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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驿站风波起,刁难初现形   马车在 ...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个多时辰,雨势渐歇,天光也由灰转青。沈兰曦靠在车厢壁上,肩背酸麻,腿脚发僵。她没动,手仍贴着胸前,隔着衣料按着那块玉佩。一路无话,车夫也不再哼曲儿,只偶尔甩一鞭,吆喝一声。

      车轮声忽然变了调,从泥泞的软响转为石板的清脆。她知道,驿站到了。

      车停稳后,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穿褐色短打、腰系布带的驿卒探头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姑娘,到站了,下来吧。”

      沈兰曦点头,自己扶着车辕下了车。脚落地时,鞋底沾着湿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她站定,环顾四周。

      驿站不大,三面是房舍,一面是门洞通向官道。厅堂设在正中,几根粗木柱撑着瓦顶,地面铺着旧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堂内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已有几位秀女模样的女子坐在那里,有的低头整理包袱,有的小声说话。空气里混着柴火味、湿衣味和一点劣质脂粉香。

      她背着自己的包袱,往角落一张空桌走去。刚坐下,便听见有人走来。脚步轻快,裙裾窸窣。

      “哟,这是哪儿来的?穿得跟个采药丫头似的。”

      声音尖细,带着笑意。

      沈兰曦没抬头。她解开包袱带子,取出干帕子,慢慢擦鞋上的泥。

      那人却不走。站在桌边,阴影投在她手上。

      “我问你话呢。”对方说,“你是哪家的?报个名儿听听。”

      沈兰曦这才抬眼。

      眼前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双螺髻,簪一支点翠小钗,穿件桃红褙子,底下是湖蓝裙子,鞋尖缀着珍珠。打扮得齐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倨傲。身后跟着个丫鬟,低眉顺眼地捧着个绣囊。

      “梁若薇。”女子下巴微扬,“梁家旁支,你也该听说过。”

      沈兰曦垂下眼,手指继续擦鞋。

      “我姓沈,江南人。”她说,声音平。

      “江南?”梁若薇嗤笑一声,“怪不得土气。这身衣裳,怕是家里翻箱底找出来的吧?连个像样的绣花都没有。”

      旁边有两桌人悄悄看过来。有人抿嘴,有人低头假装喝茶。

      沈兰曦将帕子叠好,放回包袱里。动作不急不缓。

      “参选不靠衣裳。”她说。

      “靠什么?”梁若薇逼近一步,裙摆扫过桌面,“靠脸?你这张脸,白是白,可也没见多出挑。靠才学?听说你爹只是个四品侍讲,连阁老都挨不上边,能教出什么真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是说,你打算靠身子往上爬?”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静了半分。连烧水的驿妇都停了扇火的动作。

      沈兰曦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父亲的话:少说话,多听多看。不要争宠,不要出头。

      她咽下喉间的涩意,依旧没抬头。

      “姑娘言重了。”她只说了这一句。

      “言重?”梁若薇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副清高的样子能装到几时。”

      她忽然伸手,去抓沈兰曦放在桌上的包袱。

      “既然这么干净,不如让我瞧瞧,有没有夹带私物?按规矩,秀女途中不得携带违禁之物,万一你藏了香粉、情书,或是男人送的东西——”

      手刚碰到包袱角,沈兰曦侧身一避。

      动作不大,却干脆利落。包袱被她顺势拉回怀里,抱在胸前。

      梁若薇的手落了空。

      “你躲什么?”她脸色微变,“心虚了?”

      沈兰曦看着她,眼神沉静。

      “姑娘若疑我夹带,”她说,“不妨唤管事来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驿站有规,查验需由差役经手,凭文书行事。姑娘既知规矩,当明白私相翻检,不合礼法。”

      梁若薇一愣。

      她没想到这乡野女子竟会搬出规矩来压她。

      “你……”她张口,一时竟接不上话。

      她是梁家旁支没错,可到底不是嫡系,进京参选,全靠族中勉强提携。真叫管事来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擅自搜检他人行李,反倒是她失仪。

      她脸色变了两变,终于收回手。

      “呵,”她强笑道,“我还当你真是个哑巴,原来也会咬人。”

      沈兰曦没应。

      她低头,重新将包袱系好,动作平稳。手指触到布结时,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压住了。

      刚才那一瞬,她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不能动手,也不能示弱。

      动手,便是冲突,无论对错,她一个江南孤女,名声先毁一半;示弱,便是任人宰割,今日夺包袱,明日便可夺衣裳、辱人格。

      唯有借规制人。

      她不懂宫中深浅,但规矩二字,从小念到大。父亲教她写字,第一句就是“守拙”,第二句是“循理”。

      理在她这边,她便敢开口。

      梁若薇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不得。她本想立威,叫这素净女子低头认错,从此在途中任她驱使。可对方不哭不闹,不怒不惧,一句“唤管事来查”,竟把她逼到了死角。

      她身后丫鬟轻轻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梁若薇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行,你清高,你守规矩。”她撂下话,“咱们走着瞧。进了宫门,可不是你说唤管事就能太平的。”

      她坐到另一张桌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盯着这边。

      沈兰曦依旧坐着。

      她没再看过去,也没松一口气。

      她知道,这事没完。

      可她也不怕。

      她将包袱轻轻放在膝上,手覆在上面。布面粗糙,却让她感到一点实感。

      刚才那一避,那一句话,像是在心里划了一道线。

      从前在江南,她是翰林之女,邻里敬重,无人敢欺。可如今出了乡,到了这驿站,不过一身素衣,便被人当众羞辱,连行李都要被翻。

      她原以为,只要低头忍耐,便能平安度日。

      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忍不得。

      守拙不是懦弱。

      活着,也不该是任人踩踏的代价。

      她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肩背挺直了些。

      堂外,日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屋檐上,瓦片泛着微光。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初晴的气息。

      一个驿妇端着茶盘走过,给各桌添水。到了沈兰曦这儿,她顿了顿,多倒了些,还低声说了句:“姑娘,喝口热的。”

      沈兰曦抬头,看了她一眼。

      妇人年纪四十上下,脸上有风霜,眼神却温和。

      她点点头,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茶是劣茶,涩口,但暖。

      她眼角余光扫过,梁若薇正和丫鬟低声说话,时不时朝她这边瞥一眼。

      她不动声色,只低头喝茶。

      碗沿抵着唇,微微发烫。

      她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布包,还在袖袋里。她没拿出来用,也不敢轻易去当。京城人生地不熟,当铺更难辨真假。

      可她知道,自己得开始想这些事了。

      衣食、言语、人心。

      哪一样都不能大意。

      茶喝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绿衫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竹篮,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银丝缠花簪。她进门就嚷:“哎哟累死我了!这破路,马车差点陷进沟里!”

      她声音亮,一进来就吸引了几桌人的注意。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沈兰曦身上,眼睛一亮,径直走过来。

      “这位妹妹,这桌还能坐吗?”她笑着问,也不等答,自己拉开板凳坐下了。

      沈兰曦点头。

      女子把竹篮放在桌上,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总算赶上中午饭点。我叫苏婉清,扬州人,你呢?”

      沈兰曦刚要答,忽觉一道目光射来。

      梁若薇坐在那边,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有人竟主动与这个“乡野女子”同桌。

      沈兰曦迎着那目光,缓缓开口:

      “我姓沈,沈兰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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