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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江洋大盗穆罕默德 江洋大盗穆 ...

  •   早朝,紫宸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百官按班跪坐于茵褥之上,绯紫青绿,肃穆无声,然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尤其在兵部与礼部官员聚集的区域,几乎凝成实质。李敬玄跪坐如钟,面沉似水,眼观鼻鼻观心;裴行俭则身形笔直,神色平静,只在那平静之下,是深潭般的不可测。两人及所属部下,今日皆异常沉默。
      御座之上,李治神情倦怠,珠帘之后,武后身影静谧。
      待日常政务奏对将毕,刑部尚书裴炎直身持笏,他面容清癯,神色严肃,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臣,刑部尚书裴炎,有本启奏陛下、天后。”
      “讲。” 李治抬了抬手。
      “昨日西市之中,有数家西域胡商巨贾,于一日之内,接连高价售出大批书画、古器、玉雕等物,品类繁多,且其中不乏前朝精品乃至绝品。据市署及臣属下暗访,此批货物价值巨万,交易迅捷,买主亦多隐秘。然,此等重器,骤然大量现世,来源蹊跷。长安乃天子脚下,百余年未曾闻有能一夜之间搬空王府大库之巨盗。臣恐有江洋大盗、或结伙惯犯,已潜入京师,觊觎宗室贵戚府库。此风断不可长!”
      他略作停顿,语气加重:“为震慑宵小,保京畿安宁,臣恳请陛下、天后下旨,着大理寺、刑部、京兆府协同,下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可能之巨盗,并详查近日出入长安之可疑人等。同时,” 他话锋一转,看向户部方向,“此等大案,排查、线报、悬赏、增派人力,所耗钱粮绝非小数。臣请陛下敕令户部,即刻拨发专款,以资缉盗,切莫因小失大,致使国都治安败坏,宗室惶惶!”
      这番话有理有据,将一批来路不明的高价古董直接提升到“威胁京师治安、危及宗室”的高度,顺势向户部要钱。不少官员闻言,皆是神色一凛,虽身姿未动,但细微的骚动已在跪坐的人群中蔓延。
      户部尚书崔知温缓缓直身,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国库操碎了心的愁苦相,声音却四平八稳:“裴尚书所言,老臣亦有所闻。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裴尚书——您所称之‘巨盗’,盗窃了何家府库?苦主何在?可有人报官失窃?您又凭何断定,那些书画古器,便是‘赃物’?”
      裴炎身形前倾,声音陡然提高:“此批物品,品类、档次,绝非寻常富户能有,骤然大量出现,岂不可疑?苦主未曾报官,或恐是那盗匪手段高明,尚未察觉,或是苦主自身有所顾忌!我等为朝廷大臣,岂能坐视不理,非要等哪家王府发现库房空空,再行查办?”
      崔知温摇摇头,依旧跪坐得稳如磐石,不疾不徐道:“裴尚书,缉盗拿赃,讲求实证。无苦主,无报案,无现场,单凭西市胡商售卖货物档次颇高,便断定有‘巨盗’、下‘海捕’,是否过于武断?岂非无凭而指盗,徒耗国帑,惊扰百姓?依老臣看来,此事或另有隐情。据市舶司与西市署报,昨日那几笔大交易,货品来历文书齐备,交易过程清楚明白,该纳之市税、交易税,分文未少,且数额颇为可观,已悉数入库。此乃商贾正常买卖,何来‘赃物’之说?老臣愚见,裴尚书怕是多虑了。”
      “崔知温!” 裴炎被他这“无凭指盗”、“徒耗国帑”、“多虑了”几句话气得脸色发青,手中笏板微微发颤,声音也拔高了:“你!你身为户部堂官,只知盯着那点铜臭税钱,昏聩无能!若是当真因此延误,致使盗匪猖獗,乃至惊动天家,你担当得起吗?简直德不配位!”
      “裴尚书!” 崔知温也沉了脸,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锋棱,“老臣掌管国库,锱铢必较,正是为本分!难道要像某些人一般,捕风捉影,便要大兴牢狱,空耗民脂民膏,方为‘有德’?陛下,天后明鉴,老臣所言,皆依事实、依税法。若裴尚书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昨日西市所售乃赃物,指明苦主,老臣立刻请罪,并加倍拨付缉盗款项!若无证据,还请裴尚书慎言,莫要因私废公,淆乱朝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殿上争吵起来。裴炎斥崔知温只顾钱财、不管治安、昏聩误国;崔知温讽裴炎无端生事、浪费公帑、扰乱民心。一个气急败坏,身形激动;一个冷言冷语,跪坐如松。引得不少官员侧目,低声议论,但所有人依旧严格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无人敢擅动。
      御座之上,李治看着下面虽身体受限却言辞激烈的两位重臣,只觉得头风都要犯了。他心中自是明镜一般,哪有什么“江洋巨盗”?只有一个被大食王子“交流”得快要破产的倒霉兄长越王李贞,和一个掉进钱眼里的穆罕默德!那些“亲王珍藏”,就是越王府库里出去的。可这话能说吗?堂堂高祖之孙、当今天子兄长,被个十七岁的异邦少年坑得差点回不了封地,还得半夜跑来跟他借钱……这简直是皇室丑闻,传出去李唐宗室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和对李贞“不争气”的些许恼火,又想到昨日那箱“孝敬”金子和程务挺即将到手的“加班费”,心情复杂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二卿且住。”
      殿中一静,只余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治看向崔知温,问道:“崔卿,昨日西市那几笔交易,所纳税金,究竟几何?”
      崔知温直身,立刻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并补充道:“皆是按最高税率计征,分文不差。此乃近年来单日商税收入最高之日。”
      听到这个数字,李治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好家伙,穆罕默德那小子,倒手卖得真够快的,这税交得也真够实在……他几乎生出一种想把那小子弄到户部,让他教教底下那些官吏怎么“快速创收”的荒唐念头,当然,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裴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裴卿忠心体国,朕心甚慰。然,崔卿所言亦不无道理。无苦主,无实证,仅以货物价高便推断有巨盗,确属臆测。朕近日亦未闻有哪家宗室、勋贵府邸报失。长安乃天下首善之区,金吾卫、京兆府并非虚设。所谓‘江洋巨盗潜入’之事,子虚乌有,不必再议。海捕文书,更无须下发,以免惊扰士民,徒增笑柄。”
      他这话,等于是金口玉言,彻底否定了“巨盗”的存在。皇帝说没有,那就必须没有。
      裴炎脸色一变,直身欲再言:“陛下!……”
      “至于西市交易,” 李治不给他机会,转向崔知温,语气转为平淡却隐含深意,“既是合法买卖,依法纳税,便无不可。崔卿日后需更加留意,此类‘大额’、‘特殊’货品交易,务必确保其税赋厘清,账目明白。莫要让朝廷少了该收的税,也莫要让一些来路……特别的东西,扰乱了市面。”
      “臣,遵旨。” 崔知温躬身,心中了然。陛下这是暗示,东西怎么来的他不管,但税不能少,场面要稳住。
      裴炎见圣意已决,且陛下最后对崔知温的吩咐明显意有所指,再想到昨日隐约听闻的越王府与那大食王子过往甚密的传闻,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却也无法再言,只得铁青着脸,缓缓跪坐回去。这场风波,看似以崔知温“只认钱”的胜利告终,但其中隐情,嗅觉灵敏者已能窥见一二。
      散朝后,李治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紫宸殿后的暖阁。刚坐下,便见武后已在内,正坐在窗下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见他进来,武后抬眼,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大家今日在朝上,倒是果决。” 武后放下棋子,声音平静。
      李治苦笑一下,揉了揉额角:“不然如何?难道真让裴炎去查,查出是王兄(越王)被个半大孩子糊弄得倾家荡产,被变卖珍藏,乃至向朕借钱才能回封地?”
      武后未置可否,只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侍女微微颔首。两名侍女会意,走到暖阁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已摆放了两只不起眼的黑漆箱子。她们将箱子抬到李治面前的案几旁,打开。
      霎时间,暖阁内仿佛亮堂了几分。
      一只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金锭,成色极佳,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流转着沉甸甸的、诱人的光泽。
      另一只箱子里,铺着深色的丝绒,上面滚满了数十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金色珍珠!那珍珠并非普通白色,而是罕见的、通透纯粹的金色,光华内蕴,宝光氤氲,每一颗都堪称价值连城的极品南珠。
      饶是李治身为天子,见惯奇珍,也被这两箱东西晃了一下眼。他自然认得,这是穆罕默德那小子的“孝敬”风格。
      “这是……” 李治看向武后。
      “方才散朝时,那大食小子托人悄悄送进来的。说是……一点‘土仪’,感念陛下与天后允他在长安‘交流学习’,见识大唐风华。” 武后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李治能听出其中一丝淡淡的嘲弄与玩味。
      李治看着那箱金子,想起崔知温报出的巨额商税,又看看那箱足以让任何后宫嫔妃疯狂的极品金珠,再想想自己那几个儿子——太子(李贤)倒是喜好弓马兵械,可花销也大,还总带着一股让他不太放心的“英气”;英王(李显)庸懦;相王(李旦)年幼且醉心书画……哪一个像是能这般“知情识趣”、又能“生财有道”的?
      他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感慨,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喃喃道:“同样是皇子……朕那几个,怎就没一个痴迷此道,又偏偏……这般‘懂事’的?”
      武后闻言,目光也落在那两箱璀璨之物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软榻边缘,没有接话。暖阁内,一时只余帝后二人心思各异的沉默,与那满室珠光金辉交织,映照着大唐帝国最高权力核心处,一丝难以言传的、关于继承与现实的微妙怅惘。
      三月三,上巳,祓禊之期。长安曲江之畔,春水初涨,碧波粼粼,两岸新柳如烟,杏花如雪。今日无宵禁,曲江园林对士庶开放,更是京中贵女贵妇竞相出游、赏春踏青的盛日。香车宝马,环佩叮当,锦衣绣裙与娇声笑语交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游春图。
      太平今日并未乘坐那套显赫的厌翟车,只乘了一辆翠盖珠璎的便车,在数十名精干侍卫与女官、宫人的簇拥下,来到曲江一处分外清雅幽静的皇家苑囿。她身着茜色联珠对鸟纹绫罗大袖襦,下系郁金裙,外罩一件泥金帔子,虽因怀孕三月余,腰身已见丰腴,行动间也多了几分小心,但通身气度华贵雍容,顾盼间神采不减。刘皓南今日特地向军器监告了假,依制陪同。他穿着一身天青色圆领常服,腰束玉带,眉目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偶尔掠过粼粼江水或远处喧闹的人群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仿佛神思已飘往他处。“都退远些,本宫与驸马随意走走,不必跟前。” 行至一处遍植垂丝海棠的坡地,花苞初绽,如云似霞,太平忽然挥退了紧随其后的女官与大部分侍卫,只留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远远辍着。她似乎兴致颇高,沿着□□信步而行。
      刘皓南心中正被军器监的琐务、裴行俭与李敬玄之争的余波,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关于北疆的某种隐忧所缠绕,一时未觉这安排于礼数上略有不合——公主与驸马虽为夫妻,但于此等公开场合,完全屏退随从独处,终究惹眼。他下意识地跟上太平的脚步,思绪却仍有些飘忽。
      两人穿过海棠林,又绕过一片翠竹掩映的假山,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四周愈发幽静,只闻鸟鸣啾啾,流水潺潺。此处已近苑囿边缘,林木更深,一条以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一处被高大柏树与嶙峋怪石半包围的隐秘水湾,湾边有一方光洁的青石平台。
      就在两人即将踏上平台前的转弯处,一阵与风拂林叶、水流石上截然不同的声响,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急促的喘息与呜咽,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耳中。
      刘皓南瞬间回神,抬眼望去,只见青石平台靠里的阴影中,两道人影正紧紧交缠。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形高大健硕,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缺胯胡服,此刻那胡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绷出贲张的肌肉线条。他正将一个女子紧紧抵在冰冷的山石上,头颅深埋在女子颈侧,动作激烈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仿佛要将对方揉碎进自己骨血里。被他禁锢着的女子,云鬓散乱,金钗斜坠,露出一段莹白如脂的肩颈,在阴影中白得晃眼。她的一只绣鞋不知何时脱落,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湿润的苔藓上,罗袜褪至足踝,露出白皙的足跟。她的手臂死死环着男子的脖颈,指尖深深掐入他肩背的衣料,仰着头,双眸紧闭,长睫剧颤,脸上交织着痛苦与极致的欢愉,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末日将至般的绝望。
      是勃律!阿史那延陀最信任的副将,那个沉默坚毅、从底层一刀一枪拼杀上来的突厥汉子。而他怀中那个衣衫不整、神情绝望的女子,赫然是托庇于太平公主府、以守贞娴静著称的杜娘子——杜如晦那位父母早亡、家产被夺、曾“病死”以抗婚约的孙女!
      刘皓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明,也瞬间尴尬至极。他几乎是本能地侧移半步,挡在太平身前,同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促道:“走!”
      太平显然也看清了,她脸上并无寻常贵女撞破私情时的羞愤或惊讶,反而在最初的愕然后,迅速浮起一层异样的红潮,眸色变得极为复杂锐利,死死盯着那对沉浸在绝望欢爱中、对来人毫无所觉的男女,脚下竟似生了根。直到被刘皓南用力一拉,她才恍然回神,任由他拉着,疾步无声地退出了那方令人窒息的隐秘空间,重新回到□□之上。
      远离了那令人尴尬又心悸的声息,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春风拂过,带来海棠的淡香,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尴尬与一丝难言的沉重。刘皓南松开攥着太平手腕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与脉搏的急促跳动。他略显僵硬地侧过身,轻咳一声,目光避开了太平的视线,投向一旁摇曳的海棠花枝,心中却是一片罕见的兵荒马乱。
      尴尬,懊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暗自懊恼今日的神思不属,竟未及早察觉此处的异常,撞破这般不堪入目的私密场景。更棘手的是,其中一方还是托庇于公主府、名义上由太平庇护的杜娘子。此事若传扬出去,于公主清誉有损,杜娘子恐怕也难再立足。
      然而,比这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太平方才的反应。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红潮,眼中锐利的光芒,以及被自己拉走时那片刻的迟滞……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过于激烈,甚至……小题大做?
      这个念头莫名地缠住了他。在他的认知深处,关于“太平公主”的某些历史碎片,与眼前拥有太平公主记忆的杨排风的形象,有时会产生微妙的割裂。那些后世文人隐晦的笔墨,野史笔记中关于这位唯一嫡公主在薛绍死后“帏薄不修”、“颇蓄面首”的流言蜚语,虽未必尽信,但此刻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自幼见惯宫闱繁华,耳濡目染或许远超自己想象。自己方才那迅疾的遮挡、毫不犹豫的拉离,在她看来,是否会显得过于古板、拘谨,甚至……有些无趣?就像那些恪守礼教、一丝不苟的迂腐儒生?勃律与杜娘子那般激烈到近乎绝望的纠缠,带着一种原始的、不顾一切的生命力,与他所熟悉的、属于“刘皓南”或“薛绍”的克制与算计,截然不同。
      他忍不住用余光飞快地瞥了太平一眼,试图从她侧脸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是鄙夷?是玩味?还是单纯觉得他反应过度?
      然而,太平脸上并无他预想中的任何类似情绪。那点红潮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凝重的肃然。她的目光并未流连于方才的尴尬,反而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春色,投向了遥远而危机四伏的北疆。她的眉头紧锁,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专注而锐利的神情,是刘皓南极为熟悉的——每当她思索关乎生死、权谋或她在意之人安危的重大问题时,便会露出这般神色。
      刘皓南心中那点关于“是否过于拘谨”的杂念,在太平这全然出乎他意料、且显然更为沉重的神情面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所有的尴尬与内心戏,或许根本未曾入她的眼。她的心思,早已被那场仓促窥见的私情背后,所隐含的更残酷、更紧迫的政治信号,完全占据了。
      而他,确实未曾如她一般,第一眼就穿透那情欲的表象,看到其中“绝望中最后狂欢”的惨烈内核。于男女情事上,他向来直接却也简单,更看重责任与界限,何曾细致分辨过那般复杂浓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色彩?杜娘子那一刻是绝望的攀附,而非单纯的沉溺,他竟未能如太平般瞬间洞悉。
      就在他心念电转,隐隐捕捉到太平异常关注的重点可能并非风月之时,太平已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炬,直刺向他,低声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阿史那延陀……朝廷是不是已经定下,让他去‘宣慰’薛延陀了?”
      刘皓南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她。她竟然……不是在意那尴尬的场面,而是瞬间从勃律异常激烈的举动中,嗅到了背后的政治危机?
      “勃律不是色令智昏的蠢人,” 太平仿佛看穿他的惊疑,语速更快,目光灼灼,“他跟着阿史那延陀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知分寸利害。若非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十死无生或许未必,但九死一生……怕是跑不了。他不会、也不敢在此刻,于这曲江禁苑,如此不管不顾。”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讥诮,“至于杜娘子……她修习媚术不假,但我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施展手段惑人的妖女,只是一个……想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的绝望女人罢了。”
      刘皓南沉默。太平的敏锐与推断,分毫不差。他无法否认。
      见他沉默,太平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她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锥:“告诉我,薛绍。朝廷是不是已经没有耐心了?阿史那骨咄禄在漠南叫嚣了半年要‘朝觐’,却始终按兵不动。薛延陀从去岁冬天就开始频频异动,劫掠商队,袭击边镇……粮草、军械、调动的府兵,我都隐约听到风声。‘宣慰’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对不对?”太平说完,静立良久。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幽深水湾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假山与林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所以,阿史那延陀此去,名为‘宣慰’,实为最后一试,亦是投石问路,对么?”
      她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刘皓南:“朝廷不是汉家,用不着苦等一个‘名正言顺’。王师北伐,一道诏书,说打便打了。派他去,是看中他突厥特勤的旧名,回纥可敦的亲兄,吐蕃论钦陵外甥女最敬重的兄长的身份! 薛延陀那些头人,见了他,总要掂量三分——是铁了心跟朝廷撕破脸,扣押甚至杀了他,立刻引来王师雷霆之怒,并彻底得罪回纥、乃至与吐蕃交恶?
      还是尚存一丝畏惧,在他的斡旋下,暂且收敛,给朝廷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逼近一步,语气带着讥讽与了然:“朝廷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赌薛延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赌他们还有怕的人,还有忌惮的事! 粮草军械齐备,大军陈兵边境,是告诉薛延陀,谈,可以;不谈,马上打!阿史那延陀,就是那颗丢过去,看看能惊起多大风浪、能探出多少虚实的石子!朝廷当然不想他死,他活着,牵制更多,价值更大。可一旦赌输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一旦薛延陀那群疯子,真的不管不顾扣下了他,甚至‘误杀’了他……那也无妨。人,是他们扣的;脸,是他们撕的。届时王师北上,更是理直气壮,士气可用。阿史那云娜和论钦陵的怒火,也会有个明确的指向。而对朝廷而言,损失了一位能干的将军,固然可惜,但也彻底扫清了用兵的最后一层顾虑,甚至……多了一个更直白的开战理由。是也不是?”
      刘皓南在她的逼视与这番冰冷透彻的分析下,无从辩驳,也无法否认。太平看得太清楚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无措。这些属于兵部和高层决策的机密,本不该从他口中泄露。但面对眼前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到方才勃律那绝望而激烈的背影,想到阿史那延陀那张豪爽不羁、曾与他月下对饮、畅谈边塞风物的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一丝无奈。
      “圣旨……三日后便会下达。” 他声音干涩,几乎微不可闻,命怀化将军阿史那延陀,持节宣慰薛延陀诸部,责其近年侵扰边州、不遵号令之过,令其首领入朝请罪……朔方、河东诸军已向边境缓动,灵州粮草大营已成。此去,是招抚,亦是兵威。若……若宣慰不成,阿史那延陀被困……” 他吸了口气,说出了那个双方都心知肚明、却更符合唐初行事逻辑的结局,“则王师北上,便不止是问罪,而是犁庭扫穴,一劳永逸。朝廷……已做了两手准备。”
      太平听完,静立良久。春风依旧,花香依旧,远处隐隐传来贵女们的嬉笑声,但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冷的琉璃。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那幽深水湾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假山与林木。
      勃律那不顾一切的激烈,杜娘子那绝望的攀附……原来,是末日来临前,最后一点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暖意。
      “阿史那云娜……” 她喃喃道,不知是说给刘皓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回纥的可敦,论钦陵最疼爱的外甥女……有她在,她哥哥或许能保住性命,但囚禁、折辱……怕是免不了。至于勃律……” 她没有说下去。
      刘皓南也没有接话。两人默然立于□□,方才的尴尬早已被这更为沉重的政治阴云所取代。北疆的风,似乎已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悄然吹入了这长安三月繁华似锦的曲江畔。
      太平问清那冰冷入骨的“宣慰”真相后,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上巳春游的闲适彻底消散。她静立了片刻,目光从刘皓南沉郁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依旧喧闹的曲江春色,那繁华热闹此刻落在她眼中,只觉无比刺眼且虚幻。
      她忽然转过身,不再看刘皓南,语气变得生硬,甚至带着一股刻意而为的烦躁与不耐:“行了,本宫乏了,这春游得没意思透顶!回府!”
      说罢,她竟不待刘皓南反应,径直朝着来路快步走去,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茜色的裙裾在□□上扫过,带落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候在远处的女官与侍卫见状,连忙无声地跟上。
      刘皓南愣了一下,旋即迈步跟上。他心中明镜一般,太平这突如其来的“恶声恶气”与急躁,七分是演,三分是真。演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演给这曲江畔无数双眼睛看——公主与驸马出游不欢而散,公主任性先归,何等寻常。而真的那三分,是对北疆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的忧惧,是对阿史那延陀乃至窦娘子命运的无力,或许……也有一丝对他这个“尽责”却无法真正交心的驸马,在此等时刻依然只能保持距离的失望与自嘲。
      行至车驾前,太平扶着女官的手正要登车,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刘皓南听清,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迁怒”:“驸马既然心事重重,陪在本宫身边也是碍眼!你自己寻地方散心去,晚膳前莫要回府扰了本宫清净!” 说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车帘重重落下。
      侍女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公主车驾在一小队侍卫的护送下缓缓启动,朝着长安城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花树掩映的道路尽头。
      他独自立在原地,春风吹拂着他天青色的衣袍。他明白太平的意思。阿史那延陀……三日后圣旨下达,便是公开的朝命,届时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再想如朋友般私下相见,把酒言欢,几乎不可能。有些话,有些酒,只能在圣旨未下、风暴将起未起的这一刻了结。
      他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转身,朝着与公主府相反的方向,阿史那延陀在长安的居所——那座皇帝赐下、颇具突厥风格的宅邸走去。
      阿史那延陀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庭院中那棵高大的胡杨树下,已设好了简单的酒案,两副酒具,几碟胡饼、肉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突厥式样的翻领袍,未着官服,长发披散,正自斟自饮。见刘皓南被仆从引入,他的眼眸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举起手中的酒囊,遥遥一敬,声音洪亮依旧,却少了平日几分玩世不恭:“薛兄,来得正好!再晚片刻,这坛从漠北带来的烈酒,可就要被我独吞了!”
      刘皓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多言,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如火线般滚入喉中,带着草原特有的辛辣与粗粝。
      “都知道了?” 阿史那延陀看着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嗯。” 刘皓南放下酒囊,简短应道。
      “呵,” 阿史那延陀嗤笑一声,也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也好,省得再费口舌解释。来,喝酒!趁着还能痛快喝!”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男人没有再提“宣慰”,没有提薛延陀,没有提长安的波谲云诡,也没有提那两个让他们此刻坐在这里喝闷酒的女人。他们聊着漠北草原夏日无边的星空与凛冬刺骨的白毛风,聊着西域商路上诡谲的沙暴与绿洲甘甜的葡萄,聊着胡旋舞娘脚踝金铃急响时热烈的眼眸与草原夜风中胡笳苍凉悠远的调子,甚至聊起了朝中那些老狐狸们互相算计的趣事……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仿佛这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月下对饮。
      酒意渐浓,月光似乎也在杯中荡漾。阿史那延陀忽然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囊皮面,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破碎月影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柔软与歉疚:“那对小家伙……女儿将来会拜在韦娘子门下,学她的清音幻律,总算有个依托;儿子蒙王家娘子青睐,允诺传她太原剑法真意,前程总有个根基。有她们二位照拂,加之窦家……与宫里那点旧日情分,想来……总不至于让人平白欺了去。”
      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不仅是牵挂,更有一丝洞悉命运后的冰冷与了然。他抬眼看向刘皓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草原夜风般的寒意:“薛兄,你非我族类,或许不知……我突厥有‘兄终弟及’的老规矩。当年始毕可汗是怎么没的,你我心知肚明。我那位好兄长(阿史那骨咄禄),自小便是狼群里最狠、最耐得住性子的那头。他能在漠南蛰伏数年,一朝得势便搅动风云,此番薛延陀闹得这般厉害,背后若说没有他的影子,我是不信的。”
      他仰头又灌下一口酒,烈酒似乎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朝廷让我去‘宣慰’,是看中我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牵连,想借力打力,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道理,我懂。可我那位兄长……他更懂。他知道朝廷派我去,是什么意思。而我,也知道他一旦嗅到机会,会做什么。” 他放下酒囊,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一叩,声音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此一去,名为天使,实为人质,亦是诱饵。顺利则罢,若有变故……第一个被推出来祭旗,或是‘病殁’、‘意外’于路途的,恐怕就是我阿史那延陀。这不是沙场明刀明箭,这是……自家帐篷里的弯刀,从来最是难防。三五年?十数年?呵,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怕是得看我那位兄长,还愿不愿意顾念一丝微末的‘兄弟情分’,以及……我对他是否还有那么一丁点‘用处’了。”
      他只字未提窦娘子,但那字里行间浓得化不开的牵挂、无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清醒预判,却沉甸甸地压在夜色里。他知道此番北去,归期难卜,三五年是奢望,十数年或是侥幸,更大的可能,是永远留在那片即将被鲜血、阴谋与亲情背叛浸染的草原。一双儿女尚在襁褓,嗷嗷待哺,他这个父亲,所能筹划的,也仅此而已了。
      刘皓南静静听着,胸膛间那口被烈酒灼烧的气息,此刻却仿佛凝成了冰冷的块垒。阿史那延陀话语中那份混合着豪迈、苍凉、冰冷算计与无奈托付的神情,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角落——杨宗元。那个在阴山脚下,真心实意唤他“皓南兄”,将他视为平生唯一知己的年轻人。不是萧天佐那般的利益盟友,不是杨宗保那般立场分明的死敌,亦非展昭这般牵扯复杂的对手。那是他作为耶律皓南冰冷生涯中,唯一一抹不掺杂质、只因性情相投而点燃的“友谊”之光。
      而他回报了什么呢?是以“挚友”之名,行“利用”之实,亲手将杨宗元从与苑罗郡主的宁静生活中拖出,卷入宋辽两国、杨家与耶律两姓那解不开的死结,最终逼得他在阵前自刎,以血全了那无法两全的忠义与血缘。杨宗元死前是否也曾这般,为苑罗郡主细细筹划后路?刘皓南不知道,也无从知道。那时的他,眼中只有复国大业与算计得失,何曾真正俯身,去看清“挚友”被逼至绝境时,眼底那份或许与眼前阿史那延陀如出一辙的、深沉如海的歉疚与温柔?
      皆是身在局中,被至亲血脉与政治洪流碾过。杨宗元当年是被他这“挚友”亲手推向悬崖,而眼前的阿史那延陀,正被其兄长与朝廷默契编织的巨网笼罩,步向另一个深渊。唯一不同的是,杨宗元在坠落前,他耶律皓南是推手;而今日,他刘皓南坐在这里,听着另一段挚友的“托付”。
      一股混杂着刺痛、愧悔与更强烈执念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刘皓南的心脏。上次,他毁了那份友情,也间接毁了杨宗元。这次呢?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这幻境中唯一视他为挚友、可把酒言志、可托付身后之人,也步上那条不归路?
      不。
      枭雄的冷静与多谋仍在,但此刻压下一切算计的,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念头——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这份“友情”,他不能再辜负,也不能再失去。
      他看向阿史那延陀眼中那抹深藏的疲惫与了然的悲凉,仿佛看到了当年漠北风雪中,杨宗元最后回头望向他的那一眼。心中那点因窦娘子、因儿女而生的感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阿史那延陀的妻儿自有其缘法、其依仗,他此刻要抓住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朋友的“生机”。
      “阿史那,” 刘皓南忽然开口,声音因这翻涌的心绪与酒意而异常低哑,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砸在石桌上,“虚言不必多说。只一句——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漠北的风沙埋不住你,薛延陀的刀锋也留不下你,便是自家帐篷里的冷箭,也要想法子避开。人活着,才有一切。这次,别让我……再送一次朋友的遗物。”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千钧之重。那不仅是说给阿史那延陀听的,更是说给记忆中那个自刎于两军阵前、血溅黄沙的年轻身影听的。
      阿史那延陀握着酒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眼眸如寒潭深井,深深望进刘皓南眼底,那里有瞬息闪过的震动,有了然,更有一种男人之间无需宣之于口的厚重情谊。他忽地朗声一笑,笑声在寂静庭院中荡开,带着几分苍凉,更多的却是一股破釜沉舟的悍勇与一丝被理解的慰藉:“好!薛绍,就凭你这句话!纵使是自家兄长的陷阱,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我阿史那延陀,也必挣出一条命爬回来!喝酒!”
      两人再次举囊,烈酒入喉,灼烧着胸膛与离愁。酒尽囊空,刘皓南自怀中取出一枚不过寸许、非金非木、通体黝黑、刻满细密云雷纹与奇异箓文的方印,推到阿史那延陀面前:“贴身藏好,莫离气血。或可于绝境中,挡一次死劫。道门微末之术,不必深究。”
      阿史那延陀目光落在小印上,神色一肃,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仔细纳入贴身皮囊的最内层,隔着衣物重重按在心口位置,沉声道:“此情,阿史那延陀记下了。”
      接着,他起身步入内室,片刻后,双手捧着一个长约四尺、以暗青色陈旧锦缎包裹的长条物件走出。他解开锦缎,露出里面一个毫无纹饰、木质黝黑沉实的乌木剑匣。打开铜扣,掀起匣盖,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剑鞘是磨损得有些发亮的暗色蟒皮,古朴无华。剑柄缠绕的金丝已然暗淡,却更显岁月沉淀之感。整把剑形制端正,隐隐透出一股历经沙场的沉凝气韵,虽未出鞘,已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厚重与隐约的锋锐之意扑面而来。
      刘皓南的目光落在这剑匣与剑上时,心头莫名一跳。并非因为这剑的煞气或古朴,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熟悉感。这乌木剑匣的质地,蟒皮剑鞘包裹的弧度,乃至那剑格(护手)处极其简洁的造型……仿佛在哪儿见过,却又模糊不清,隔着一层浓雾。是酒喝多了?还是近来见多了神兵利器,生了错觉?
      “此剑,” 阿史那延陀将剑匣郑重地推向刘皓南,语气平静如叙常事,“烦劳薛兄,日后若得方便,转交窦……窦娘子。告知她,此乃我先父旧物,随他征战有年,锋刃饮血,煞气颇重,非不得已,勿要轻动。若我……此去经年,或竟不归,待吾儿成年,筋骨长成,可传于他。也算是我这为人父者,给他留下一件念想,让他知晓,其父祖辈,皆非怯战畏死之徒,此剑……不曾辱没门庭。”
      刘皓南接过剑匣。入手的那一刻,那份沉甸甸的质感,以及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与悸动,愈发清晰,却又因酒意上涌而更加混沌,抓不住头绪。他稳了稳心神,将剑匣小心抱在怀中,对阿史那延陀重重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一夜,两个男人喝光了庭院中所有能寻到的酒,直到月落星沉,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阿史那延陀终是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呼吸粗重。刘皓南抱着那沉重的乌木剑匣,最后看了一眼友人醉卧的身影,带着满身酒气与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关于古剑的奇异熟悉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被晨雾与离别悄然笼罩的宅邸。
      同一片月光下,太平公主府邸深处,一座独立清幽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一名心腹侍女,提着宫灯,悄然来到了窦娘子独居的院落。院内很静,只有正房窗棂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太平推门进去时,窦娘子正坐在灯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轻轻哼唱着模糊的调子。她只穿着素色的寝衣,长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脸上带着产后未完全恢复的些许苍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母亲的柔光。另一个稍大些的襁褓放在旁边的摇车里,也安静地睡着。
      见太平深夜来访,窦娘子似乎并不十分惊讶,只抬起眼,对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像清晨的露水,一碰即碎。“公主怎么来了?今日曲江可热闹?”
      太平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摇车里那一对玉雪可爱的双生子,心中酸涩难言。她挥退侍女,屋内只剩她们二人。她张了张嘴,那句“阿史那延陀为何不陪你”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能问出口。答案,她们心知肚明。
      窦娘子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柔嫩的脸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啊……忙他的大事去了。男人嘛,心里装着的,总是天高地阔,哪能时时围着妇孺转。”
      她说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冷:“公主放心,我省得的。不过是个借个种的男人,给了我这一双儿女,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今他要去搏他的前程,哪怕搏个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得泛白,声音却更稳,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想死,就去死吧。我扶风窦氏的女儿,还不至于离了哪个男人,就活不下去。”
      她说这话时,始终低着头,盯着怀中婴儿沉睡的眉眼。但太平看得分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两颗极大的、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地砸落在婴儿的襁褓上,迅速洇开两小片深色的痕迹。而窦娘子几乎在泪落的同时,猛地抬起手,不是向下擦拭,而是用力地将手指向上,向眼角狠狠抹去,仿佛要将那不争气的湿意连同所有软弱的情绪,一起粗暴地擦掉、碾碎。
      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太平心头发堵。她太了解窦娘子了,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无奈,更了解她对阿史那延陀那深埋心底、不见天日却炽烈如火的感情。这“借种”的狠话,这“想死就去死”的绝情,不过是她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之心的、最后一件满是尖刺的铠甲。
      太平没有再问,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言语。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窦娘子冰冷颤抖的手背上,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这个在命运夹缝中倔强绽放、此刻却濒临凋零的女人,一起守着这对或许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任窗外月光无声流淌,照见一室无法言说的悲凉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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