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梦里杀了我三十七次【短篇】》亥朱

5、【伍】

　　五十四年前，姜黎嫁给了君梣央。

　　这五十四年里，将黎皇后与央皇伉俪情深，被广传为佳话。大庆边境战火连连，北狄来势汹汹，玉凉关却守住了。裴卿没了覆君的由头，安分做了闲散王爷，再未见姜黎一面。

　　五十四年后，裴卿已年逾古稀，大限将至。

　　这日秋高气爽，他外出寻了一处好看的地方赏景。

　　碧潦溪水潺潺，曼珠沙华摇曳生姿。裴卿回头。

　　“好久不见。”

　　君梣央看着比他还要老，姜黎却依旧是乌发明眸的风华之姿。

　　姜黎扶着君梣央走得很慢，不长的距离约一刻钟才走到裴卿面前。君梣央无法独立，只能瘫坐在草地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怎么不留他在皇宫安息？”

　　姜黎为君梣央理正袍领后抬首：“这一程，他当送送我。”

　　裴卿抬手感受虚空，空气震荡开层层不断扩大的圈纹，似水啸之兆。

　　“这梦境快破了，没想到最后是个美梦，恭喜你。”

　　姜黎行至裴卿身侧：“你还不敢认我吗？”

　　裴卿微笑，“此话何意？”

　　姜黎眸光浅淡地凝着他，红唇轻启：“君梣央，这一次同我好生道别吧。”

　　裴卿上扬的嘴角僵住，久久，长叹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瘫坐在地的央皇“君梣央”散作了满天星光，归于虚无。

　　“你应该也发现了，你的梦境停在了第三十七世，即使重来，也只是这一世重复。也是这一世重复，我的记忆不再被剥夺。我猜，是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或许，你终于倦了这场无休止的折磨。”

　　裴卿想起第三十七世姜黎与君梣央再次不得善终后，他孤身一人坐在宫墙之上，心倦不已。

　　那是他第一次厌了这梦境里轮回，却不是第一次感到倦意。是累世的痛苦让他终于坦诚了自己的无力。

　　他无力改变自己，也无力阻止姜黎的死。他走不出去。

　　姜黎将裴卿的神色收入眼里，继续道：“我以为这个改变就是梦境结束的前兆，但这个世界里的君梣央却什么都不记得，依旧走着上一世的老路。我便明了，此君非彼君。那么真正的君梣央是谁呢？我想起了世世梦境里不变的第三人，裴卿。那时我只是猜测，所以试探了你，而你果真也没被剥夺记忆。”

　　那时他有意试探她记起多少，原来他才是被试探的人，裴卿不由赞道：“你一直是我所识最聪慧的女人。”

　　“可确认你就是真正的君梣央，是在那次秋猎遇袭。也是那一次，让我隐约觉察到你明明厌倦了轮回，却依旧不肯脱离梦境的原因。”

　　裴卿回想那次秋猎：“那次我的表现应该很符合“裴卿”这个角色。”

　　狂风将裴卿袍摆吹得猎猎作响，却连姜黎的发丝都没拂动。

　　姜黎敛眸：“你果然最擅故布迷障。你一直扮演着一个全新的角色，并不与我和“君梣央”有情感纠葛，却又因立场不同总有敌对关系，隐有牵连。世世走来，你都像最清醒的旁观者。在知晓我有记忆之后，又给自己立了一个旁观者最该站的立场，劝诫我不要再落入“君梣央”的虚情假意里。”

　　虚情假意四个字，让裴卿嘴唇嗡动了两下。

　　“可你终究不是裴卿，而是君梣央啊。”姜黎轻嗤，“你根本不能忍受我真的对你无情，甚至不顾你的生死。所以你还是牵制了我，像生时，像梦里的三十七世，让我为你挡了刀。”

　　“没有！我没有，是你放不下，不忍心。”裴卿不敢置信，矢口否认。

　　姜黎靠近他，勾起他乱舞的一缕白发送回耳后，声音轻且淡：“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你要的不是我死。”

　　裴卿捂着心口连连后退：“可你已经死了。”

　　落空的手停留在空中，肆虐的风穿指缝而过，姜黎抓了一把风，轻叹：“是啊，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都老了。”

　　裴卿五指掩面，颤声道：“你那时说要与我重修旧好的话，是假的吧。百殆千复，万死不悔，也是为了打破梦境蛊惑我的吧。”不知不觉，他的声音里带了丝呜咽：“阿黎，你不必如此的，那次秋猎之后，我再没想过牵制你。你大可，来此往生……你为何，还与我虚与委蛇这么多年……”

　　“倒也不全是假的。”

　　“什么？”
　　裴卿震惊抬头，双肩颤抖不敢置信。

　　松开手，将手里的风扬了出去，姜黎轻轻地笑了：“我活着的时候那一剑没能杀死你，这三十七世，你世世死于我的剑下。”

　　她抬手指着他的胸口，道：“你胸口那道疤，痛了上千年，我想让它到此为止了。君梣央，你渴望而不敢求的五十四年我给你了，你就醒了吧。”

　　君梣央终于落下泪来。延伸向远方的碧潦溪面似破了的夜光琉璃镜，寸寸碎裂开来，幽幽碧光透出来的那一刻，疯狂搅动的天地山川在在一瞬间达到顶峰，刹那又归于寂静。

　　稠雾袅袅的烟云漂浮在空中，黑沉的天幕仿佛就坠在头顶。潦潦碧水波光荡漾，曼珠沙华泣血而开，簇拥着灰靑云碑，碑上浮刻“往生”二字。

　　“哗啦啦”几声沉重的金器撞击声自黑不见底远处传来，青黑粗壮的锁链自声源处飞出，将君梣央四肢皆铐。

　　“罪孽深重君梣央，时候已到，你该履行承诺赴无间地狱赎罪了。”随着震耳的巨吼牛头马面手握锁链，将君梣央收押在手。

　　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慢着。”姜黎眉间轻蹙，就欲上前。然黑白无常现身河边，一左一右引她渡往生。

　　白无常的声音似晃荡在天边：“姑娘，他罪有应得。”

　　姜黎渐渐停了挣扎。

　　君梣央泪痕未干，望着姜黎勾唇浅笑，虽满面皱纹却依稀露出几分月清舒朗来，道：“阿黎，我们好生道个别吧。阿黎，愿你岁安如初，再不遇君氏人。后会无期。”

　　他的声音从未如此平静过。

　　姜黎亦勾唇一笑。

　　“嗯，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