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春天》绿亦

13、病魔

　　吃完饭，宋屿去了公司，高诗诗回了趟家。
　　穆妍自己在家里。
　　她特别聪明，这几次心理的测试她都做得很完美，让安望舒以为她的抑郁症在有所好转。
　　但事实上，她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她还是每天没事就坐在小阳台上。
　　每次高诗诗盯着她的背影
　　说不出的落寞，仿佛下一秒就快要离开人世，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成为风，成为四季。
　　她不会过多的和她聊很多事情，就时不时聊聊天气，饭菜，景色。
　　高诗诗每次看她的眼睛，都很遗憾，那么美的一双眼，纯黑的瞳孔，藏着太多东西了，让人看不透。
　　她每次嘴里都会碎碎念，高诗诗问她在说什么，她说她在许愿。
　　许什么愿呢？健康？但她分明不想治病了。
　　发现穆妍的胃癌是在一天晚上。
　　穆妍疼的在厕所里吐，她没开灯，在黑暗里，抽屉的止疼药渐渐没了作用，吐完就蜷缩在厕所里，冷汗浸湿了衣襟。
　　宋屿那天晚上想着第二天不去公司，陪着穆妍去野炊。
　　晚上口渴出来喝水的时候听见穆妍房间里有沉重的呼吸。
　　他抬手，敲了敲门“阿妍？你在吗？”
　　没人回应。
　　“我进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刺鼻的酸臭味混着药味传入他的鼻腔。
　　他看见穆妍蜷缩在马桶旁边，她枯柴似的手指死死扣着地，指尖泛白。
　　她的头抵着冰冷的墙面，闷哼声抵在喉咙里，她的嘴角还遗留着浅褐的痕迹。
　　黑暗中，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很绝望，很痛苦。
　　宋屿几乎是扑过去的。
　　“阿妍！”
　　穆妍被他抱起来，他这才发现，她又瘦了，薄薄的睡衣包着她，真的只有骨头了。
　　听到声音的高诗诗也跑了过来“怎么了？”
　　她打开灯，看到虚脱的穆妍“妍妍！我给你叫120。”
　　宋屿看着满地的止疼药盒，眼里只有数不尽的心疼和后悔。
　　心疼她自己一个人又熬了这么久，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后悔自己不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她，保护她。
　　一颗颗泪水从眼眶里砸到穆妍瘦弱的手臂上。
　　“阿妍…”
　　穆妍颤颤巍巍的抬起枯枝似的胳膊，艰难的笑了笑，给他擦眼泪“别…别哭，我…没什么事…”
　　宋屿反握住她的手，一双丹凤眼含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医护车怎么还不来！”
　　他揽起她单薄如纸的身体，跑出了门。
　　凌晨的街上，灯光还是很亮，但在宋屿的眼中，只有痛苦的穆妍，她往日的活力在现在被病魔榨干，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快步狂奔到了医院。
　　“医生！”
　　检查完毕之后，穆妍躺在病床上，眼里没了刚刚的痛苦，又恢复了麻木。
　　“我们已经做了全面检查，患者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已经出现多处转移，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做手术和高强度化疗了。后续治疗的核心目标会从‘根治’转向‘减轻痛苦、延长生存期’，我们会制定姑息治疗方案，尽量让她少受点罪。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多陪陪她，满足她的心愿。”
　　宋屿看着医生。
　　“那还能治吗？”
　　医生摇了摇头“从医学层面来说，已经没办法实现根治了。癌细胞已经广泛转移，手术和强效化疗不仅很难控制病情，还会严重加重她的身体负担，反而会让她更痛苦。后续我们能做的是姑息治疗，核心是帮她减轻疼痛、缓解恶心呕吐这些不适，尽量提高她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让她少受点罪。”
　　宋屿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疼，往日里捧在手心怕摔的人，如今被病痛熬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攥紧拳，指甲嵌进肉里，也抵不过心里半分灼痛。
　　“她什么时候有胃病的？”
　　“不是，她之前来检查过，那时候还不严重，能治，我和她说过，但是她坚持不治疗。”
　　宋屿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
　　为什么不治疗，很容易就被人想到。
　　回到病房。
　　穆妍对着他笑了笑“怎么样？我说没事吧，都说了小事。”
　　宋屿盯着他，脸上难有的严肃“你有胃癌为什么不说？”
　　穆妍脸色垮了垮“没什么可说的。”
　　宋屿跑到床边，对她吼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没救了！你不要这么无所谓行吗，穆妍，你不在乎你的身体，我在乎，你在意下我的感受行吗？！”
　　高诗诗拉住他“这是医院。”
　　穆妍眼眶早已糊了，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树“别在意我了，不值得。”
　　宋屿盯着她“你想看季辰，每天下午你去看他，我没有拦着你，我以为这能让你好受一点，穆妍，我求求你了，你对你自己身体上点心好吗，就算对我的可怜行吗？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说到季辰，她看向电视里那张熟悉的脸，释怀的笑了笑“看，他幸福了。”
　　宋屿转过头，在沁季公司发布会上，季辰和另一个女人手挽着手，宣布结婚的日期，一月二十五日。
　　“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不公平，变心的人为什么能幸福，但是我好像太自私了，我是希望他幸福的啊，我好矛盾…”
　　“你只是放不下。”
　　“阿屿…我想回家…”
　　宋屿抬头，忍住了快掉下来的眼泪，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回家。”
　　穆妍闭上眼。
　　命运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浅尝辄止，是命运轻轻放过了她，但她不准备放过她自己，动了心的人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陷进去的，没人救得了她。
　　将自己被困在过往，本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凌迟。
　　穆妍每天被病魔折磨的痛不欲生。
　　宋屿只能在她床边，给她递药。
　　其余时候，和高诗诗一起陪她聊聊天。
　　宋屿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喜欢穆妍的，但他从来没有向她真正的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知道，她只当自己是哥哥。
　　但是现在他不想胆小了，可能她会为了他制造出个奇迹，活下来呢。
　　季辰在自己的家里插了很多花，在他给穆妍买的房子里也有很多花，之前看到一句话，喜欢花的人，注定是个感性的人。
　　但他分明就是个狠心的人，对自己狠心，除了对穆妍心软，他对谁不狠心。
　　亲自把自己的母亲出轨的证据交给警察，因此和自己的父亲冷战了整整九年。
　　宋偃波也是个悲哀的人，在赵疏影出轨的时候，他还想挽留她，留住她。
　　他生命里出现的第一束光，是小穆妍。
　　她摊开她小小的手心，牵着他到处跑的时候，他就注定会栽在她的身上。
　　她是他的全世界，是他荷尔蒙向往的唯一之处。
　　他不太会表白，他反复斟酌如何表达。
　　最后他选择写信。
　　写信能够传递出更多表达不出的情感。
　　不受即时回应束缚，能尽情袒露心意，也给对方慢慢品读的温柔。
　　他想给穆妍足够的时间。
　　夜色漫过檐角，星星稀落挂在天幕，路灯晕开浅黄的光晕，树影横斜斑驳，夜晚只剩晚风挂过，裹着几分落寞。
　　他写了一封信，两封信，三封信…
　　写了又撕，撕了继续写。
　　前前后后写了很多封，他最后写了一封自己最满意的。
　　心之所向，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