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年冬》小馨糕

41、第40章

　　一月末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祝一迟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复习资料。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地铁站就在图书馆对面。她穿过人行道，脚步匆匆。街边的商铺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的。

　　红灯。

　　她停下脚步，在街边等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的人群——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学生，还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快步走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在人群里，隔着一条马路，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深灰色的长大衣，黑色半框眼镜，身形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角微微弯起。

　　祁澈。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怀里的书本差点滑落。她慌忙抱紧，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是他，真的是他。

　　两年了。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个子好像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轮廓更分明了。但那种温和的气质，那种干净的感觉，那种让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特质。

　　还在，一点都没变。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涌动，像潮水般向前。祝一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他也开始往前走，穿过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

　　越来越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她的呼吸屏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耳膜，又快又重，像要跳出胸腔。

　　三米。

　　两米。

　　就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躲进了旁边的小巷。

　　动作仓促，甚至有些狼狈。但她顾不上了，只想躲起来。像两年前在走廊拐角那次一样，慌张，失措，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很稳，很清晰。一步，又一步。她不敢探头看，只能听着。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地铁站的方向。

　　她靠在墙上，久久没有动。冷风灌进巷子，吹得她脸颊生疼。怀里的书本很沉，勒得手臂发麻。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站着。

　　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画面。深灰色的大衣，黑色半框眼镜，侧着头说话的样子，还有那个浅浅的笑意。

　　那么清晰。

　　那么真实。

　　真实到像一场幻觉。

　　她慢慢走出巷子。地铁站入口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只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在暮色里匆匆走过。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模糊而温暖。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没有进地铁站。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很慢，很轻，像踩在云上。怀里还抱着那些书，很沉，但她好像感觉不到重量。

　　脑海里一片混乱。刚才的画面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他的样子，他的笑容，他走路时的姿态。还有她躲进巷子时的仓促，和此刻心里的茫然。

　　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

　　他不是在清华吗？

　　是放假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是觉得很突然。

　　突然到，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突然到，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突然到，只能像两年前一样，慌张地躲起来。

　　像个胆小鬼，一直都是。

　　她走到一个公交车站，在长椅上坐下。怀里还抱着书，很沉。她放在膝盖上，盯着看。复习资料，笔记本，还有那几本刚借的专业书。

　　都是高三的东西。都是她现在的世界。而他的世界——清华，竞赛，社团——离她太远了。

　　远到即使偶然遇见，也只能擦肩而过。

　　远到连打个招呼，都觉得唐突。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抱起书。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但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不痛，但空得发慌。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街道照得通明。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路过那个巷口时，她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堆积的杂物，和昏暗的光线。刚才她就躲在那里，像个受惊的兔子。

　　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可笑。

　　为什么要躲呢？

　　他又不会吃了她。

　　只是不敢。

　　不敢面对，不敢说话，不敢让他看见。

　　怕他忘了她是谁。

　　怕他根本不在意。

　　怕暴露那份藏了两年的、卑微的喜欢。

　　所以她躲了，像一直以来那样。胆小，怯懦，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站时，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进去了。刷卡，进站，等车。车厢里人很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玻璃窗映出她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有些失神，怀里还抱着厚厚的书。

　　像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平凡，忙碌，为未来而焦虑。

　　而他的倒影呢？清华的学生，优秀的，耀眼的，走在另一条轨道上。

　　两条轨道，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

　　再也不会相遇了。即使偶然遇见，也只能这样。擦肩而过，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地铁到站了。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走上扶梯，走出站台。冷风又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回家的路很熟悉。梧桐树，路灯，还有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个黄昏的偶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她也真的躲开了。像两年前一样，像一直以来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