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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烟雨别,兰草入宫闱 江南细雨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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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江南,天总是阴着。
细雨从早到晚没停过,巷口青石板被水浸得发黑,屋檐下滴水成线,一滴一滴砸在石槽里,声音闷而冷。沈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脚边积了浅浅一层水,湿气顺着墙根往上爬,连门匾上的“沈府”二字都被雨水糊住了边角。
沈兰曦站在巷口,穿一身素色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她没戴簪环,只用一根木钗绾住长发,模样清简得像是哪家普通人家的女儿。可她站在这里,身后跟着抬箱笼的仆从,面前停着一辆官驿马车,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写着“翰林院”三字——这身份便藏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青缎绣鞋,鞋尖已经沾了泥。这是她昨日才换上的,原本想穿得体面些,可这雨下得太久,路太湿,再怎么小心也无用。
马车夫咳嗽了一声,手搭在车辕上,目光往她这边扫。
“小姐,时候不早了。”他说。
沈兰曦没应声。她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父母正从门内走出来。
沈父走在前头,身穿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虽未入朝,仍是一副官家做派。他脚步稳,面上无波,可走近了才看得出眼底有些红。
沈母跟在他身后,穿一件藕荷色比甲,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发白。她走得慢,一步一顿,像是腿上有千斤重。
到了近前,沈父停下。
“跪下吧。”他说。
沈兰曦立刻屈膝,双膝落于湿冷石板。她俯身,额头触地,行的是大礼。
“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膝前。”
话音落下,她听见一声哽咽。
是母亲。
沈母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手抖得厉害。
“曦儿……曦儿啊……”
她唤得断续,眼泪直接落在沈兰曦的颈边,温热一片。
沈兰曦没动。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她背上抓着,像是怕她下一刻就飞走。她喉咙发紧,却没哭。她知道这一别不是探亲,不是远游,而是进宫参选妃嫔。选上了,便是皇家的人;选不上,也要在京中待到放归,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她不想去。
可她说不了。
沈父伸手,轻轻拉了拉沈母的袖子。
“够了。”他说,“让她走吧。”
沈母不松手。
“你知不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那些人……那些规矩……她一个孩子,怎么熬得住?”
沈父脸色沉了下去。
“住口。”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沈母身子一颤,终于松了手,退后半步,低头抽泣。
沈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是青色的,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两个字:守拙。
他亲手将玉佩挂在沈兰曦的颈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听着。”他说,“进了宫,少说话,多听多看。不要争宠,不要出头。别人问你话,答得清楚就行,不必多解释。若有人拉拢你,别轻易应承;若有人欺你,也别急着还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兰曦低头看着那块玉,指尖轻轻碰了碰。
“是。”
“记住。”沈父盯着她,“不争是表象,活着才是根本。你活着,咱们沈家才有指望。你若倒了,咱们一家都得跟着跌下去。”
沈兰曦呼吸一滞。
她听懂了。
这不是送她去享福,是押她去赌命。
她点头。
“女儿明白。”
沈父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母。
“你回府去吧。”他对妻子说,“站在这儿也没用。”
沈母咬着唇,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扑上来。她只是死死盯着女儿,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马车夫又咳了一声。
“大人,再不动身,怕赶不上驿站了。”
沈父点头。
“走吧。”
沈兰曦起身。有仆从过来扶她,她摆手拒绝,自己站稳。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
父亲站着,背挺得直,眼神冷硬。
母亲低着头,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她转身,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她弯腰进去。车厢不大,铺着粗布垫子,角落放着她的包袱和一个小药箱——那是她临行前自己收拾的,里面有些常用药材和几本医书。她坐下,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帘子落下。
车外传来车夫扬鞭的声音。
“驾!”
马蹄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响。车身微微晃动,缓缓前行。
沈兰曦没动。她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车轮碾过积水,仆从低声告别,母亲忽然喊了一声“曦儿”,却被沈父制止。
车子出了巷口,拐上主街。
她终于抬手,掀开一角车帘。
外面是熟悉的街景。卖糖糕的老翁收了摊子,蹲在屋檐下抽烟袋;几个孩童赤脚跑过水洼,笑声远远传来;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些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车子越走越快。
她忍不住回头。
沈府的大门还在视线里,可已经模糊。雨太大,墙上的灰砖颜色融成一片,门匾上的字彻底看不清了。
她盯着那扇门,直到它被一道弯道挡住。
帘子放下。
她双手交叠,慢慢移到胸前,握住那块玉佩。
玉是凉的。
她闭上眼。
爹娘保重。
兰曦此去,定当护己周全。
她睁开眼时,脸上已无泪痕。
窗外,雨还在下。街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田埂开始出现。远处有农人披着蓑衣赶牛犁地,水田映着灰天,像一面破镜子。
她没再掀帘。
手一直握着玉佩,指腹来回摩挲那两个字:守拙。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第一句就是“大巧若愚,大辩若讷”。那时她不懂,只觉得这几个字难写。如今明白了。
聪明人不该处处显聪明。
尤其是在那种地方。
她靠在车厢壁上,慢慢调整呼吸。心跳仍是快的,可她逼自己平静。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京城、皇宫、选秀、妃嫔、权势、争斗……这些词她听过太多,每一个背后都藏着血和泪。
她不想卷进去。
可她已经上了这条路。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泥水,穿过田野,驶向未知。
她把玉佩塞进衣领里,贴着皮肤。
凉意渗进来,让她清醒。
她想起今早临行前,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张当票。
“万一不够使,就去当东西。”母亲低声说,“别饿着自己。”
她当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现在她摸了摸袖袋,布包还在。
银子不多,当票上的名字也不是她认识的铺子。但她知道,这是母亲能给她的全部了。
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过一座石桥。
桥下流水浑浊,浮着落叶。桥头立着一座小庙,香火稀少,门扉半开。
她忽然掀帘。
想再看一眼来时的方向。
可什么也看不见了。
故乡早已被甩在身后,连轮廓都寻不到。只有雨雾茫茫,遮住一切。
她放下帘子。
手仍放在胸前。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望着车厢对面的木板,上面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
她盯着那道痕,心想:
我不会死在那儿。
我一定要回来。
哪怕不能回到从前,也要活着回来。
她松开手,又收紧。
玉佩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外头,车夫哼起一支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听不出名目。
她没阻止。
这声音至少能盖住寂静。
马车继续前行。
天仍是灰的。
雨仍未停。
她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衣裳微潮,发梢滴水,背脊挺得笔直。
十六岁的沈兰曦,离开了江南。
她不再是那个在庭院里读医书、替邻里看病的翰林之女。
她是即将踏入皇宫的候选秀女。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可她已决定:
不求得宠,不求荣华。
只求活下来。
她低头,再次摩挲那块玉。
守拙。
她记住了。
车轮滚滚,驶向京城。
她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