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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告别和女人们的努力 男人们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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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苑囿深处,那间临时辟出、供贵人们更衣歇脚的僻静厢房内,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了汗水、体香与某种绝望气息的暖腻。自午後至深夜,再到天色将明未明,此处帷帐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春光与声息。
勃律不知是第几次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年轻健硕、布满新旧伤疤的躯干轮廓。他侧过头,看着身旁沉睡的杜三娘。她累极了,长发汗湿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与颈侧,即便在睡梦中,秀美的眉尖依旧微微蹙着,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先天绝佳的骨相皮囊,加之媚术修炼带来的某种深入骨髓的柔媚风致,此刻毫无防备地展露,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贲张。
勃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野性未驯的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神色。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却已有十二载在刀头舔血。从草原到长安,睡过的女人各式各样,有热情奔放的牧羊女,有温顺怯懦的俘虏,也有长安坊间知情识趣的胡姬。他太清楚欲望是什么,也更清楚,身边这个女人最初靠近他时,眼中那抹试图隐藏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属于修炼者的探究与利用。
他撑起身,动作放得极轻,但身侧浅眠的杜娘子几乎在他离榻的瞬间便睁开了眼。她没动,只是侧躺在枕上,用那双清醒得不见半分睡意的眸子,静静看着他背对着她,在渐亮的晨光中一件件穿戴。
皮甲扣上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护腕皮革收紧的摩擦声,缺胯袍布料抖动的窸窣……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经年沙场淬炼出的利落与精准,仿佛不是在整理行装,而是在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的刀弓。宽厚的肩背线条绷紧,新旧的伤疤在朦胧光线下若隐若现,沉默中透着一股即将奔赴猎场或战场的凛冽。
蹀躞带上的铜扣,一个个扣紧,在过分寂静的清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如同更漏,精准地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温存时光。当最后一枚铜扣嵌入卡位,他手在腰侧悬挂的短刀柄上用力按了按,仿佛确认它的存在,这才转过身。
晨曦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年轻,英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如同草原上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野性难驯。此刻,他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漆黑的眼眸深得像漠北冬夜最沉寂的海子,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要走了?”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事后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勃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她已坐了起来,长发如墨瀑散在莹白的肩头,裹着凌乱的被褥,脸上脂粉褪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唇瓣因更久之前的厮磨而红肿微破——从未有过的狼狈,却也从未有过的真实,褪去了所有伪装与算计,只剩下一张苍白的、属于“杜三娘”的脸。
“三娘,” 他开口,用的是两人私下最惯常的称呼,声音不高,带着突厥语惯有的、略微低沉而直接的韵律,“有些话,再不说,怕真要烂在肚子里,带去喂草原上的秃鹫了。”
杜娘子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微凉的锦褥,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勃律扯了下嘴角,不像笑,倒像是自嘲:“一开始,你就像突然撞进狼群领地的白鹿,漂亮,扎眼,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是男人,都想叼一口尝尝。我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刮过她的脸,“后来琢磨明白了,你这白鹿,不是误闯,是故意溜达进来,拿狼练胆子,固你的……嗯,你们汉人说的那个,根基。挺好,各取所需。我得了好处,你也没亏。”
他向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床榻,在床边单膝蹲下,这个姿态让他能与坐着的她平视,也带着一种属于战士的、近乎压迫感的专注。“可三娘,你跟草原上那些女人不一样,跟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也不一样。”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用刀尖描摹一幅珍贵的、却注定无法拥有的战利品图腾,“你是杜如晦的孙女,肚子里装的不是草,是墨水,心里绕着的弯比于都斤山(注:突厥圣山,即乌德鞬山/郁督军山)下的河流还多。美,聪明,骨头还硬,挨了生活的鞭子,也没见你真跪下。”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粝的欣赏,随即又化为冷硬的告诫:“可你那套惑人的本事,太小了,像给弯刀镶了太多花里胡哨的宝石,看着晃眼,真砍起硬骨头来,屁用不顶,还容易让人盯上你这把‘宝刀’。以后……收着点,别真让哪头披着人皮的鬣狗,嗅着味儿哄了去。”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将军接了令,要去薛延陀‘宣慰’,圣旨就这三两天的事儿。我是他的副手,他的影子,他的刀。此一去……前面是薛延陀的弯刀,后面……呵,说不定还有自家帐篷里递出来的冷箭。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他抬眼,直直看进她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有不舍,有痛楚,更有一种认命的决然。“我这条命,十二岁那年,是将军从死人堆里、从快要啃到我骨头的野狼嘴里硬扒拉出来的。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随时准备好,还给他,或者……替他把路趟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明日天气。可听在杜娘子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她脸上那层强撑的冰冷面具瞬间崩裂,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刹那间血色尽褪,攥着锦褥的手用力到骨节突出,青白一片,微微发颤。
勃律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那双终于泄露出一丝惊惶与破碎的美眸,他漆黑的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被更坚硬的意志强行碾平、封死。他猛地深吸一口这室内混杂着她体香的、令他窒息的空气,忽然探身向前,带着一股属于突厥战士标记猎物或诀别时的凶狠与决绝,重重地、近乎啃咬般吻上她冰凉失血的唇。
勃律吻她的时候,舌尖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不知是谁的泪,混在彼此交缠的气息里,早已分不清源头,只余下那股浸透绝望的苦咸,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缠绵的吻,而是一个绝望的烙印。短暂,霸道,充满了草原风沙与血的味道,一触即分,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分开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霍然起身,再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门。拉开门,清晨凛冽的寒气如同冰冷的巨兽,咆哮着涌入,瞬间吞没了室内所有残存的暖腻与气息。他的背影在门口骤然僵直了一瞬,宽阔的肩背肌肉紧绷如铁,仿佛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搏斗。
然而,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
终究,他没有回头。
“砰。”
房门被带上,将那抹决绝的背影和外面清冷的天光一同隔绝。
杜三娘子僵坐在床上,听着那坚定、迅捷、最终消失在远处廊下的脚步声,指尖残留着他紧握的痛楚,唇上是他混合了泪与绝望的气息。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骤然冲破喉咙的、破碎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在空旷起来的室内,显得形单影只,冷入骨髓。
几乎在勃律离开那间厢房的同时,刘皓南抱着那沉甸甸的乌木剑匣,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公主府。他一身浓重的酒气,眼神涣散,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几乎是被门房和闻讯赶来的管事搀扶着回到寝院的。
太平早已回府,正由侍女伺候着用一盏安神的汤饮,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挥退了欲上前搀扶的婢女。她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刘皓南近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后者迟钝地眨了眨眼,看清是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身体却下意识地将怀中紧抱的乌木剑匣又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死紧,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太平目光在他紧抱剑匣、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微光。她没有试图去硬夺,而是抬手,轻轻覆在他紧攥剑匣边缘的手背上,指尖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声音也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带着一种哄劝的意味:“好了,到家了。这东西重,我先让人帮你收着,等你酒醒了,再仔细看,可好?”
刘皓南醉眼朦胧地看着她,似乎辨认了一会儿,紧绷的身体和手臂的力道在她的轻抚和柔声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懈。太平趁着他这片刻的松懈与迷糊,另一只手极快地、却又不失轻柔地托住了剑匣底部,同时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却又充满耐心的引导,将剑匣从他逐渐松开的怀抱中,缓缓地、平稳地“接”了过来。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抢夺的意味,更像是从他手中接过一件暂时保管的物品。剑匣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太平神色不变,顺势将它递给侍立一旁、早已会意上前的心腹侍女,示意其小心收好。
她看着倒在榻上几乎瞬间陷入昏睡、眉头却依旧紧锁的刘皓南,对管事淡声道:“驸马醉得厉害,今日无法上朝。去,以本宫的名义,向宫中并军器监告假一日,就说本宫昨日出游略感不适,需驸马在侧照料。”
“是,公主。” 管事躬身应下,毫不迟疑。太平公主以“需要驸马陪伴”为由帮驸马告假,纵有些娇纵,但以帝后对她的爱重,无人会在这等小事上置喙。
刘皓南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宿醉带来的头痛欲裂才将他从深沉的昏睡中拽醒。他按着额角坐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脑中混沌一片,昨夜与阿史那延陀对饮的片段零碎闪过,最终定格在那柄被托付的古剑上。
“剑……” 他沙哑出声。
守在外间的侍女闻声,立刻端来温热的醒酒汤与清水,并低声禀报公主已出门,去了窦娘子处。刘皓南灌下醒酒汤,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神智才逐渐清明。他立刻让侍女取来那个乌木剑匣。
剑匣再次被打开,躺在绒布上的古剑静静呈现。在明亮的白日光线下,这柄剑的细节更加清晰。刘皓南将其取出,入手的分量,剑鞘蟒皮磨损的纹路,剑格那简洁到近乎古朴的造型,以及整把剑那种沉凝内敛、却又隐隐透出的独特气韵……
太眼熟了。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频繁使用或朝夕相对,更像是一种惊鸿一瞥后留下的深刻印象。他猛地想起,在展昭手中见过!虽然展昭那柄“巨阙”如今已被穆罕默德改造得面目全非,但其未被“加工”前的原始形制……似乎与眼前这柄,有八九分相似?不,不止相似,那种感觉……尤其是剑柄与剑鞘衔接处的某个细微弧度,还有剑鞘末端一个几乎不可察的旧痕……
刘皓南的心脏突地一跳。阿史那延陀说这是其父旧物,随之征战多年。可这形制、这气韵……怎么会与展昭的佩剑如此相像?是巧合,还是……他需要找展昭确认。
他不再犹豫,重新将剑小心放入匣中,抱起剑匣便往外走。刚出寝院,步入那条两旁植有翠竹、相对僻静的通向客院的长廊,斜刺里——具体是从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后——一道尽管刻意收敛、但在白日下依旧不容忽视的金光便“倏”地闪现,以一种与其华丽外表不甚相符的、近乎潜行的敏捷,精准地拦在了他面前。
是穆罕默德。他今日似乎努力想显得低调,只穿了一身用料名贵但颜色稍暗的深青色胡锦圆领袍,然而中指上那枚鸽子蛋大小、切割完美、在阳光下流转着火焰般光泽的红宝石戒指,依旧出卖了他“低调”的企图。更要命的是他那双碧绿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比任何宝石都灼热的兴奋光芒,亮得惊人,几乎要实体化。他先警惕地左右飞快一瞥,确认长廊再无他人,才抚胸行礼,动作标准优雅,但凑近刘皓南的姿势和压低的嗓音,却充满了某种做贼似的、混合着巨大亢奋与隐秘期待的鬼祟。
“啊!我尊贵如昆仑美玉、睿智如尼罗河神谕、气度仿佛囊括了整个丝绸之路所有智慧与财富的师傅!您终于从醉酒的沉睡中苏醒,这一定是真主保佑,让我的灵感得以第一时间呈献于您!” 他语速极快,彩虹屁如同连珠炮,碧眼紧盯着刘皓南,仿佛在评估他是否清醒到能理解自己即将抛出的“惊天妙计”,“师傅!我有一个绝妙的、足以改变西域格局、福泽万千生灵、同时也能让智慧与财富如泉涌般流淌的构想!它关乎帝国的威严,也关乎……嗯,一些更实际的、能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我迫切需要您至高无上的指点!”
刘皓南被他这劈头盖脸、音量不高却情感浓度极高的开场白吵得本就宿醉未清的额角又隐隐抽痛,他蹙紧眉头,抱着剑匣侧身想绕过去:“说、重、点。” 语气是忍耐的平淡。
“重点!是的,重点!” 穆罕默德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保持着那种鬼祟又兴奋的姿态,声音压得更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师傅,您听说了吗?我崇拜的、宛如沙漠雄狮般威武、曾在我幼年险些被流沙与阴谋吞噬时,像拎一只走失羊羔般随手将我捞起的阿史那延陀将军,即将承载着大唐皇帝无上的荣光与信任,前往薛延陀宣示天朝的恩德与威仪!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重任!”
他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崇拜,随即话锋急转,商业头脑与报恩之心交织:“师傅,您不觉得,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将文明、友谊与……嗯,一些双方都切实需要的‘硬通货’,一起带往远方的绝佳机会吗?我们可以组织一支满载着盐和精良铁器的商队,紧随尊贵的使团之后!想想看,当薛延陀那些头人,在感受天朝威仪的同时,也能立刻用上我们带来的雪白的盐、锋利的刀、坚固的锅,体会到与大唐交好的、实实在在的甜美滋味!这不仅能加深友谊,更能让将军的使命进行得更加……顺畅,对吗?毕竟,谁会拒绝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东西呢?” 他眨着碧眼,努力让自己的提议听起来充满建设性与善意,完全出于对“文化交流”和“帮助恩人”的热忱。
刘皓南脚步不停,闻言却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倒是记得阿史那延陀的救命之恩。只是这“盐铁随行”的主意……他不动声色地问:“你在薛延陀,有把握让这些东西‘顺畅’地派上用场?”
“当然!” 穆罕默德挺起胸膛,这次带了点真实的骄傲,暂时忘了鬼祟,“我的商队首领,与薛延陀各部的大小头人,甚至一些实权贵族,都有交情!这些年,没少用丝绸、瓷器、珠宝(当然,还有我精心设计的某些小玩意儿)打通关节!关系网结实得像最上等的大食地毯!只要我们有了官方的许可,能合法地、大量地提供盐和铁器,我保证,能让薛延陀从上到下,最快地习惯并依赖上我们的货!如果他们对将军的使命表现出足够的敬意和配合,” 他眼中精光一闪,属于商贾的敏锐本能显露,“那么盐和铁就像春天的溪流,源源不断;如果他们中有人愚蠢地表现出任何不敬或阻挠……” 他做了一个微妙的手势,仿佛轻轻捏住了什么东西的脖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酷,“那么,盐会变得像沙漠里的水滴一样珍贵,铁器也会以惊人的速度生锈、损坏。这难道不是一种……嗯,比单纯的军队陈列,更灵活、也更触及根本的‘保障’吗,师傅?”
刘皓南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身,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奇异点子、动机复杂(混合着报恩、赚钱、展现能力)的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未必完全理解“盐铁专卖”在中原王朝意味着多么严密的控制和敏感的政治意义,他甚至可能只是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大宗商品贸易许可。但他凭着商人的直觉和对人性的了解,竟然误打误撞地,提出了一条可能极为有效的、非军事的制衡策略!
用商业利益编织的网,配合使节的政治任务,既能示好,也能威慑。如果运作得当,这或许真能成为悬在薛延陀头顶的、另一把无形的利刃,增加阿史那延陀谈判的筹码,甚至在关键时刻,成为保住他性命的微妙平衡点。
穆罕默德被刘皓南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期待,他忍不住又追加了一句彩虹屁:“师傅,您的智慧如同大马士革钢,总能从最原始的矿石中看到神兵的锋芒!这个主意,在您的手中,必定能焕发出照亮东西方的光辉!”
刘皓南无视了他后半句的奉承,心中飞速权衡。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薛绍”的审慎与算计:“此事……或可一议。但盐铁非同小可,非公主或更高层面首肯不可妄动。你既与薛延陀有旧,立刻将你所有可靠的交易门路、关键人物、以及以往货物往来明细,尽可能详细地整理成册,交给我。重点是,如何确保你的‘盐铁’能精准送达需要的人手中,又如何能在必要时,干净利落地切断供应,且不留下把柄。明白么?”
穆罕默德先是一愣,随即碧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狂喜光芒!师傅不仅同意了,还瞬间抓住了核心——这不是普通的做生意,这是将生意做成了一把可收可放、无形却致命的软刀子!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抚胸礼行得无比标准,声音因兴奋而变调:“明白!完全明白!我智慧无边的师傅!您总是能直指要害!我这就去办,保证将薛延陀那些头人喜欢什么、怕什么、依赖什么,摸得清清楚楚,让这把‘软刀子’又快又准!”
看着穆罕默德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参与大型狩猎、兴奋得尾巴都要摇断的金色猎豹般,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长廊另一端,刘皓南收回目光,抱着怀中沉甸甸的乌木剑匣,继续朝展昭的客院走去。宿醉的余痛似乎被这意外出现的、散发着铜臭与精算气息的“破局之刃”驱散了不少。北疆那片笼罩的阴云,或许真能被这混小子用黄金、宝石和盐铁,砸开一道意想不到的缝隙。
刘皓南抱着那沉重的乌木剑匣,踏入展昭暂居的西厢客院时,展昭正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静立调息,手中所持,正是那柄光华璀璨、令人无法直视的“豪华版巨阙”。见刘昭南前来,展昭收势,将剑归鞘,那宝石折射的炫光才稍稍收敛。
“薛都尉。” 展昭行礼,目光落在刘皓南怀中的剑匣上。
刘皓南也不多言,直接将剑匣置于院中石桌上,打开匣盖。“看看此剑。”
展昭依言上前,目光触及匣中古剑的刹那,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凝目细观,从蟒皮剑鞘的磨损纹路,到剑格那简洁至极的造型,再到剑柄缠丝黯淡却依旧坚韧的金线……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剑身上方寸许,缓缓拂过,仿佛在感应什么。良久,他才极其郑重地双手将剑从匣中取出。
“呛啷——”
一声清越中带着沉浑古意的剑鸣,古剑出鞘三寸。晨光下,剑身并非新铸兵器的雪亮,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幽暗内敛的青灰色,靠近剑脊处有细密如羽毛的锻造纹路。剑身靠近剑格处,有两个极古拙的篆字——“巨阙”。
展昭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古篆,眼神复杂难言。他抬头看向刘皓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此剑……确是我师傅所传巨阙。形制、锻造纹、剑铭,乃至……” 他指尖轻轻一弹剑身,倾听那悠长的余韵,“剑魄之韵,皆无二致。只是……”
他眉头微蹙,细细摩挲剑身:“只是感觉……比之我手中这柄,似乎少经了些风雨杀伐,少了些血火淬炼,竟显得……有几分‘新’意。” 这感觉颇为诡异,明明形制完全一样,甚至古意更浓,但就是缺了那种与他手中巨阙血脉相连、历经无数恶战后的沉凝煞气与灵性共鸣。
刘皓南闻言,心中疑窦稍解,却又更深。阿史那延陀之父的旧剑?三百年后聂隐娘传于展昭的佩剑?王娘子(玉女门长老)与窦娘子之子……玉女门与太平,或者说,与“薛绍”身死后太平一手创立的门派渊源?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碰撞,一个模糊的、关于时空闭环与因果纠缠的轮廓隐隐浮现。
展昭实在难以忍受手中那柄镶金嵌玉、华而不实且重心古怪的“改装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薛都尉,此剑既是展某师门旧物,不知可否……暂换回来?那柄镶宝之剑,于实战实有不便。” 他说得委婉,但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刘皓南正思索着,闻言也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展昭立刻将手中“豪华巨阙”归鞘放回石桌,然后郑重地捧起那柄古剑巨阙。就在他手握剑柄,欲将古剑与自己那柄并排放在一起比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或九霄云外的奇异嗡鸣,毫无预兆地响起。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震颤在人的神魂深处!与此同时,以两柄并置的巨阙为中心,空气似乎肉眼可见地扭曲、荡漾了一下,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院中的光线明暗不定地急速闪烁了数次,那株老梅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诡异地拉长、缩短、晃动,仿佛有看不见的巨手在拨弄时空。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压力与紊乱感瞬间笼罩下来,虽然只持续了短短一两个呼吸,却让人心悸不已。
展昭浑身汗毛倒竖,持剑的手骤然握紧,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方才……地动了?” 他虽觉异常,但只以为是突发的地震或自己内息不稳产生的错觉,并未将之与两柄剑直接联系起来。
刘皓南却是脸色骤变!他神魂强度与对天地气机、阵法波动的感知远胜展昭。在那嗡鸣响起的瞬间,他便清晰地感觉到,这绝非自然现象!而是某种稳固的时空结构被轻微扰动所产生的涟漪!是这两柄本不应同时同地出现的“巨阙”,因其同源却分属不同时空的悖论性共存,短暂地冲击了这个幻境世界的底层规则!
“不好!”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种时空扰动,对于维持幻阵的存在而言是极大的威胁,也必然会引来幻阵守护者或构建者的注目与清理!他几乎能感觉到,冥冥之中有几道冰冷、古老、充满审视与排斥意味的意念,如同被惊动的深海古兽,缓缓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虽然相隔可能极远,但那种被锁定的寒意已然袭来。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惧,一把从展昭手中拿过那柄古剑巨阙,迅速归鞘,放入剑匣,合上盖子,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那奇异的嗡鸣与空间扭曲感随之消失,但空气中残留的压抑感仍未完全散去。
“此剑关乎甚大,并非寻常古物。” 刘皓南抱着剑匣,声音急促而低沉,打断了展昭的疑惑,“你手中那柄,才是你该用之剑。这柄……” 他拍了拍剑匣,目光深邃地看了展昭一眼,“它还得再等三百年,才轮得到你展护卫执掌。眼下,它必须回到该去的地方。”
说罢,不等展昭反应,刘皓南抱着剑匣,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无形之物追赶。他必须立刻将剑送去窦娘子处,完成阿史那延陀的托付,然后尽快处理掉这个可能引来大麻烦的“时空悖论点”。至于那几道被惊动的古老意念……只能希望它们来得慢些,或者,自己能找到应对之法。
展昭持着“豪华巨阙”,愣在原地,看着刘皓南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紧锁。方才的异象,刘皓南骤变的脸色和那句意味深长的“三百年”,都让他心中的疑云膨胀到了极点。这幻境,究竟还隐藏着多少超越他理解的诡异。
窦娘子所居的清幽小院,今日却难得有了几分“热闹”气。并非喧哗,而是几位衣着素雅、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悄然而至,她们皆以“探望新生侄儿侄女”为名,带来了精巧的礼物,将一对玉雪可爱的双生子逗得咯咯直笑,冲淡了院中原本弥漫的哀凄。
然而,当乳母将孩子抱去侧室喂奶后,暖阁内的气氛便悄然转变。留下的几位娘子——荥阳郑氏嫡女郑娘子、太原王氏嫡女王娘子、京兆韦氏嫡女韦娘子,连同主人窦娘子和主位的太平,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出身五姓七望或顶级门阀,自幼耳濡目染政治风云,嗅觉敏锐,阿史那延陀将行的“宣慰”意味着什么,各自家族中隐约传来的风声,足以让她们拼凑出大致凶险的图景。
郑娘子率先开口,她气质清冷,指尖常年带着淡淡的药草与奇异香料气息。她自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剔透如白玉的密封小瓶,瓶中隐约可见两点相对环绕、殷红如血的细小红影在缓缓游动。“窦姐姐”她将玉瓶轻轻推至窦娘子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此物名‘同心蛊’,一母一子,同生共感。服下母蛊者,与服下子蛊者,痛痒相连,性命相系。若服用母盅者重伤或濒死,则身有子盅者亦会遭受重创,若身有母盅者死亡,则中子盅者绝难以独活。”
她抬眼,目光清澈却冰冷:“我知你担心什么。薛延陀异动,未必没有那位在漠南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的手笔。他们毕竟是同父同母的血亲。让阿史那将军带上此物。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面对他那兄长……只需寻机,让两人共饮一杯掺了将军鲜血的酒。将军服下母蛊,届时,他那兄长便知,他若敢真让将军‘被误杀’于薛延陀,他自己,也唯有死路一条。至少,能逼他投鼠忌器,保住将军性命无虞。这是绝户计,但……或许有用。”
窦娘子看着那小小的玉瓶,指尖发颤,却没有拒绝。这是毒计,却也是绝境中可能抓住的生机。
王娘子接着道,她眉宇间有飒爽英气:“我这些年游历江湖,结交了些真正过命的朋友,非是世家门下,而是轻生死、重然诺的游侠儿。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不凡,精通潜行匿踪、乔装改扮之术。我可安排他们,混入此次北上的使团队伍,充作最低等的杂役仆从。平日绝不显眼,但若……若真有变故,他们或可拼死一搏,制造混乱,将人从乱中抢出来。路线、接应,我已大致有数。”
韦娘子素手轻轻拂过怀中一把形制古朴的琵琶,声音如珠玉落盘,却带着肃杀:“我门下有几个小徒,于音律幻阵之道已初入门径,可改扮作仆妇或乐伎随行。北地苦寒,人心躁厉。我有一套简化版的‘十面埋伏’幻音阵,虽不及原阵威力万一,但骤然施展,足以惑人耳目,乱人心神,拖住追兵一时半刻,为抢人撤离……争取些许时间。”
她们一人一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谋划与实实在在的助力。每一样,都可能是在那龙潭虎穴中,为阿史那延陀挣得一线生机的筹码。
窦娘子听着,看着眼前这些平时或因性情孤僻、或因志向独特、或因家族压力而同样活得并不轻松,却在此刻为她殚精竭虑的姐妹们,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混合了感激、希望与无尽辛酸的宣泄。她握住郑娘子冰凉的手,又看向王娘子和韦娘子,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道:“多谢……多谢姐妹们。” 窦娘子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泪水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却努力挺直了背脊,目光逐一扫过郑、王、韦三位娘子的脸,最后落在太平沉静的眸中,“这些东西,还有姐妹们的这份心,我替他……也替我自己,收下了,铭感五内。他……他若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代表最沉重感激的话语说出口,“我定教他,给诸位姐妹,行三拜九叩的谢恩大礼。若蒙不弃,此生愿为牛马,以报今日之恩。”
太平安静地坐在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郑娘子冷冽中的决绝,王娘子江湖式的义气与周密,韦娘子于艺术中淬炼出的杀伐手段,再看看窦娘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韧的希冀之光……
她忽然觉得,昨夜那两个男人月下对饮、悲壮托付的场景,固然有它的情义与重量,但对比起眼前姐妹们这冷静、高效、步步为营、甚至带着些许不择手段的“营救计划”,竟显得有几分……苍白无力,乃至天真了。
男人们似乎总习惯于将事情推向悲壮的顶点,然后慨然赴死,将身后事、将心爱之人,如同“遗物”般托付出去,便觉完成了责任与情义。可女人们呢?她们不被允许站在台前,却不得不在后台,用她们可能并不“光明正大”却更为实际有效的方式,去拼命拉住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去修补、去争夺、去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凭什么,只能由他们来决定离别与结局?凭什么,我们只能被动接受“托付”与“遗物”?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落入太平心底早已因种种际遇而干涸的荒原。她看着眼前这群智慧、能力、胆魄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的姐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力量,从来不止是朝堂上的权柄和战场上的刀兵。而这些力量,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握在手中,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阿史那延陀的命运,或许依然未卜。但至少,她们努力过了,用她们的方式。而这过程本身,已在太平心中,刻下了不同于以往的印痕。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觉醒,便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