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字 ...
-
江城的冬天向来是湿漉漉的、黏腻的,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阴冷。可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却来得格外干脆利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人猝不及防。
元旦过后,一月份的寒风就裹挟着西伯利亚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座城市。梧桐大道上最后那些顽抗的枯叶,在一夜之间被剥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的天空,像无数嶙峋而沉默的手。第一场雪,就在这样的萧瑟里,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沫,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发出稀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小心翼翼地叩问。
祝一迟正撑着下巴,盯着摊开的数学试卷发呆。鲜红的“58”像某种不详的印记,烙在满纸的勾叉与空白纸上。她看得太久,那数字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浅茶色的眼眸里跳跃、变形,最终模糊成一片水光。
鼻尖还残留着之前着急上火时泛起的红,指尖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凉。窗外的雪,就在她眨眼的瞬间,变大了。
不再是雪沫,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两片,然后纷纷扬扬,顷刻间便织成一张疏疏的网,温柔地笼罩住视线所及的一切。
操场、篮球架、远处的教学楼屋顶,都迅速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洁净的白。世界的声音仿佛被这层白色吸走了,最剩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同桌许昭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下雪了哎。”
祝一迟回过神,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窗外移开。雪落得那样安静,那样专注,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奔赴大地的决绝。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莫名其妙地,也跟着那雪落的节奏,轻轻地、沉沉地,跳了一下。
十六岁的冬天,本该和往常无数个冬天一样,在题海、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轨迹中,平淡滑过。
她依然是那个英语课上能流利背诵大段课文、眼眸亮如琥珀的祝一迟;也依然是那个数学课上对着函数图像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着圈圈的祝一迟。是咋咋呼呼护短的许昭,是脑回路清奇爱画抽象涂鸦的周叙言,还有温和安静、总适时递来一张草稿纸的舒望。日子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清澈,稳定,一眼能看到底。
可这场雪,下得不对。
它太突然,太盛大,太想一个不容置疑的开场。祝一迟心里隐隐约约地,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场雪带来了,或者,即将被这场雪改变。
放学铃声响起时,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学生们裹紧校服外套,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学楼,兴奋的喧哗声瞬间打破了雪落的寂静。脚印杂乱地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很快又将被新的雪覆盖。
祝一迟收拾好书包,和许昭、周叙言一起走进雪幕里。冰凉的雪粒贴上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仰起头,让更多的雪落在眼皮上、睫毛上,视野里只剩下满天飞舞的、模糊的光点。
“发什么呆呢?快走啊,冷死了!”周叙言搓着手催促,鼻头冻得通红。
许昭则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把她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别冻着了,明天还得早起补数学呢。”
祝一迟笑了笑,任由许昭拉着往前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是冬天独有的声音。可她的心,却好像飘在了这满天的雪花里,找不到落点。
很多年后,当祝一迟早已离开江城,在另一个城市迎接无数个或大或小的雪天时,她总是会清晰地记起十六岁这个一月份的傍晚。记得那场来得毫无道理的初雪,记得雪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的凉意,记起心里那份空落落的、却饱含期待的悸动。
她后来才明白,有些人的出现,就像那场初雪。
毫无征兆,不讲道理。
在你最平凡、最毫无防备的时刻,翩然而至。
你甚至来不及撑伞,就被淋了满身。
而那雪落在心上的印记,凉意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片再也无法回暖的空白,和一个关于冬天的、永恒的隐喻。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
十六岁的祝一迟并不知道,命运的拐角已经落满了新雪。
而那个将要踏雪而来的人,正在下一个路口,等待于她,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