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夜难眠》槌稚

8、端午 病房的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带着艾草味的风钻进来。
　　喻澈靠在床头，手里摊着笔记本，笔悬了半天没落下去。楼下的街道有人在喊“卖粽子嘞——卖粽子嘞——”，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初夏的空气钻进十四楼的病房里。
　　她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端午。
　　江小可将一束艾草挂在床头，见它歪了，便仔细摆正，一松手，它又歪到另一头去。江小可不由皱起眉头，和那束艾草拗上了。
　　喻澈瞥见她这般小孩子气，不禁失笑，柔声开口，“你和一束艾草拗什么？”
　　“哎呀！小姐，这叫追求完美！”
　　又拗了几分钟，江小可终于妥协了。她给喻澈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小姐，今天端午……我想请假回去陪奶奶，可以吗？”
　　喻澈喝了一口水，点头，“好，顺便替我向老人家问声好。”
　　江小可眼睛亮了，点头，“好哒！小姐要保重身体哦！我晚上就回来。”
　　房门被关上，喻澈的笑容渐渐消失。
　　今天端午啊，端午是什么样的？她已经不太记得端午的味道了。
　　小的时候，每当到了端午，母亲总会包粽子，糯米泡了一整夜，红枣和豆沙摆在桌上，她蹲在旁边等着包第一个，手太小，粽叶怎么都折不好，母亲就笑着握住她的手，“这样折，对，往里收……”
　　可到了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七岁那年，父亲母亲的感情破裂，两人几乎每天都在吵架，要么就是在吵架的路上。他们原本是要离婚的，可是由于自己还小，他们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母亲不在做家庭主妇，出去找了一份工作，工作不算辛苦也不轻松。
　　后来母亲升了职，就再也没有包过粽子了。再后来，端午变成了手机里一条群发的“端午安康”。
　　下午。
　　穆夜澜端着一个白色瓷碗走进来，碗里正冒着热气，仔细看他的神色还有些不自然，像是……害羞。
　　喻澈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工作做完了？”
　　他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将碗放在床头，碗里是一个粽子，粽叶裹得歪歪扭扭，绳子绕了七八圈。
　　喻澈看着碗里的粽子，嘴角抽了抽，“这是……？”
　　穆夜澜有些不自然的扭过脸去，耳根子泛着红，他轻咳一声，“这是食堂包得，我给你顺手拿了一个……”
　　喻澈显然是不信的，狐疑地看着他，挑眉，“食堂的粽子绳子系成这样？”
　　穆夜澜沉默两秒终于开口，更像是妥协“我包的……”
　　喻澈看着他这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的笑像一阵风轻轻吹过穆夜澜的心湖，湖面荡漾起涟漪。
　　穆夜澜心里暗骂：这该死的心动。
　　“穆医生还会包粽子？”
　　“不会，”他老实承认，“包了五个，只有这个没有散。”
　　喻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再次投向了那个盛满心意的粽子。丑是丑了点，但米一点也没漏。
　　她突然感觉眼睛酸酸的，“你为什么要给我包粽子？”
　　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往她面前推，“趁热吃了。”
　　“你先回答我。”
　　他看着她，窗外的风吹进来，他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
　　“今天是端午。”
　　“我知道，但只是因为这个吗？”
　　穆夜澜没有说话，她也不再追问。
　　喻澈低下头，把粽叶一层一层剥开。糯米露出来，白白的，裹着一颗红枣。她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酸，酸得鼻子忽然就堵住了。
　　“……穆夜澜”
　　他下意识低头看她，“嗯，我在。”
　　她突然就笑了，笑出了泪，“谢谢你。”
　　他看着她眼角的泪，愣了一下，抽了一张纸递给她，“不就是一个粽子吗？怎么还哭了？”
　　喻澈摇了摇头，没有解释这声道谢。她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只粽子，吃得很慢，像在留住什么东西。
　　她安静吃完粽子后，穆夜澜站起来，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澈，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
　　门关上了。阳光还在。艾草的气味还在。那一小束艾草挂在床头，叶子微微卷着，像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什么。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写下：
　　“包粽子的人手很笨，但很认真。人间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