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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狼图腾2 马上要被气 ...

  •   太平的轿辇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宫道尽头,府门缓缓合拢。前院,穆罕默德正看着仆役们将最后两只未开封的沉重木箱小心抬入侧厢,自己搓着手,碧绿的眼眸在渐暗的天色中依旧亮晶晶的,只是那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明显的困惑。见刘皓南自内院走出,他立刻“嗖”地凑了上去。
      “啊!我尊贵威严、智慧如永不枯竭泉水的师傅!” 他抚胸行礼,随即眼巴巴地望着刘皓南,语气带着不解,“师傅,东西是送到了,可……九只‘沙狼’,裴尚书当场留下了一只,公主殿下方才又带走了六只,如今府里就只剩下这两箱了。” 他指了指刚抬进去的箱子,碧眼中闪烁着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但更多是急于弄清状况,“师傅,您与裴尚书谈得如何?他可认可弟子的拙见?那‘狼’……他扣下一只,公主带走六只,是打算如何运作?价钱方面……尤其是公主带走的那六只,是不是……” 他期待地搓了搓手指,暗示那应该是一笔大买卖。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穆罕默德这账算得倒是门清。他走到廊下,声音平稳地传达:“裴尚书自有安排。公主带走的那六只,关乎能否取得朝廷特许,非同小可,价钱暂且不必提。”
      穆罕默德脸上期待的笑容淡了些,但听到“朝廷特许”,又勉强打起精神:“那……剩下的呢?裴尚书留下那只,还有现在这两只……”
      刘皓南看着他,直接道:“裴尚书吩咐,明日午后,你将府中这两只,亲自送至他府上。”
      穆罕默德眼睛又亮了:“两只?都送去?价钱……”
      刘皓南不得不打断他的美好想象,语气平淡却清晰:“价钱么,裴尚书言明,只按琉璃胚子的成本价结算。至于其上镶嵌的宝石与额外工费,朝廷会另计,不劳你垫付,但利润……你也别做他想。”
      “成……成本价?两……两只都是?” 穆罕默德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嘴角耷拉下来,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委屈,“师傅……这……这琉璃胚子才值几个钱?那些宝石,还有我特意请来的镶嵌大师……这只算料钱,我……我这趟岂不是白忙活了?公主那六只还不能谈价……” 他看起来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预期的金山银山瞬间变成了需要倒贴的沙堆。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方才与太平那一番“激烈交流”带来的微妙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又得应付这金光闪闪的徒弟。他走到廊下,示意穆罕默德近前,声音平稳地传达裴行俭的决定:“裴尚书认可此物或可一用。明日午后,你需亲自将其中两只,送至裴尚书府上。”
      穆罕默德眼睛更亮了:“两只?太好了!价钱……”
      刘皓南看着他兴奋的模样,不得不提前泼下冷水,语气平淡却清晰:“价钱么,裴尚书言明,只按琉璃胚子的成本价结算。至于其上镶嵌的宝石与额外工费,朝廷会另计,不劳你垫付,但利润……你也别做他想。”
      “成……成本价?” 穆罕默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垮了下来,碧眼中兴奋的光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和一丝委屈,“师傅……这……这琉璃胚子才值几个钱?那些宝石,还有我特意从大食请来的镶嵌大师……这,这连本都回不了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预期的金山银山缩水成了一个小土堆。
      刘皓南早有预料,继续道:“此外,裴尚书还提了一句,既然这‘沙狼’制作便当,让你再准备一批不镶宝石、巴掌大小、形制相类的琉璃小狼摆件,一并送去。”
      “还要白送一批小狼?!” 穆罕默德的声音几乎拔高了一个度,脸上的沮丧更浓,看起来快要哭了,“师傅,这……这简直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汉语词来形容这种“欺负老实商人”的行为,最终憋出一句,“……这不符合公平交易的精神!”
      然而,就在刘皓南以为这小子要彻底蔫了的时候,穆罕默德那沮丧的表情只维持了短短几个呼吸。忽然,他碧绿的眼珠转了转,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热、更加……狡黠!
      “等等……成本价……白送小狼……裴尚书……礼部尚书……”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红宝石戒指,忽然猛地一拍手,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混合了顿悟与狂喜的笑容,“我明白了!裴尚书这是……这是在提点我啊!”
      “嗯?” 刘皓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
      穆罕默德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语速快得像是在喷吐宝石:“师傅您想!裴尚书是谁?当朝礼部尚书兼着右卫大将军,出身闻喜裴氏,真正的名门重臣,天下文宗武将都敬仰的人物!他肯收下我的琉璃器,哪怕是成本价,哪怕是白送的小玩意儿,这本身就是一块天大的金字招牌啊!”
      他双眼放光,开始急速规划:“成本价卖给裴尚书三只大狼,再白送一批小狼,这算什么?这是投资!是敲门砖! 我立刻就可以让工匠们加紧制作,不,要设计更多新样子!马踏飞燕怎么样?孔雀明王法相庄严不庄严?飞天仕女飘逸不飘逸?还有我们大食和波斯最美的旋舞姬姿态妙不妙?全都用最好的透明琉璃料,嵌上细细的金丝和各色小宝石,做成大、中、小一套套的摆件、把件、首饰盒、妆奁……然后我就对外放出风声——”
      他模仿着长安东市胡商揽客的腔调,压低声音,却眉飞色舞:“‘瞧一瞧看一看啦!最新到货的大食极品琉璃器,晶莹透亮,工艺绝伦,连当朝裴行俭裴尚书都爱不释手,府中案头摆的就是同款!更有薛驸马亲自审定画样,风雅无双,长安独一份!’ 师傅您说,到时候那些公侯府邸、世家子弟、富商巨贾,为了附庸风雅,为了和裴尚书、和您攀上点‘同好’的缘分,会不会抢着来买?价钱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刘皓南听得眼皮直跳,尤其是听到“薛驸马亲自审定画样”时,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果然,穆罕默德下一瞬就扑了过来,双手合十,碧眼中满是恳求,那套批发式的阿拉伯彩虹屁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地砸向刘皓南:
      “啊!我尊贵无比、风流倜傥、书画双绝宛如王羲之与展子虔合体的师傅!此事成与不成,全在您一念之间!求求您,务必挥动您那生花妙笔,为弟子画上几幅眼下长安城里最时兴、最受贵人们喜爱的图样吧!不拘什么,骏马、祥禽、美人、瑞兽……只要是师傅您画的,那必定是气韵生动,高雅脱俗,充满了长安顶级的审美趣味!弟子保证,用最好的琉璃和匠人,将您的画作完美还原!到时候,咱们的琉璃器就以‘驸马都尉薛绍鉴赏打样,礼部尚书裴行俭案头同款’为号,必定能风靡长安,一本万利!师傅,您就是弟子商途上的启明星,艺术上的引路人,财富的源头活水啊!请您务必成全弟子这点小小的、卑微的愿望吧!”
      刘皓南被他吵得脑仁疼,忍不住抬手扶额。他几乎能想象到,当一批批打着“薛绍画样、裴行俭同款”的镶宝琉璃器在长安勋贵间流传开来,裴行俭那张惯于严肃深沉的老脸会黑成什么样子,而自己这个“驸马都尉”恐怕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这小子,哪里是沮丧?分明是瞬间打通了“名人效应”和“捆绑营销”的任督二脉,打算把他和裴行俭一起拖下水,赚个盆满钵满!
      “胡闹!” 刘皓南低斥一声,试图打消他这危险的念头,“裴尚书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拿来商用的?此事休要再提!”
      “师傅——” 穆罕默德拖长了语调,不依不饶,彩虹屁继续轰炸,“裴尚书高风亮节,自然不屑此等俗物。可咱们卖的不仅仅是琉璃,是风雅,是品位啊!师傅您想想,若是因此能让更多人欣赏到琉璃之美,促进东西方技艺交流,不也是一桩美事?画样之事,您只需随意勾勒几笔,弟子绝不敢过多劳烦!求您了,师傅……”
      看着穆罕默德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赖着不走、彩虹屁奉陪到底”的架势,刘皓南深感无奈。他忽然有些理解裴行俭为何只肯给成本价还要白拿小狼了——对付这种脑子里时刻转着生意经、脸皮厚如城墙、又能随时切换彩虹屁模式的家伙,或许裴行俭那招,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夜色渐浓,前庭灯火次第亮起。刘皓南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诚”恳求与巨大商机的年轻脸庞,头更疼了。这北疆的风波未平,长安的“琉璃生意”似乎又要掀起新的浪花。而他,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要从拯救挚友的局中人,变成某桩可能轰动长安的“奢侈品营销案”的“艺术顾问”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前夜穆罕默德那“名人营销”的狂热提议,最终被刘皓南以“只擅水墨山水,于工笔人物骏马一道实非所长,且水墨意趣难融琉璃”为由,半打发半安抚地挡了回去,又传了他几式新的导引吐纳口诀,总算将那金光闪闪、满脑子生意经的徒弟哄去静室练功。刘皓南自己也回到静室,盘膝打坐,运转周天,将日间纷乱的情绪、未消的燥动与对明日朝局的隐忧,一一压入识海深处。
      次日寅末,天尚未明。刘皓南如常起身,于院中徐徐习练剑法,活动筋骨。待晨光微熹,便回房换上一身绯色官袍,佩好银鱼袋,准备前往大明宫参加常朝。
      就在他即将出门之际,寝院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太平带着一身夜露寒气,悄然闪入。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套进宫的正装,只是发髻略有松散,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面容倦色深重,显然在宫中耗费了极大心力。见刘皓南已穿戴整齐,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边缘隐隐有朱砂印记,递给刘皓南。
      “盐铁之事,母后(武后)已准,父皇用了印。”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但目光清亮,“一次性,随此次宣慰使团。铁器限农具、粗锅,形制你需严格把关。盐数在此。” 她指了指绢帛上的某处数字,又补充道,“兵器,一丝一毫也不行,这是底线。”
      刘皓南接过,入手微沉。他展开迅速扫过,确是加盖了皇帝宝玺和皇后印鉴的特旨,条款清晰,限制明确。他心中一定,郑重收好,看向太平疲色难掩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低声道:“有劳公主,一夜辛苦。”
      太平摆摆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掠过他整齐的官袍和晨间清俊的侧脸,想起昨日窗边那场未竟的、激烈的纠缠,她苍白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倦意压下。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暗示:“本宫倦了,需歇息。你自去上朝吧。昨日……回来再论。” 最后四字轻如蚊蚋,却清晰入耳,旋即她便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朝内室走去。
      刘皓南目送她身影消失在帘后,指腹摩挲着袖中特旨冰凉的绢帛,心中滋味复杂。他不再耽搁,转身出府,乘车赶往大明宫。
      今日的朝会,因裴行俭的“病愈”出席,而隐隐透出不同往常的气氛。这位称病多日的礼部尚书兼右卫大将军,身着紫色官袍,神情肃穆地跪坐在文官班列前端,虽面色仍带些许“病后”的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再无前些时日的萎靡之态。
      待日常政务奏对将毕,兵部尚书李敬玄忽然持笏起身,声音洪亮,直指裴行俭:“陛下,天后,臣有本奏。闻礼部安排此次薛延陀宣慰事宜,竟允准外藩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属商队,随天使团同行北上,更闻户部将对此商队此行贸易免征市税。臣以为,此例一开,恐有三弊:一者,外商随军,易生事端,混淆视听;二者,免税之举,有违定制,恐损国帑;三者,” 他目光扫向裴行俭,语带锋芒,“礼部如此安排,难免有私相交接、勾连外藩之嫌,还请陛下、天后明察!”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不少目光投向裴行俭。
      裴行俭眼皮都未抬,待李敬玄说完,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李尚书此言,老夫甚为不解。前番李尚书曾言,兵部之事,不容他部置喙。怎的如今我礼部职分之内的‘宣慰蕃邦、抚绥远人’之事,李尚书倒要越俎代庖,指点起来了?莫非李尚书觉得礼部之事,比兵部更易处置?还是说,李尚书有意与老夫换一换这尚书之位,体验一番?”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病中”的虚弱,可那话里的讥诮与反击之力,却让李敬玄瞬间涨红了脸。
      “裴行俭!你……” 李敬玄气得胡须直颤。
      “够了。” 御座之上,李治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朝堂上这两位重臣的龃龉他心知肚明,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看了珠帘后的武后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道:“宣慰薛延陀,事关边陲安宁,非同小可。二卿既有异议,便与户部、工部堂官,至偏殿详议。散朝。”
      “退朝——” 内侍高唱。
      李治起身,在宫人簇拥下先行离去。珠帘后,武后的身影也悄然消失。
      裴行俭、李敬玄、户部尚书崔知温、工部尚书阎立本四人,依旨前往指定的偏殿。刘皓南作为军器监少监,又与此事有涉,也被点名一同前往。
      偏殿内,香炉袅袅。李治已换了常服,坐在上首。四人行礼后,依序跪坐。
      “今日召卿等来,是为薛延陀宣慰及随行商队之事。” 李治开门见山,语气平淡,“李卿所虑,不无道理。然事有权变。” 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示意。
      几名内侍抬着六个大小相仿、覆盖黄绫的箱子,鱼贯而入,在殿中一字排开,随即掀开了黄绫。
      霎时间,偏殿内宝光流动,华彩四溢!
      六只体型比昨日刘皓南所见更大、姿态各异、镶嵌宝石更为繁多耀眼的琉璃巨狼,赫然呈现!有的作匍匐蓄势状,有的作仰天长啸状,有的侧首睥睨,有的缓步徐行……每一只都晶莹剔透,狼眼以各色名贵宝石镶嵌,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狼身上的宝石更是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关键部位,奢华威严到了极致,图腾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 李敬玄、崔知温、阎立本三人纵然是见惯世面的朝廷重臣,也被这六只“琉璃狼”的规模与华贵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绝非寻常贡物或玩器,而是带着强烈政治和财富象征的“重礼”。三人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裴行俭,却见裴行俭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如常,心中顿时了然,此事他早已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裴行俭内心却忍不住腹诽:现在这些年轻人(指穆罕默德),为了赚钱,真是……什么都敢做,也真会做。
      李治很满意这效果,看向李敬玄,语气平淡:“李卿以为,以此六狼之价,抵那商队一次北行贸易之税,可还使得?”
      李敬玄看着那六只光华夺目、显然价值连城的琉璃巨狼,喉咙有些发干。他虽不知此物成本极低,但以其形制、大小、镶嵌的宝石来看,若按市价,绝对是一笔巨款,远超市税之数。他连忙躬身:“陛下圣明,此物珍稀,抵税绰绰有余,是臣……短视了。”
      “好!” 李治抚掌,神色间露出思忖之色,仿佛刚刚经过一番权衡,缓缓道,“裴卿久在安西,威震西域,文武兼资,更难得是于佛法一道,素有研习,见解不俗。朕闻西域诸国,乃至吐蕃,皆崇佛法。朕思之,或可借裴卿之名望手泽,绘几幅庄严肃穆的佛像,或菩萨、明王之法相,交由……相关之人精心制作成琉璃宝相,或馈与诸国高僧大德、权贵首领,以示羁縻怀柔;或可于市井流通,以彰中土文化。此一举,或可稍安西陲、吐蕃诸方之心,于国朝边防,不无小益。”
      裴行俭一听,脸差点就黑了。这哪里是让他画画?分明是要把他“裴行俭”的名头,和这琉璃生意、乃至后续可能的外交馈赠彻底绑在一起!这主意……一听就是太平那丫头出的,这是怕她夫君薛绍被当枪使、事后被推出来顶缸,所以非要拉他这个更有分量、更不容易被舍弃的老家伙一起下水!他心里明镜似的,却无法直斥公主,只能推脱:“陛下,臣虽稍通笔墨,然征战多年,画笔早已生疏,于精妙佛画,实难胜任,恐有负圣望,贻笑大方。”
      “裴卿过谦了。” 李治似乎早有所料,笑呵呵地看向一直沉默跪坐、气质儒雅的工部尚书阎立本,“所以朕特召阎卿前来。阎卿绘画冠绝当代,尤擅人物佛像,法相庄严,向为朕所钟爱。这绘制佛像之事,便由阎卿主笔。裴卿只需在阎卿妙笔成图之后,于其上题跋署名,用上你的印鉴即可。如此,画是阎卿的绝艺,意蕴风骨却得裴卿之名为之增重,相得益彰,岂不更妙?此乃朕之设想,裴卿以为如何?”
      这一番话,将“借裴行俭之名制作佛像琉璃器”的主意,完全归于皇帝自己的“圣虑”,撇清了公主干政的嫌疑。同时,将绘制佛像的具体工作推给阎立本,只让裴行俭署名用印,既给了裴行俭台阶下(不必亲自作画),又达到了将其“绑定”的目的,还顺带抬举了阎立本的画艺,可谓面面俱到,充分体现了李治作为帝王的平衡手腕与对臣子心理的把握。
      裴行俭:“……”
      阎立本微微躬身:“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 他神色平静,似乎对参与此事并无抵触,甚至对能在琉璃上展现画艺有些兴趣。
      裴行俭知道,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具体操作步骤和台阶都铺好了,再推脱就是不给皇帝和阎立本面子了。他无奈,只得拱手应下:“陛下思虑周详,臣……谨遵圣意。”
      “好!” 李治抚掌,神色转为郑重,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崔知温身上,语气沉稳而颇具深意:“琉璃之物,晶莹奇巧,眩人耳目,近年于两京之地流传渐广,奢靡相竞,此非敦本务实、淳化风气之道。”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如何引导这股风潮,继续道:“然物之流行,堵不如疏。崔卿,自即日起,凡长安东西两市,乃至各州商埠,所有琉璃器皿、玩好之交易,无论出自何地商队,一律由市舶司及两市署严加勘验、登记造册。此类器物,既非民生必需,徒费资财,助长浮华,当课以重税,以儆效尤,亦使市井知朝廷崇俭抑奢之意。”
      他看向崔知温,目光中带着明确的要求:“具体税率几何,如何分级(可按器型大小、工艺繁简),你速与有司详议,拟出章程报朕。总要以示朝廷不贵异物、不宝远物、导人向朴之宗旨。此物之利,不当尽归商贾,朝廷取其泰半,用之民生边防,方是正理。尤其……需防域外之民,以此奇技淫巧之物,轻易吸纳我中土资财。其中分寸,崔卿当能领会。”
      这一番话,绝口不提琉璃成本,而是将其定性为“奢靡之物”、“奇技淫巧”,从“崇俭抑奢”、“敦本务实”、“导人向朴”的儒家治国理念和“防止资财外流”的经济角度出发,下达征税指令。理由冠冕堂皇,政治正确,既达到了对琉璃交易(尤其是穆罕默德可能带来的暴利)进行管控和分税的目的,又不会戳破琉璃“珍贵”的泡沫,避免了得罪已购买的勋贵,也堵住了李敬玄等人可能借“价值虚实”发难的嘴。
      “臣,明白!谨遵圣谕!” 崔知温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他精于算计,瞬间就领会了皇帝的深层意图——不管这东西成本如何,现在市价高、利润厚,且有了“奢靡”的名头,正是课以重税、充盈国库的好目标!至于“淳化风气”云云,不过是方便行事的漂亮话罢了。充实国库,正是他户部尚书最乐见之事。
      一场朝会与偏殿议对,就此定调。阿史那延陀北上的“保障”又多了一层,穆罕默德的琉璃生意被纳入了更复杂的朝廷管控与利益分配体系,裴行俭被“拉下水”挂了名,太平暗中为刘皓南加了道保险,而朝廷也顺势将琉璃贸易的巨额利润,盯紧在了眼里。
      裴行俭走出偏殿时,脸色依旧有些发黑。阎立本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笑道:“裴公,几幅画,一个署名,换边陲或少些纷扰,似乎也不亏。”
      裴行俭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心里却道:是不亏,就是被个小丫头算计了,还得给那掉钱眼里的大食小子当招牌,憋屈!这日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偏殿议定诸事,已近晌午。阿史那延陀明日便要持节北上,时间刻不容缓。刘皓南甚至未及换下官袍,出了宫门便直奔军器监。盐铁特许既下,尤其是“铁”的部分,必须在他这军器监少监的亲自监督下,以最快速度备齐、核验、装箱
      他调集所有当值官吏与匠头,当众宣示特许诏书,明确划定铁器范围与严令:“只限形制粗笨、难以回炉锻铸之铁锅、犁铧、耧脚等农具,凡有疑似精铁、或形制可能改作他用的,一概剔除!兵器,一丝一毫不得掺杂!” 随即下令开启相应库房。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便钉在了库房与校场之间。先是监督吏员与老匠人,从堆积如山的陈年农具、粗锅中,一件件筛选,但凡发现用料稍好、形制稍显“灵巧”或有改制可能的,立即命人撤出,毫不容情。后又亲自检视那些从废旧军械堆中挑出的、锈蚀严重或部件残缺的物件,确保其绝无可能修复使用。他目光锐利,不时拿起一件,屈指轻弹辨声,或仔细查看断口、锈蚀程度,在确认无误后,方准人在不起眼处錾上特制的监造标记。主簿捧着账册紧随其后,每记一件,他便核验一件,斤两、件数,务求清晰无误。
      这工作不涉复杂谋算,却极其耗神费眼,需时刻绷紧心弦,不容丝毫疏漏,以防万一有“好铁”蒙混过关。直至暮色染红天际,所有经他亲手核验过的特许铁器方才清点、装箱、贴封完毕,由专人押运前往使团辎重驻地汇合。
      刘皓南站在军器监门前,望着最后一辆满载粗笨铁器的牛车吱呀呀驶入暮色,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半日高度集中的检视与监督,加之昨日至今的连番奔波,疲惫感确实如潮水般涌上,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紧要差事后的松弛,以及心底对阿史那延陀此行那无法言明的隐忧。他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有些酸涩的眉心,转身朝公主府方向走去。
      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公主府,刚踏入前院,那道熟悉金光便“倏”地闪现。穆罕默德显然已等候多时,碧眼里闪着混合焦虑与期待的光芒,压低声音:“师傅!您可回来了!朝上……究竟如何?那琉璃……”
      刘皓南将他引至僻静处,快速将偏殿决议告知:琉璃器将课重税,佛像琉璃器由阎立本绘画、裴行俭题字之事。他特意解释:“阎立本,乃当朝工部尚书,画技冠绝海内,尤精人物佛像,深得圣人赏识,其作价值不菲。” 他知穆罕默德对中原书画大家了解不深,故点明其官职与皇帝推崇的地位。
      穆罕默德听得眼珠急转,瞬间捕捉到关键,兴奋地搓着手:“工部尚书?画技冠绝?还得圣人赏识?妙啊!这才是真正的活招牌、金矿脉!” 他瞬间将之前求刘皓南画样的事抛诸脑后,商业头脑全开,“佛像要画,别的更要画!骏马、美人、珍禽异兽……只要出自这位阎尚书之手,便是宝贝!师傅,这琉璃生意若被朝廷紧盯,利润受限,那这名家真迹本身,岂非更稳妥的奇货?弟子得想想办法……” 他已开始琢磨如何接近、求购阎立本的画作了,至于刘皓南这个“师傅”的画艺,在此刻的“阎立本”光环对比下,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刘皓南看着徒弟这副现实又兴奋的模样,一阵无言。他几乎能预见,那位以清雅自持闻名的阎大画家,未来几日恐怕要不得清静了。他摆摆手,无心多言,只道:“明日阿史那将军便要出发,你商队诸事也需最后检点,勿要延误。去吧。”
      打发走满脑子新算盘的穆罕默德,刘皓南回到寝院,心力交瘁之余,想起那柄古剑。他取出剑匣,解开道术封印,持剑沉吟。此物必须今日送出。他自不便亲往窦娘子处,正思忖如何转交,太平恰好回来。
      听完刘皓南说明剑的来历(阿史那延陀托付,称是其父遗物)与转交之意,太平神色一凝,没有丝毫犹豫:“交给本宫。” 她甚至未及更衣,便唤来心腹侍女,亲自捧过剑匣,在一众侍女簇拥下,步履匆匆往窦娘子所居的僻静院落去了。
      这一去,直至夜深。刘皓南在房中从枯坐至踱步,窗外月影西移,万籁俱寂,仍不见人回。他不知窦娘子见到此剑会是何般光景,亦不知太平与她会说些什么,只觉时间漫长难捱。
      近子时,寝院外终于传来细微的步履与环佩轻响。门被轻轻推开,太平独自走了进来。她身上仍穿着日间那身略显庄重的藕荷色襦裙,外罩的帔子也未曾除去,只是发髻稍见松散,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眶周围的红肿清晰可见,甚至比离去时更甚几分,眼睫也显得格外湿重,显然是强忍了一路,或是在归来前又忍不住落泪。她神情倦极,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
      她默然走进内室,对迎上来的侍女略一摆手,声音低哑:“更衣。”
      侍女们连忙上前,为她卸去钗环,解开繁复的衣裙与帔子,换上轻软的素绫寝衣。整个过程,太平都异常沉默,任由侍女摆布,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某处虚空,仿佛心神仍滞留在窦娘子那充满悲抑的院落中。直到洗漱完毕,用微温的帕子再次敷了敷眼睛,她才仿佛稍稍回神,挥手屏退了所有侍女。
      室内只剩二人。太平默默走到床边,脱下外袍,动作有些迟滞地躺下。刘皓南吹熄明烛,只留一盏墙角小灯,在她身侧躺下。
      黑暗中,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太平没有抗拒,温顺地靠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微凉的身体带着湿气与淡香。
      后续的亲热,在沉默与一种深切的互相慰藉中进行。没有往日的戏谑或热烈,只有紧密的依偎,交织的体温和肌肤相亲带来的短暂麻痹与确认。太平异常安静,只是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臂膀或后背,仿佛在恐惧的深渊边缘紧紧抓住什么。
      风停雨歇,余温未散。太平没有立刻睡去,她寝衣凌乱,襟口微敞,露出细腻的肌肤,就这么软软地趴在刘皓南汗湿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良久,她才闷闷出声,嗓音微哑:
      “我们……准备了很多。窦姐姐她们,也悄悄备了些……东西。阿史那延陀……带了那么多,他……一定能回来,是不是?”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没具体说“她们”准备了什么,显然有些事不欲、或觉得不必让刘皓南知晓详情。
      刘皓南感受着胸口的湿意与重量,手臂环着她光滑的脊背。他知道太平与窦娘子等人必有私下安排,或许不止明面上的琉璃狼与盐铁。但具体有何后手,他确不知晓,也不便深问。面对漠北的刀箭与政治诡谲,再多准备,谁敢言必胜?
      “不知。” 他沉默片刻,终究只能吐出这两个字。这是最诚实的回答。
      “嘣!”
      胸口立刻挨了一记不轻的粉拳,砸得他气息一窒。太平抬起头,在昏暗中瞪他,眼中水光潋滟:“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刘皓南吃痛,却收紧了手臂,将她按回怀里,低声道:“假话,你要听?”
      太平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脱,便泄了气,将脸重新埋下,不再言语,只余温热呼吸拂过他皮肤。
      夜色深沉,怀中人呼吸渐匀。就在刘皓南以为她已入睡时,却感到她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更紧地缩进他怀里,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极轻极模糊的语调,喃喃道:
      “阿绍……你绝不能有事……不然……我绝不会为你守着的……我一定会改嫁,嫁个最可恨的,天天去你坟头气你……”
      话音渐低,终至不闻,似是沉入黑甜。
      刘皓南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胸中霎时五味杂陈,恍若冰炭同炉。温香在怀,软语在耳,可那话语却如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记忆深处。
      历史上的薛绍……距离那场飞来横祸,下狱、受杖、最终饿死……不过只剩两年光景了。而历史上的太平,也确实未曾“守着”,先嫁武攸暨,后权势滔天,面首不绝……
      这幻境非史,怀中人亦非完全的“她”。但这句混杂着任性要挟、深切依赖与残酷历史隐喻的“梦话”,却似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顶着注定早殇的身份,抱着拥有复杂未来记忆的爱人,在这迷局中挣扎。阿史那延陀前路未卜,自身“命运”悬于一线,真实与虚幻交织,未来一片混沌。
      无数心绪翻涌,他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顶,直至窗纸透出青灰色的、冰冷的光。
      辰时三刻,开远门外。春寒料峭,晨雾未散,官道旁新发的草叶上还凝着霜色。阿史那延陀的宣慰使团已列队完毕,旌旗在微风中轻展,虽无大军出征的肃杀,却也自有一股持节远行的威仪。辰时三刻,开远门外。阿史那延陀的宣慰使团已列队完毕。队伍前方,阿史那延陀一身象征三品显贵的紫色圆领常服,外罩轻便的皮质礼仪明光铠,腰悬金鱼袋,按剑而立。尽管是归化的突厥特勤,但这身唯有大唐三品大员方可服紫的仪制,此刻清晰地昭示着他“大唐怀化将军、持节宣慰使”的权威身份。勃律等二十余名亲信部曲披甲持弓,默然肃立其后……勃律等二十余名亲信部曲披甲持弓,默然肃立其后,人人面色沉毅,带着草原战士特有的沉默与剽悍。更后面,是朝廷配属的翊卫、译语、医官及辎重车辆。
      礼部派来主持简单饯行仪式的,正是裴行俭。他今日未着尚书紫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圆领袍,仿佛只是寻常送别,脸上仍带着些许“病后”的倦色,但眼神在晨光中却清明锐利。
      仪式简薄。香案、酒盏、例行祝祷文辞过后,裴行俭亲手斟满一盏酒,递与阿史那延陀。两人目光交接一瞬,裴行俭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叮嘱:“草原辽阔,人心如草,风向难测。阿史那将军,此去路途遥遥,好自为之。遇事……”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酒盏边缘似无意地轻轻一叩,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当行则行,当变则变。昔日在安西,老夫曾见商旅遇匪,或散财帛以缓其锋,或……擒其魁首以慑余众,皆可脱身。你身上那份……‘宾客名录’,闲暇时不妨多看看,或有能‘说得上话’的旧识。保重。”
      这番话,乍听是泛泛的临别赠言,细品却字字机锋。“当行则行,当变则变”是默许他灵活处事;“散财帛”是暗示可贿赂;“擒其魁首”是明指在必要时可采取果断手段,甚至挟持对方关键人物!而“宾客名录”、“说得上话的旧识”,更是直指穆罕默德那份羊皮卷上的薛延陀权贵名单,告诉他可以利用这些关系周旋,甚至实施“擒魁”之策。老将寥寥数语,已将“必要时可不择手段自保”的底线和策略,含蓄而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阿史那延陀心头凛然,双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沉声道:“末将谨记裴尚书教诲。” 他听懂了,这份“教诲”里,是冰冷的现实,也是有限度的授权。
      饮罢饯行酒,再无多言。阿史那延陀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城门方向。那里并无窦娘子的身影,也无其他至亲好友相送。他心下明了,以自己如今这敏感身份,公开送行反是累赘。他勒转马头,不再回顾,低喝一声:“出发!”
      使团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刚行出不过一二里,后方便传来粼粼车马声。穆罕默德的商队赶了上来,规模不小,足有十余辆大车,骡马健硕,伙计精干,紧随在使团辎重之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商队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余岁、面皮微黄、相貌普通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袍子,笑容圆滑,驱马上前向阿史那延陀行礼:“在下赵郡李琛,忝为此次商队主事,奉王子之命随行,一路还需将军多多照拂。” 他自报的“赵郡李”乃是魏晋南北朝时的北方高门,如今早已没落,但姓氏本身仍残留一丝昔日清望,用作商人出身,既不显突兀,又隐约抬了点身份。此人言辞便给,眼神活络,一看便是长年行走四方、精于应酬的商贾。阿史那延陀略一点头,未多在意。他不知,这李琛已被裴行俭暗中招揽,许以事成之后一个从九品下的市舶司小吏官职。此诺对于挣扎在士农工商最末阶、却读过些书、心怀不甘的商人而言,不啻于一步登天的诱惑。然而,裴行俭看中的,远不止让他监视商队与使团这般简单——监视之事,自有那些安西老卒负责。
      裴行俭真正要李琛做的,是利用其商队主事、常年与薛延陀上层打交道的身份和灵活手腕,在关键时刻,成为那只“搅动浑水”的看不见的手。当那尊精心挑选、镶宝嵌玉的琉璃巨狼作为“奇货”出现在薛延陀时,李琛需要做的,是“不经意”地让消息在几个有实力、有野心且彼此不睦的头人之间流传,巧妙地暗示此物所代表的“天狼神眷”与“正统”寓意,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挑起竞价、猜忌乃至争夺。他的任务,是确保这“沙狼”不仅能卖出高价,更能最大限度地撩拨起薛延陀内部的贪欲与权争,使其自相损耗,无暇他顾,从而为阿史那延陀的斡旋创造空间,也为朝廷后续可能的行动铺平道路。
      勃律策马跟在阿史那延陀身侧,鹰隼般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使团和商队中那些看似普通的仆役、车夫、伙夫。他眉头渐渐拧起,趁着前方道路平直,驱马凑近阿史那延陀,用突厥语低声道:“将军,有些不对劲。咱们队伍里混进来的那些‘仆役’,还有后面商队里干杂活的……脚步太稳,眼神太利,手上茧子的位置也不对。倒像是……见过血的练家子,还有几个,那股子行伍里的味道,隔着十步我都能闻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商队中几个身材相对瘦小、动作却异常利落、一直低着头默默干活的“老仆”,“……还有那几个,脸抹得再黑,腰佝偻得再厉害,走路的姿态和骨架子,分明是女人扮的,还是年轻女人。这队伍……水有点浑。”
      阿史那延陀面色不变,目光直视前方道路起伏的地平线。勃律能看出来的,他岂会毫无所觉?那些混在仆役中的“高手”和“老兵”,恐怕是王娘子、裴行俭乃至朝廷各方塞进来以备不虞的“棋子”。至于那几个女扮男装、甚至刻意扮老的……他想起韦娘子擅长的音律幻阵,心下隐约有了猜测。这必然是太平、窦娘子她们的手笔,或许还有郑娘子那双摆弄蛊虫的冰冷的手……她们瞒着他做了许多安排,除了那枚被窦娘子寻机塞入他贴身革囊的“同心蛊”,其余他一概不知详情,也无需知道。知道得越多,顾虑越多,反露行迹。
      “噤声。” 阿史那延陀低声喝止勃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做好你分内的事,警醒前后左右,尤其是陌生地域。不该看的别多看,不该打听的少打听。记着,我们此行的任务,是‘宣慰’薛延陀。”
      勃律立刻收声,肃然道:“是!” 他不再四处打量,但全身的感官已提升到极致,如同回到危机四伏的狩猎场,仔细感受着队伍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队伍继续向北,车轮滚滚,马蹄嘚嘚,将长安城的春色与喧嚣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草原、戈壁,是薛延陀各部莫测的嘴脸,是兄长阿史那骨咄禄可能布下的陷阱,也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织的险途。阿史那延陀握紧了缰绳,目视北方苍茫的天空,深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沉静如寒潭的决意。无论水中藏着多少暗礁,他都必须闯过去,活着回去。为了身后长安城中,那双含泪强笑,将蛊虫交付于他的眼睛,也为了自己尚未好好看上一眼的、那对襁褓中的儿女。
      一整日,刘皓南都仿佛身在军器监,魂却飘在别处。阿史那延陀北上的车队,在他脑海中与另一幅景象反复重叠——阴山脚下,草场枯黄,那个有着汉人清隽眉眼与契丹人挺拔身姿的年轻人,最后回头对他露出的、混合了了然、歉疚与诀别的平静笑容,然后是喷溅在黄沙上的、滚烫的鲜血……杨宗元。
      那是他耶律皓南冰冷生命中,唯一不掺任何利益算计、只因意气相投而认定的“挚友”。而他却亲手将杨宗元从与苑罗郡主的宁静生活中拖出,推入宋辽国仇家恨的绞肉盘,最终眼睁睁看着他为平息战火,在两军阵前自刎,徒留身怀六甲的苑罗郡主和未出世的孩子。那份愧疚与无力感,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消散。如今,阿史那延陀,这个在幻境中唯一让他感到平等与放松的朋友,正步向另一个政治与亲情的漩涡中心,前方是薛延陀的刀,背后可能是兄长的冷箭……历史是否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这种深植于记忆的恐惧与隐忧,让他一整天都处于一种神思不属、心不在焉的状态。检视铁器样本时,目光会忽然定在某处,半晌不动;听下属禀报时,需对方重复第二遍才猛然回神;签署文书,提笔竟迟疑一瞬。好在多年历练的本能与谨慎仍在,并未出任何纰漏,只是那份全神贯注的锐利,明显涣散了不少。他罕见地“按点”离开了衙署,步伐比平日沉重。
      回府路上,穆罕默德那身金光闪闪的行头几乎晃瞎人眼,兴奋地凑上来想说什么,刘皓南却只是目光掠过他,淡淡“嗯”了一声,思绪显然还在别处飘荡,弄得穆罕默德满腹的琉璃生意经和阎立本攻略都堵在了喉咙里,碧眼里写满了“师傅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晚膳时分,这种状态达到了顶点。食案上摆着炖得烂熟的羊肉、时蔬羹、烤饼。太平与他相对而坐,偶尔抬眼看他,他却频频走神。太平将一箸嫩羊肉放入他碗中,他毫无所觉,竟伸箸去夹旁边的腌菜;太平轻声咳嗽提醒,他茫然抬头,眼神却没有焦点,显然没接收到任何信号。一顿饭吃得沉默又诡异,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侍立一旁的侍女们都察觉了气氛不对,个个屏息凝神。
      太平握着银箸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忍了又忍,将胸中那股混合着担忧、不满和被忽视的恼火,硬生生压了下去。直到两人洗漱完毕,挥退所有侍女,帷帐落下,只剩彼此,她才终于不再忍耐。
      她没有如往常般先躺下,而是坐在床沿,转向刘皓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火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薛绍!” 她直呼其名,目光灼灼,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火气,“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悬着心,惦记着北边的事?就你一个人在那儿摆出一副魂不守舍、天要塌下来的晦气模样?”
      她逼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是,阿史那延陀此去艰险,谁不知道?窦姐姐(窦娘子)是我自幼的手帕交,她如今是什么光景,为了谁揪着心,我会不知?那对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怎么办,我会没想过?”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提及闺蜜与稚子,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更盛的怒意覆盖,“可光是坐在这里愁眉苦脸、食不知味,有用吗?能帮阿史那延陀挡刀,还是能帮窦姐姐解忧?”
      她不等他回答,语速加快,如同揭晓谜底,又像愤怒的倾泻:“窦姐姐(窦娘子)从郑娘子(荥阳郑氏)那里求来了‘同心蛊’,母蛊已让阿史那延陀带去,必要之时,可逼他那位好兄长投鼠忌器!王姐姐(王娘子)联络了七名真正轻生死、重然诺的江湖游侠,扮作最低等的杂役混在队伍里,随时准备在乱中抢人!韦姐姐(韦娘子)派了她十个最擅音律幻阵的小徒弟,女扮男装混在仆役中,关键时刻足以惑敌耳目,拖延追兵!还有——”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带着属于太平公主的骄傲与决断:““本宫以‘宣慰使团安危关乎国体,需加派精锐以防不测’为由,从母后那里磨来了十个北衙禁军中精选的死士,以加强护卫的名义,塞进了使团的朝廷卫队里。至于那几头‘狼’……” 她冷笑一下,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裴尚书和父皇自有安排,根本没让阿史那延陀沾手。商队带着的东西是商队的事,与天使仪仗无关。这点分寸,朝廷还是有的。
      他们都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保阿史那延陀活着回到大唐疆界!”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更盛,直视着脸色微变的刘皓南:“我们这些人,动用了能动用的一切关系、资源、甚至压箱底的手段,不是在陪着你玩‘托付身后事’的悲情戏码!我们在为他搏命,挣一条活路回来!你呢?你摆出这副魂不守舍、认定他必死无疑的晦气样子给谁看?你这是在小看阿史那延陀的能耐,小看勃律他们的忠诚,更是小看我们这些你眼里或许只会吟风弄月、勾心斗角的‘世家贵女’!”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在寂静的寝室内回荡。
      刘皓南被她这一连串的“底牌”和疾言厉色的斥责,震得心神俱荡。那些他不知道的、女人们暗中织就的、细密而有力的安全网,瞬间冲散了他脑海中杨宗元孤绝自刎的悲凉意象。是啊……大唐不是赵宋,虽然同样讲华夷之辨、忠孝节义,但其鼎盛时期的胸襟与对外策略,远比后来者更灵活、更富弹性,也更具控制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并非这个时代唯一的底色,怀柔、羁縻、以夷制夷才是常态。阿史那延陀的身份是复杂,但并非绝路。自己……似乎真的被过去的阴影和担忧蒙蔽了,陷入了单方面的悲观预设,甚至忽略了身边人(尤其是太平)所能爆发出的能量与决心。
      看着太平因激动和委屈而泛红的眼圈,刘皓南心中那根紧绷的、充满不祥预感的弦,骤然松了下来,随之涌起的是浓浓的歉意与恍然。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仍在气头上的太平轻轻揽入怀中。太平挣扎了一下,但他抱得稳,手臂温柔却坚定。
      “是我错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带着真挚的歉疚,“是我钻了牛角尖。不该如此……小觑你们,更不该如此悲观。阿史那他……有你们这般筹谋,有裴尚书暗中策应,有朝廷威仪为后盾,未必没有生机。是我糊涂了。”
      太平被他抱着,听着他认错,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犹自气哼哼地,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刘皓南吃痛,却低笑了一下,心中阴霾散去了大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掌轻轻覆上她仍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与惶恐的情绪涌上心头——现实中的杨排风怀孕生子时,他次次缺席,长子是出生三年后自己才知道其存在,次女出生时他正在逃亡路上……他从未真正体验过,陪伴妻子度过孕期,感受新生命逐渐成长的过程。
      他……今日可还安分?有没有闹你?” 他问得有些笨拙,掌心温热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那姿态和眼神里,竟透出一种近乎初次感知生命奇迹般的小心翼翼与探寻,仿佛想透过衣料,触摸到那尚未显形的微小存在。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分仔细的“关切”弄得一愣。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写满认真甚至有点傻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崇简都那么大了,这当父亲的怎么还一副没经过事的新手模样?薛绍平时虽也稳重体贴,但自从她这次有孕,尤其是最近,偶尔流露出的这种对腹中胎儿近乎陌生的、过分谨慎的好奇,总让她觉得有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具体怪在哪里。似乎比怀着崇简那时,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紧张与珍视,甚至有点傻气。
      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她归为男人偶尔的犯傻和多愁善感。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地一下拍开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
      “郎君!” 她抬眼睨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与好笑,“崇简都会跑会跳了,你这当耶耶的,怎的还一副没经过事的新手模样?才三个多月,你当是揣了个会翻跟斗的猢狲吗?胎动还早着呢!笨手笨脚,瞎摸什么,痒痒!”
      她嗔道,脸上却因他这傻气又专注的举动,不受控制地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就势靠回他怀里,不再理他这突如其来的“傻气”行径,但身体放松的姿态,显是接纳了这份虽然有点奇怪却十足温暖的关切。
      刘皓南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是了,在太平的认知里,“薛绍”早已是薛崇简的父亲,自己这般情态,确实有些反常。只是……那份对从未能陪伴孕中妻子的遗憾,对错过孩子最初成长过程的深切愧怍,以及在此刻这个奇异的幻境中,面对再度“孕育”的生命所涌起的、混杂着珍惜、惶恐与补偿心理的复杂情绪,让他方才的举动,全然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他无法解释,只能将这份心绪默默压下,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两次缺憾的陪伴,都倾注于这一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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