言自语。
他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幅平凡而真实的市井画卷。
这是他的世界,他用了二十年经营的世界。虽然小,虽然平凡,却是他的安身之所。
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这一切。
哪怕对方是仙门。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朝着城郊的宅子驶去。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韦小宝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却闪着一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在大清时,每次面临危机时的眼神。
警惕,冷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毕竟,他韦小宝,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无论在大清,还是在这个修者横行的世界,都一样。
顾惜朝跟着掌柜派来的小子出了客栈,朝着城西走去。
那小子名叫阿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黑瘦精干,一双眼睛透着机灵劲儿。一路上话不少,叽叽喳喳地介绍着云萍城郊的风土人情,偶尔也会偷偷打量顾惜朝几眼,显然对这位气质特殊的书生颇为好奇。
“顾先生,咱们这是去西郊的‘明理堂’,是宝爷办的学堂。”阿旺一边走一边说,“宝爷是咱们这儿的大善人,修桥铺路,开医办学,做了不少好事。就是为人低调,不喜欢张扬,所以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顾惜朝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沿途的风景上。云萍城西郊与他来时经过的东郊不同,这里的道路更为平整,两旁的房屋也较为齐整,虽谈不上富庶,但至少没有东郊那些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路边的田地里有农人在劳作,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宝爷要找一个教书的先生,给学堂里要退的老先生接班。”阿旺继续说,“原来的柳先生在咱们这儿教了五年书,学问好,人也好,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想回老家去。宝爷答应了,正在找接任的人。”
顾惜朝微微点头:“教书先生?那为何会找上我?”
阿旺嘿嘿一笑:“这不是掌柜的看您气度不凡,像个读书人嘛。而且您昨天问起书馆的事,掌柜的就想着,或许您愿意试试教书?虽然学堂的酬劳比不上城里的大户人家请西席,但包吃住,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例钱,不算差了。”
二两银子。顾惜朝在心中盘算。在大宋时,一个县学的教谕月俸也不过五两,但那是官身。在这里,一个乡村学堂能给二两,确实不算少。更重要的是,包吃住——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安身之处。
“学堂有多少学生?”顾惜朝问。
“三十多个吧,都是附近穷人家的孩子。”阿旺说,“宝爷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有些孩子家里实在太穷,连纸笔都是宝爷贴补的。”
顾惜朝看了阿旺一眼。这个“宝爷”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人物,既有钱,又愿意做善事,还不图名声。在大宋,这样的富户不是没有,但大多是为了博取好名声,好谋个“义绅”的名头,方便与官府打交道。而这位宝爷却刻意低调,倒是少见。
两人走出城西门,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一片片梯田,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新绿的色泽。近处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几块大石头搭成简易的桥,有妇人正在河边洗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顾惜朝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般晴好的春光,这般山清水秀的景致,让他想起了江南,想起了晚晴。
傅晚晴。他的妻子,他的知己,他生命中唯一的光。那个温婉如水、聪慧如月的女子,曾经陪他走过大宋的山山水水,曾经在每一个春日里,与他携手踏青,吟诗作对。
他记得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春日,他们去杭州西湖游玩。苏堤春晓,柳浪闻莺,晚晴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站在断桥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刻,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相公,你看这湖水,多像一面镜子。”她说。
“镜子照得见你的容颜,却照不见我的心。”他当时这样回答。
晚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相公的心,我早已看透了。”
是啊,她看透了他。看透了他的抱负,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但她从未说过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在他失意时给他慰藉,在他得意时给他提醒。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音。
可是如今,她已不在了。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为了救他,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血染红了她最爱的绿裙,她倒在他怀里,最后的话是:“相公,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顾惜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春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心头的苦涩。
他已经尽力了。从大宋到大清,再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一直都在努力活着。可是没有晚晴的活着,终究是残缺的。
“顾先生?”阿旺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没事吧?”
顾惜朝睁开眼,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起了故人。”
阿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继续前行,过了小河,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见了一片开阔地。空地上立着三间瓦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此时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这便是学堂了。
但顾惜朝的注意力却被院子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
那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棋盘——是真的巨大,棋盘由整块青石板雕刻而成,边长足有丈余,上面纵横十九道线刻得清晰工整。棋盘两侧各放着一个石凳,两个老者正坐在石凳上对弈。
不,不是对弈,是......在下五子棋?
顾惜朝走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的围棋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零星散布,但确实是在下五子棋——因为双方落子的位置毫无章法,完全没有围棋的布局思维,只是在努力地连成五子一线。
围着看的只有三两个人,都是附近闲散的农人,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低声议论几句。
顾惜朝的目光在两个老者身上扫过。坐在东侧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中捻着一枚白子,眉头紧锁,显然正在苦思。他落子时规规矩矩,每一步都落在棋盘的“星”位或“小目”位,试图构建一个规整的阵型——这是典型的读书人下法,讲究章法,讲究布局。
但对面那位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个看起来有六十上下的老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褂,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他也不在意。他下棋时姿态散漫,时而翘着二郎腿,时而挠挠头,落子更是随心所欲,东一子西一子,毫无规律可言。
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的下法,却每每能在关键时刻堵住对方的四连子,让白方功亏一篑。
顾惜朝看了几手,心中已有判断:灰衣老者根本不会下围棋,甚至连基本的规则都不懂。而白衣老者虽懂围棋,却拘泥于棋理,在五子棋这种更注重直观和计算的游戏里反而束手束脚,每每只差一步就能获胜时,总会被对方无意中破坏。
这局面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种奇妙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