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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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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奴才失职。”
月清单膝跪地,抵膝的拳头止不住轻颤,“主子,皇宫里空无一人。”
裴卿蹙眉,蓦然抬首。一宫之墙隔开皇权与市井,此时宫墙的两边空前的统一,统一的寂静。再回首,月清已然消失不见。环顾四周,裴卿突然清醒,这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又失败了。姜黎还是选择了君梣央,走向了死路。
裴卿扯开嘴角,随手撩起袍摆坐在红墙黛瓦之上,看着沉沉暮色,等待天边升起亮光,重新洗牌这个虚假的世界,和他脑子里三十六世真实的记忆。这一世,他又会是什么角色?书生公子、文吏武将、奸佞权臣还是贩夫走卒?总归都是站在姜黎的对立面。
他被困在姜黎的梦境里上千年了,每一世都看着姜黎以各种方式走向同一个结局:与君梣央相识,被君梣央背叛,最后与其同归于尽。
姜黎身死之时,便是这个世界重建之时。他会被洗去记忆,再次捏塑成某个人物,再次见证她的死亡,再次短暂的恢复记忆,再次孤身清醒地审视片刻这个世界。
裴卿至今不明,他为何会被困在这里面,周而复始地出演姜黎的死对头。姜黎孜孜不倦地赴死只为求一份君梣央的真心,她对君梣央的爱与执着可歌可泣,可敬可佩,可这与他何干?她可笑又可怜的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在他这里只是可恶至极的强人所难。
他倦了。
这该死的情爱何至于执念至此?难道三十六世的死局还不足以令其看透其中的不可为?姜黎真是这世间最大的蠢人也!
世界随着亮起的天色逐渐恢复喧闹,各色的人物似大风刮来的树叶落地便生根发芽成了人。
眨眼间舞台已经换了场地,裴卿下意识扶住手边的树干,屏气凝神着周遭的动静。树叶摩挲作响,动物窜爬林间,他正藏身于一棵高树之上。
这副场景莫名熟悉,未待细究,不远处传来响动,裴卿连忙看去。
流云披肩,长裙曳身,明眸少女,恰似一抹骄阳,煦煦生辉,但裴卿只觉得刺眼。这分明就是豆蔻年华的姜黎,这场景,她马上就要遇到伤重的君梣央,救起他拉开这一世的情仇纠葛……!!!
女将军姜黎与皇帝君梣央的故事已经落幕,为何又从头来过?不对!为何我记得这些?裴卿思绪翻飞,发现自己不仅记得上一世,走过的生生世世都还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
心神变幻间,裴卿眼里骤然火热。
这是否意味着他可以改变姜黎的死局,脱离这个梦境?!
“咦?”
少女清灵的声音响起,裴卿连忙看去。只见姜黎正盯着一处草地凝思,裴卿暗道要遭,有心出手阻拦,却阻挡不及。姜黎扒开了脚边一堆掩耳盗铃的枯草,华服染血的俊逸少年暴露在两人眼前。
裴卿一颗心不停下坠,重新掩上扒开的枝丫:局势未明,姜黎和君梣央的相遇已然注定,他还是暂且静观其变为好。
姜黎背对着裴卿,弯腰凑近君梣央,凝视片刻,伸手自他胸口摸了一手血。
君梣央全身的伤,就胸口那一剑厉害些,直接破开了通往冥府的大门,很是凶险。本该掏出姜家秘药救治君梣央的姜黎却突然回头,隔着层层树叶与裴卿对视。
裴卿眉头重重一跳,忙稳定心神调缓呼吸,想:她应当只是在检查周围环境,毕竟她现在对外还是不会武的温雅贵女。
果然,姜黎只短短看了两眼就回过了头。
裴卿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呼到一半的那口气又卡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
他亲眼看到姜黎给了君梣央一脚,给了奄奄一息的君梣央狠狠一脚!
这是,怎么回事?
君梣央半边身子被踢得颠了一下,人却没醒。姜黎伸出穿着青荷镶珠绣鞋的脚碾了碾地上的枯草,这动作看得裴卿眼皮直跳,所幸她放下了提在手中的裙摆,没再动君梣央。然而一个转身,就见姜黎直直朝自己藏身的大树走来了。
“下来吧,裴卿。”距离本就不远,姜黎没几步就走到了有裴卿的那棵树下。
这剧情乱套了。
裴卿心中叹气,认命跳下树,落在姜黎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的同她面对面,裴卿心情复杂。
姜黎却不知道裴卿心中诸多感叹,轻松笑道:“好久不见。”
裴卿惊了,双目微睁:“你认识我?”
“依你之意那人我是救还是不救?”姜黎视线点了点不远处的君梣央,答非所问。
裴卿压下惊讶,决定反其道而行,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姜黎点头,道:“我不会救他。”
说完转身就走。见此裴卿紧走两步与她并肩往前走,不可思议道:“你要放任他死在这里?”
姜黎脚步不停,闻言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他会死在这儿?”
本就是一场计谋,那人又怎会搭上性命,裴卿心中了然,默了片刻,跳过此话,问:“你记得多少?”
姜黎只道:“这个时候,你还没有背叛大庆吧?”
看来至少上一世她是记得的,裴卿想。这下都不用他插手了,姜黎自知谁是敌,谁是友。裴卿放松了些,如实回答:“我从未叛国。”
姜黎蓦然转头看他,裴卿回以疑惑眼神。
姜黎失笑,“他也说他从未背叛,他从始至终都只忠于自己。”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君梣央。
“我与他怎能一样!”裴卿蹙眉,“君梣央不止背叛了你,他的背叛还害死了姜氏一门,牺牲了数万将士的性命。大庆不姓君,而姓百家。我欲覆君而兴百家,何以谈叛国?你想守护的,不也是这片故土吗?”
裴卿样貌生得高洁文雅,用这种义正言辞的语气说话时显得很是正气凛然,很容易让人信服。
姜黎听完裴卿的话后思索片刻,却叹了口气道:“是我愚昧了,自以为护的是家国百姓,到头来却沦为巩固皇权的棋子。可是裴卿,”说着话两人来到岔路口停下,姜黎脸上带着浅笑,但眼里并无丝毫散漫笑意,接着道:“你为了覆君而递往他国的情报,最先害死的就是前线的将士和大庆的百姓。任何以伤害他人为前提达成的目的,都不能枉顾其背后的牺牲。”顿了顿,才道,”说到底,你与君梣央并无不同。”
“你我并不同路,告辞。”姜黎朝裴卿颔首作别,择了右边那条岔道越走越远。
裴卿还站在岔路口,视线追着姜黎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