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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被坑惨的裴行俭 穆罕默德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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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朝会方散。刘皓南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忽见前方身着紫色官袍的裴行俭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到他,脸色黑如锅底。不待刘皓南上前见礼,裴行俭已大步流星走过来,袖袍一拂,一个锦囊便“嗖”地掷入刘皓南怀中。
刘皓南下意识接住那掷来的锦囊,入手沉甸,尚带着裴行俭气急之下的体温。锦囊口未系紧,露出几方玉、铜私印,以及一卷写满“裴行俭”、“守约”、“闻喜县公”等字样的笺纸——这分明是裴行俭极为私密、用于书画题跋的所有印鉴与签名式样。
“拿去!” 裴行俭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像从牙缝里迸出,带着灼人的火气。他目光如淬火的针,锐利地刺向刘皓南。“印在此,款样在此!要作何用场,尔等自便!” 他显然怒极,甚至不屑于点明具体对象,“尔等”二字已将所有相关方囊括,充满划清界限的恼恨。他重重一哼,拂袖欲走,又侧过半张脸,补上一句,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事既已定,休再拿这些琐细来聒噪!老夫一概不知!”
紫色袍袖如挟风雷猛地一甩,他再不回顾,大步流星离去。那挺直的背影仿佛一座被礼法强行压制的火山,只余下“生人勿近、此事休提”的凛冽气息。
刘皓南捏着锦囊,怔在当场。这……是何意?裴行俭竟将代表个人信用的私密印鉴和盘托出?
然而,若刘皓南此刻能读懂裴行俭那颗被怒火与憋闷反复炙烤的心,便会明白,这位以谋略深沉、算无遗策著称的老将,此刻胸中翻腾的,远不止是被利用名声的恼怒,更有一股浓烈的、阴沟里翻船的窝火与自嘲。
他裴行俭,昔年纵横安西,算计过凶狠的突厥可汗,周旋过狡诈的朝堂政敌,自诩洞悉人心,善操局势。如今,竟被一个十七岁、满脑子生意经的外藩小子,和一个心思相对单纯、只知埋头丹青的同僚阎立本,用一桩看似“为国为民”、在他眼中实则漏洞百出的“买卖”,给联手架到了火上!
那小子看准了阎立本关心河工的软肋,阎立本则“老实不客气”地“体谅”他画技不精,主动“代劳”。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他裴行俭的名头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扯上了“陛下初意”和“纾解国难”的大旗。这操作直白得近乎可笑,算计也谈不上多么精妙,偏偏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他裴行俭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跳进去的大坑。
因为他无法反对。反对,就是不顾河工死活,就是辜负阎立本(看似)的好意,更是违背了陛下最初“希望裴卿作画”的意愿——虽然陛下后来采纳了折中方案,但如今事情阴差阳错又绕回了原点,他若强硬拒绝,倒显得他当初推脱是矫情,如今更不识大体了。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骂阎立本?人家是“热心帮忙”。骂穆罕默德?那小子一番“拳拳之心”全为河工。找陛下诉苦?陛下恐怕只会觉得臣子和睦、各展所长、共克时艰,是美事一桩。
算计了一辈子人,临了被一个半大孩子和一个老实同僚用最“光明正大”的理由,结结实实“坑”了一把,偏偏这“坑”还是他自己当初为了躲清净,亲手推开,如今又阴差阳错必须跳下去的。
这种荒诞的、带着强烈讽刺意味的憋屈,远比单纯的愤怒更让裴行俭难以忍受。所以他扔出印鉴,与其说是授权,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无力感的割席——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老夫眼不见为净!这背后的潜台词是:老夫认栽,但你们也休想再拿这事来烦我!
刘皓南一时有些茫然。裴行俭为何突然将此物给他?还如此怒气勃发?是因为穆罕默德借琉璃器之事攀扯上了他,惹他厌烦?可陛下明明有旨,让阎立本画,裴行俭署名即可,何须交出私印?难道……是嫌每次用印都要经手麻烦,索性一次性扔出来,落个清净?但“事既已定”、“休再聒噪”、“一概不知”这些话,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撒手不管的意味。
刘皓南隐约觉得此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裴行俭的怒火背后,恐怕还有自己不知晓的关节。但眼下信息破碎,他捏着这袋“烫手山芋”,只觉莫名其妙,又隐隐感到不安。裴行俭将这代表个人的私印交出来,绝不仅仅是“怕麻烦”能解释的。这更像是一种在更大压力或既定事实面前的、带着怒气的默认与放弃。只是这“压力”和“事实”是什么,他此刻还无从得知。
正疑惑间,却见工部尚书阎立本从另一侧廊柱后悠悠然转了出来。与裴行俭的满面黑气截然相反,阎大人今日脸上竟带着一种久违的、如同阴雨数月终见霁色般的松快笑意。近来临近春汛,工部为款项与户部扯皮多日,这位以画技名世、性情感性的尚书,近来在朝上总是一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愁苦模样。可此刻,他步履从容,嘴角那抹掩不住的笑意,分明透着“心头大石落地”的轻松,甚至对着刘皓南颇为和善地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保持着那副由内而外美滋滋、乐陶陶的神态,施施然朝着工部衙署去了。
刘皓南:“……”
这反差太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且这妖多半与穆罕默德脱不了干系。刘皓南心中急如火焚,恨不能立刻飞回府中揪住那小子问个明白。
然而,他是军器监少监,有公务在身。身为四品实职官员,无诏不得擅离衙署,更何况他已因太平之事请假多次,今日再无端早退,必遭物议。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满腹疑云,将那袋烫手山芋仔细纳入怀中,定了定神,转身朝着军器监的方向大步走去——至少,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衙署,他一直都有些神思不属。案头公文上的字句时而模糊,眼前总闪过裴行俭那黑如锅底的脸和阎立本意味深长的笑。他勉强处理了几件紧要公务,对下属的禀报有时需反应片刻。目光屡次瞥向窗外的日晷,只觉今日光阴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晡时,散衙的鼓声传来。刘皓南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婉拒了同僚关于晚上酒局的邀请,道一声“府中有事”,便匆匆出门登车,吩咐车夫速回公主府。
穆罕默德来时,打扮竟收敛了许多,只在中指
戴着红宝石戒指,但袍角与靴帮上沾着新鲜泥点。他脸上没有往日的兴奋,碧绿眼眸清澈,却沉淀着一丝沉稳近肃穆的神气,甚至有些疲惫。
“师傅,您找我?” 他声音平实。
刘皓南将锦囊放在案上:“裴尚书今日散朝,将此物掷给了我,脸色很难看。阎尚书却心情极佳。你究竟做了什么?”
穆罕默德看了一眼锦囊,了然道:“弟子与阎尚书做了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顺便解了裴尚书一点‘小麻烦’。” 他顿了顿,“弟子这几日去渭水边看了河工。人很多,但精壮男子少,多是半大孩子、老人、妇人。土方重,春水寒。” 他语气平淡,但身上的泥渍和寥寥数语,已道出亲眼所见的艰辛。这份触动真实不虚,并非全然算计。
“说清楚。”
“是。” 穆罕默德道,“弟子听闻阎尚书为河工款项与户部争执不下。府库吃紧,抚恤追不上物价,堤上多是妇孺顶替,效率低下。弟子便拜会阎尚书,愿以重金求购其墨宝真迹,润笔之资,这个数。” 他比了个令人咋舌的手势。
“阎尚书起初以公务繁忙推拒。弟子便言,陛下有旨,命阎尚书为琉璃器作画,裴尚书署名。如今裴尚书对此等‘小事’不甚耐烦。不若由阎尚书您‘代劳’,多画几幅——自然,是仿裴尚书的笔意与题材偏好。题材也不必拘泥佛像,裴尚书那边用印署名之事,弟子来办。如此,阎尚书既全了君命,多出的画作,润笔费正好以‘补贴河工’之名,悉数用于此次春汛,救急如救火。阎尚书闻言,沉吟片刻,便应了。”
刘皓南立刻抓住了关键:“仿裴尚书的笔意?阎尚书岂会……”
穆罕默德嘴角微弯,露出一丝介于同情与好笑之间的神色:“阎尚书当时,确有一瞬的古怪神情。他捋须叹道:‘裴守约用兵如神,书法亦遒劲,然于丹青之道…… 罢了,既然陛下有旨,为国为民,老夫便勉为其难,揣摩一番。’” 他模仿着阎立本那含蓄又矜持的语气,将“勉为其难”和“揣摩”二字咬得极轻,却分明透出几分大才小用、忍俊不禁的意味。仿裴行俭的画,对阎立本而言,恐怕比信手涂抹更需“克制”,毕竟要画出裴行俭那种“笔意雄健,不拘小节”(实则是技巧有限)的神韵,又不能露了自己臻于化境的功底,还得让人觉得是裴行俭画的,这活儿技术含量不低,却实在算不上什么艺术追求。也正因如此,阎立本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代笔”,甚至觉得此事颇有几分荒诞的趣味——画得不好,那是裴守约水平有限;画得好了,是我阎立本模仿功力深厚。横竖坏不了我‘画圣’的名头,还能得一大笔润笔费周济河工,何乐不为?
“至于为何非要裴尚书的画,” 穆罕默德眼中精光一闪,商人的本色显露,“师傅明鉴。裴尚书威震安西,如今又是礼部堂官,在那些出得起高价的边将、藩镇、乃至渴望攀附的臣工眼中,他的墨宝所承载的‘人望’与‘权势象征’,远比阎尚书纯粹的艺术价值更值得重金求购。阎尚书的画是雅趣,裴尚书的‘画’却是心意,是门路。弟子不过是将这‘心意’和‘门路’,用琉璃这般华美器物固化了而已。所得厚利,一部分充盈市舶税,一部分嘛……” 他看了看自己衣角的泥点,“能让堤上那些孩子多吃顿饱饭,少抬几筐土,也是好的。”
刘皓南听得无言。这小子,将人心、权势、艺术、利益乃至那点未泯的侧隐,算计得清清楚楚。阎立本得了实惠(用于公益的巨资)和“为国纾难”的美名,还能在背后调侃老同僚的画技,自是美滋滋。裴行俭岂止是被架在火上?他是被架在了一锅即将沸腾、由各方人情与算计熬煮的浓汤之上,明面上得了“体恤同僚、共纾国难”的虚名,实则憋闷至极。他恼火的,远不止画技被阎立本那含蓄的“揣摩”所调侃,更在于他精准地预见到:那些重金购得“裴行俭亲笔画作”(实为阎立本仿笔)或相应琉璃器的人,无论是渴望攀附的边将、谋求奥援的臣工,还是附庸风雅的豪族,势必会以此为进阶之梯,想方设法将“厚礼”的情分算到他裴行俭头上。届时,他收也不是,拒更不是——收了,等于默认这荒唐交易,且欠下人情;拒了,不仅得罪人,还可能被诟病“不通情理”、“辜负陛下推广教化之美意”。李治最初想让他亲自作画,他以“笔力荒疏”推脱,就是预见到这后续麻烦,宁愿不要这个“风雅”之名。如今倒好,阎立本“体谅”他,穆罕默德“成全”他,皇帝最初的意图以另一种更“完美”(于国于民有利)的方式实现了,唯独把他架在了这个人情往来的炭火上烤,还得面带微笑地接下“裴公高义”的赞誉,这口气让他如何能顺?
“你让阎尚书‘揣摩’裴尚书的画技,这话若传到裴尚书耳中……” 刘皓南都能想象裴行俭那阴沉如水的脸色了。
穆罕默德碧眸澄澈,语气坦然:“小王岂敢妄议阎尚书画技?那皆是阎尚书自家体悟。至于裴尚书……” 他顿了顿,换上了更符合外藩王子身份的疏淡口吻,“想必以裴公之明达,洞悉世事,定能明了阎尚书此番‘煞费苦心'实为周全大局,免去裴尚书案牍之劳,亦成全陛下怀远之心、纾解河工之急。此中深意,裴尚书胸怀丘壑,自有衡量。” 他这番话,将阎立本的行为拔高到“顾全大局”、“为君分忧”、“为民解难”的层面,反而显得裴行俭若再计较,便是小气了。至于那些可能持画上门攀附的人……那是大唐官场的人情世故,与他这“单纯”促成此事、只为河工和贸易着想的大食王子有何干系?
看着眼前这袍角泥渍未干、眼眸清亮却已将长安与边疆、朝堂与市井、人情与利益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少年王子,刘皓南彻底无言。这局中,河工暂得喘息,朝廷府库将盈,穆罕默德开辟了名利双收的新路,阎立本既行了善举,全了君命,还于笔墨游戏间获得了几分“雅趣”……
只有裴行俭,被“美名”所累,预见了一堆甩不脱的人情麻烦,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成全”,连发火都找不到正主——难道去指责阎立本画得太好、太像自己?还是去指责穆罕默德“过于”体恤民情、善解人意?
这还真是……只有深谙其中关窍的裴行俭,独自品尝这份有苦难言的憋闷。
是日午后,李治在贞观殿稍事歇息,便有内侍悄声禀报了早朝后那段小插曲。李治听罢,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未置一词,起身便往皇后日常起居的蓬莱殿后殿暖阁行去。
暖阁内熏香淡雅,武后并未如常批阅奏疏,而是立于窗边的紫檀木案前,正饶有兴味地摆弄着一件物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物件上,折射出绚丽非凡的光彩。
李治走近,看清那是一件晶莹剔透的琉璃“马超龙雀”。骏马昂首奋蹄,姿态矫健欲飞,通体纯净无瑕,唯有马眼处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细小宝石,画龙点睛般赋予其凛然神采。马蹄下,一只龙雀(传说中的神鸟)展翅回首,鸟身以淡碧色琉璃制成,羽翼纹理分明,雀眼亦嵌着一颗幽蓝宝石,与马首红宝遥相呼应,整件作品动静结合,华美绝伦,又因琉璃材质的通透,在光线下流光溢彩,确是一件难得的珍玩。
“陛下来了?” 武后未回头,目光仍流连在琉璃器上,语气轻松,“瞧瞧此物如何?大食王子穆罕默德进献的新奇之物。”
李治在案旁坐下,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构思精巧,琢炼亦佳。这马……” 他微微蹙眉,身体前倾些许,“奋蹄昂首之姿,筋肉贲张之力,尤其是眼神那股子疆场驰骋、一往无前的悍烈之气……倒有几分裴守约笔下战马的神韵。他在安西多年,于马匹观察入微,笔下骏马多带风霜征战之气,与此马意态颇为契合。”
“然而,” 李治话锋一转,指尖虚点那龙雀流畅飘逸的翅羽线条和整体精准完美的结构,“这线条之精准流畅,造型之典雅匀称,尤其是这龙雀的古意与灵动……又分明是阎立本的手法。阎卿笔下瑞兽,向来法度严谨而又气韵生动。” 他目光落在器物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浅浅镌刻着一个小小的“裴”字花押印记。“这就奇了,底款是裴卿,形神却兼有二人之长……莫非他二人何时合作了一回?”
武后这才转过身,将琉璃器小心放回铺着锦缎的匣中,拿起雪白的丝帛缓缓擦拭手指,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看对手吃瘪”的微妙快意。
“合作?” 武后轻笑一声,走到李治身侧的榻上坐下,“陛下猜对了一半。这马的神韵,确是照着裴守约可能画出的样子‘揣摩’的;这整体的手艺,也确是阎立本亲自勾勒的模子。只不过,是咱们的阎尚书,体恤裴尚书军旅出身、政务繁忙,‘代劳’了几笔。而那位大食王子,出了笔不小的润笔费,言明悉数用于补贴眼下捉襟见肘的春汛河工。裴守约嘛……” 她眼波流转,瞥了李治一眼,语气悠然,“大约是觉得盛情难却,更兼‘为国为民’,便‘慷慨’地借出了名头与印鉴。只是今日散朝时,那脸色可着实不算好看,竟将私印直接扔给了薛绍,怕是心里头,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呢。”
她将“体恤”、“代劳”、“慷慨”几个词说得缓慢而清晰。李治岂能听不出来?这分明是阎立本和穆罕默德联手给裴行俭做了个局,偏偏这局面上光鲜。想到裴行俭那般人物竟被如此“算计”,李治也觉有些荒诞,但更深层的思虑随之而来。
武后接过侍女奉上的清茶,徐徐道:“裴守约此人才具可用,昔日掌选亦称公允。然其为人,心思深沉,自有丘壑,并非那等唯唯诺诺之辈。当年在吏部时,于许多事上,也颇有主见。” 她点到为止,并未重提“废王立武”的具体反对,但那“颇有主见”与“并非唯唯诺诺”的评价,已足够让李治想起裴行俭当年并非自己与武后的坚定支持者。这份旧日立场带来的疏离与戒备,始终存在于最高权力者心中。“如今他位高权重,掌礼部,涉边务,声望日隆。此次这‘琉璃丹青’一事,看似风雅小事,却也是个由头。陛下不妨冷眼瞧瞧,长安城里,有多少人想借着这‘裴公墨宝’、‘御制琉璃’的东风,往他门下钻营。他又会如何应对?是虚与委蛇,广结人脉?还是谨守臣节,避而远之?其中分寸,颇可玩味。”
李治神色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武后的话提醒了他,裴行俭的声望和能力是双刃剑。这看似荒唐的琉璃画事件,或许真能成为一个观察的窗口。
“此外,” 武后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和,却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安排,“妾身边那个上官婉儿,前次为护着太平,吃了大亏。这孩子灵慧,于设计精巧之物上颇有天赋。如今穆罕默德王子的工匠既能烧制这般精美的彩色琉璃,内廷、市舶司与其本就有约定。不如让婉儿多画些新颖雅致的首饰花样,交由其名下可靠的商队依样制作,就在两市发售,可称为‘内造新样’。一来,那些家中富足的贵女们追逐时新,所费不赀,也能为内帑添些实在的进项,或可稍补国用。” 她说到此处,看向李治的目光柔和了些许,那份精明算计的背后,确有一分为他分担财政压力的心思。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她在权力与情感上真正的倚靠与起点。“二来,也让婉儿有些正经事做,免得总是沉浸在旧事里。三来嘛,” 她语气微冷,“也让外面的人看看,有些门庭出来的,行事是何等不堪,而护着皇家的人,纵是女官,也该有些体面。”
李治听罢,深深看了武后一眼。他听懂了其中的几重意思:生财以补用度,安抚有功之人,以及,借“内造新样”的风行,再次敲打某些令他们不悦的外戚家族(贺兰氏)。他的皇后,总是能将多方诉求与长远布局,编织得如此细密。而在那彰显影响力与了结旧怨的动机之下,他也能感受到那份为他、为这个帝国盘算的,复杂而真切的心意。
“嗯,皇后思虑周详,便依此办理吧。只是与那大食王子交涉,需把握分寸,莫失了朝廷体面。” 李治最终缓缓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尊光华内蕴的“马超龙雀”。透明的骏马脚下踩着碧色的龙雀,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冰冷,华丽,仿佛映出了殿外更广阔天地间,无数交织的欲望、算计、制衡,以及那深宫中难得却也真实存在的,并肩而立的复杂情谊。
穆罕默德见到那锦囊中倒出的印鉴笺纸,碧绿眼眸瞬间瞪圆,随即表情切换,彩虹屁与卖惨汹涌而来:
“啊!我尊贵如昆仑明月、智慧如尼罗河汛期般不可预测的师傅!这、这就是裴尚书那些风雅的小石头和弯弯字吗?” 他小心翼翼又夸张地比划着,“弟子只是个粗通买卖的大食人,我们那里认的是弯刀和经文,这等精细的印信、花押,弟子实在眼晕心慌,万一用错一星半点,岂不是要了弟子的命!”
他脸上瞬间堆满愁苦,凑近刘皓南,压低了声音,碧眼里闪烁着真实的忧虑与刻意渲染的恐惧:“师傅,您不知道,我们大食国内如今……唉!几个兄长都领着兵,眼睛比沙漠上的秃鹫还尖,就盯着父王手指缝里漏出的金子! 弟子这次若能带着厚厚的利润和与大唐的紧密关系回去,或许还能安稳几分;若是赔了本,灰溜溜回去……” 他打了个寒颤,语言天赋让他迅速糅合了刚这几日河边听来的长安土话,表情生动而惨淡,“怕是立刻就要被他们当成肥羊,‘片成脍(kuài)’,剁了馅,骨头都得榨出油来!死得透透的,凉凉的! 师傅,您忍心看您唯一的徒弟回去就变成‘冷羊片’吗?弟子这几日去河边,看那些没了顶梁柱的人家怎么过活,心里揪着,也更明白,没钱没势,在哪里都是任人宰割的命啊!弟子就想多赚点安稳钱,帮帮人,也保住自己这条小命……”
刘皓南被他吵得额角直跳,但穆罕默德话中那“片成脍”、“死得透透”的生动惨状,以及提及河工见闻时一闪而过的真实触动,倒让他对这徒弟的处境多了分理解。这差事,看来是推不出去了。
是夜,刘皓南满心郁结——既担心把裴行俭气狠了,更忧心穆罕默德和阎立本那边。他深知阎立本为了“市场”和“效果”,极有可能“揣摩”出一些符合长安贵族猎奇口味的“裴行俭西域题材”画作。裴行俭在安西十年,什么没见过?身着轻纱、翩跹起舞的胡姬,他定然是见过的。但见过,不代表愿意将其与自己毕生功业、严肃名声捆绑在一起!若阎立本真画出一堆“裴行俭笔下的西域舞娘”,被制成琉璃器四处售卖,旁人会如何想?会不会觉得他裴行俭在安西十年,尽览“胡姬如花”,“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对他十年浴血沙场、宣威西域的生涯是何等轻佻的注解!简直是对其功业与人格的侮辱!这已不止是私印麻烦,更是毁人名节根基的隐患。刘皓南越想越觉此事棘手,必须严加约束穆罕默德,画题务必限定在庄重范围。
他沉浸在这份忧虑中,连太平何时躺下都未察觉。太平孕期已近四个月,腰身变化明显,心情本就敏感,见他自顾自发呆,对自己身体变化毫无表示,心中不忿,故意将微凉的小腿蹭过去。
刘皓南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将她揽紧,却依旧沉默,眉头紧锁,还在想着如何警告穆罕默德绝不能碰“人物”题材,尤其是“舞娘”。
太平等了片刻,只有他沉重的心跳和沉默,那份被忽视的恼火腾地点燃。“阿绍!” 她低斥一声,见他仍无反应,怒气更盛,连名带姓地喝骂:“薛绍! 你聋了吗!” 同时,积聚的委屈和怒火让她不管不顾,抬腿就朝他小腿骨狠狠踹去!
“呃!” 刘皓南吃痛,瞬间回神,还没明白妻子为何突然发难,就听太平“啊”地一声短促痛呼,身体猛地蜷缩,手死死按住小腿肚,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刘皓南彻底慌了神。他虽两次为人父,但何曾亲身细致照料过孕中的妻子?现实中的杨排风,初次有孕时他浑然不知,二次怀胎时他又远在西夏亡命奔逃。他对孕期的所有认知,都来自事后的听闻与想象,以及那份深植骨髓的、错过关键时刻的永久愧疚。此刻见太平疼得脸色发白,他只当是了不得的急症,心猛地揪紧,素日的冷静荡然无存,只剩手足无措。
“腿……抽筋了……疼死我了……” 太平从牙缝里吸气,剧痛让眼泪迅速蓄满眼眶。
刘皓南闻言,连忙伸手去按她的小腿肚,触手果然僵硬如铁。他心急如焚,下意识运上了内力想化开那痉挛,却忘了控制力道,手指如同铁钳般按了下去。“啊——!轻点!你要捏断我的腿吗?!” 太平疼得尖叫一声,蓄着的眼泪终于滚落,不是委屈,是纯粹的生理痛楚被加剧后的爆发。
刘皓南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松了力道,又不敢完全放开,笨拙地调整着力气,凭着模糊的医理记忆,小心翼翼地顺着肌理方向揉按、轻拉,额上急出了汗,口中语无伦次地安抚:“放松,马上就好,是我不好,我手重了……” 那份关于朝堂、印鉴、徒弟的万千思虑,此刻被妻子实实在在的痛苦彻底击散,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慌乱。
过了好一阵,那阵剧烈的痉挛才缓缓平息,转为绵长恼人的酸胀。太平瘫软在他怀里,微微喘息,鬓发被冷汗黏在额角脸颊,又难受又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被忽视后的不甘和孕期特有的敏感多思。疼痛稍缓,怒火便重新燃起,且因身体的脆弱而更添尖锐。
“都怪你!木头!呆子!” 她带着哭腔骂道,却不仅是因为腿疼。她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委屈、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话语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利剑:“薛绍!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现在腰粗了,人也丑了,是不是入不了你这‘好姿颜’驸马的眼了?所以你才看都懒得看我,碰也懒得碰我,就知道自己想自己的事!我踢你你都没反应!”
这直白的、带着自伤意味的质问,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刘皓南混乱的心绪。他怔住了,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泛红的脸颊,那眉眼神情,分明是年轻时的杨排风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委屈与直率的怒火。现实中的杨排风,在历经磨难、尤其是他“死”过一回又分别六载之后,性情被磨砺得沉稳内敛了许多,纵然情深,也极少再这般直白激烈地向他宣泄情绪。此刻,在这幻境之中,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她却以这样一种近乎“未婚少女”般的任性直接,撞开了他层层心防。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有怀念——怀念那个曾经也会这样直率对他发脾气、鲜活明亮的少女排风;有更深沉的愧疚——因为他知道,现实中的她,独自承受孕产之苦时,连这样对他发脾气、索取关注的机会都没有;更有一种时空错乱带来的巨大心痛与怜惜——眼前人既是娇贵的公主,又是他记忆深处那个被他亏欠良多的爱人,此刻正脆弱地、真实地在他怀里,因他而痛苦、不安。
“你……胡说什么!”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声音因情绪翻腾而有些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与心疼,“我何时嫌弃过你?莫说只是丰润了些,便是……便是……” 他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酸,“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是我不好,是我想事情入了魔,忽略了你。你踢得好,该踢。”
他笨拙地道歉,手掌依旧轻柔地、带着十二分小心地替她按摩着小腿,缓解那恼人的酸胀。动作渐渐熟练起来,指尖灌注的不再是蛮横的内力,而是温润的真气,徐徐疏导着紧绷的筋络。看着她因自己的话语和按摩而渐渐松弛下来的眉眼,那混合着委屈、骄纵和一丝依赖的神情,刘皓南心中那关于裴行俭、关于印鉴、关于西域舞娘的万千重压,奇异地被暂时搁置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面对怀着身孕、敏感发怒的妻子的丈夫。一个错过了两次,如今在这虚实难辨的境遇里,笨拙地、却无比珍惜地,想要弥补和呵护的丈夫。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心痛,却也让他那颗在权谋与往事中浸染得冷硬的心,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属于“人”的体温。
“还疼得厉害么?” 他低声问,指尖拂开她汗湿的鬓发。
太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却将脸更紧地埋进他颈窝,身体软软地依偎着他,仿佛确认了某种安全感。那场突如其来的抽筋和争吵,像一场骤雨,冲刷掉了表面的隔阂,反而让某种更隐秘的亲密在寂静的夜色里悄然滋长。刘皓南拥着她,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望着帐顶的黑暗,心中那关于明日、关于麻烦的思量并未消失,却悄然沉淀。至少此刻,怀中的温暖与重量是如此真实。至于那些风浪……等天亮了,再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