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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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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街上行人稀零,帝都归于一片宁静。守城卫倚着城墙,恍惚入梦。
忽有一阵马蹄声,声声乱,极速奔来。
守城卫揉明眼睛望去,瞳孔随着奔驰而来的黑点逐渐放大, “那,那是将黎将军?”
黑马黑衣,漆蛟宝甲在月辉下银辉点点,转眼已近城下。姜黎抬头,铁护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寒潭星目直视正前守城卫:“玉凉关将黎战报,开城门。”
内力夹声,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守城卫耳边。
“开开开,开城门!”
马蹄声不停,将将自开尺半余的城门中间掠去,三息之内已不见踪影。晚风拂过,夜凉如水,守城卫恍若惊醒,大口喘气。
那、那就是给大庆带来黎明的女战神将黎将军。
“吁。”将军府朱红漆金大门紧闭,姜黎翻身下马,凝目瞬息,提袍踏顶举目。入目灯火一片灰暗,只东南角余微弱光亮。
那是娘亲的院子。
姜黎急提内力,脚下生风,转瞬而至。
看着娘亲窗扉上昏黄的烛光,姜黎心口生热。唯有娘亲会在黑夜里为她留一盏光,指引她归家之路。罢,先看一眼母亲安寝再入宫面圣。
“娘亲,阿黎平安回来了。”姜黎声音中难得带了几丝边关生涩的暖意。
片刻,屋内不闻回应。姜黎上前两步,轻叩门沿,门却应声内陷。姜黎顿住,下一瞬掀门而入。屋内摆设整齐,油盏将烬。纱帘蔓蔓,隔开了母亲和床榻,帘后隐约有清瘦人影晃动。
姜黎抬手,发现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咬牙换左手一把掀飞隔帘。
一尺白绫,一个人。
姜黎将元芩岚抱在怀里,轻柔地放在床榻上。有什么滚落在头盔里,无声无息,带起彻骨的冷。
深秋的夜,暮色愈加浓重。御书房灯火不灭,皇宫便不敢暗淡。静而不平,喧嚣乍起。
“皇上,皇上!将军!不可……”
“咚”“哎哟”
全禄惊慌的痛呼声传来,君梣央顿笔抬首。来人盔甲加身,气戾如剑,一身墨色比窗外的夜色还不透光亮。
君梣央扬起嘴角,状若寒暄,“阿黎,好久不见。”
姜黎于案前站定,凝眸。男子一身明黄,龙冠束发、玉玺在案,青封黄页奏折上猩红的圈叉交错,又在决定着天下诸多人的兴衰生死。他依旧面冠如玉,笑眼斐然,却早已不是那个与她骑马打猎抢甜糕的少年。
她早该明白,早该!
姜黎取下头盔,高束的马尾垂落肩侧,素手攥紧信纸。
“皇上可知,臣母之死。”
君梣央没看纸上的“遗言”,凝着姜黎素白的脸,心叹:不过一年未见,竟陌生如斯。
她更瘦了,五官更加立体,两片薄唇没有丝毫血色,眼下也是一片鸦青,衬得一双星眸大而空洞,此刻正满目戾气地盯着他。
君梣央放下笔,放松脊背靠在椅榻上,“玉凉关失守,北狄残暴欲屠城,将黎将军带领三千破晓军与敌死战,同归天险谷,尸骨无存。永青郡主悲痛欲绝,散尽府门,自决于房中。”抬眼微笑,“阿黎,你问的可是此事?”
姜黎踉跄后退数步,满目震惊,启唇字字泣血:“君梣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君梣央叹气,“阿黎,你不该回来。”
往事自脑中闪骋而过,姜黎压下喉间腥甜稳住身形,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坚决。
“君梣央,北狄在大庆的援手是你,谈和不过是交易,筹码是我和破晓将士,玉凉关便是交货之地,对否?”
“阿黎向来聪慧。”
“边关三次险战,粮草供应不足……国库空虚是假,削弱破晓军战力是真!”
君梣央笑而不语。
“心腹、重用是假,借刀守边是真!年少情分是假,骗取信任是真!山盟海誓是假,拢权夺命是真!”
君梣央脸上笑意渐淡。
姜黎垂首,胸腔跳动如雷鼓:“上将军姜柏扬、柏舟镇守边南。邱岭恶战,前二皇子追击穷寇,家兄以身喂敌,救回皇子后,战死敌营。护国大将军姜澄抗北三十年,拓国土城池十二座,退北五年不敢来犯。大庆五十八年,随先帝北征,数次救先帝于死境。先帝归朝,大庆空前繁盛,家父却留北威慑敌寇,久战成疾于塞北无治而亡。为固军心,连他的尸身都无法回归故里,只能化作漠北一捧黄沙。”
“嘀嗒。”有珠玉般晶莹砸碎在地面。
再抬头,黑瞳似深渊,“君梣央,我只问你,姜家满门英烈,是否真为护国护君而亡?追随我父兄的数万万将士,是否真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姜黎一步步上前,直逼君梣央案前,数十名死士拦在她的面前,银甲禁卫将她圈困,刀尖向她。
君梣央站起身,与姜黎久久对视,终启唇:“阿黎,事已至此,你知晓又有何用?逝者已逝,不过多添伤悲。”
闷哼一声,姜黎嘴角已见了血。
君梣央皱眉,却见姜黎突然笑了。眉目弯弯,唇角轻勾,仿佛他们少时欢闹,她仍是少女,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君梣央不禁舒缓了眉头,行至案前欲靠近她。
“阿黎……”
全禄被皇上这一上前吓得心神俱颤,急忙伸手去拦。那可不是温柔写意的闺房女子,而是大庆的女战神,战场上的杀神。
然而为时已晚。
无数刀剑刺入姜黎的身体,她手中黎龙宝剑离手,贯穿了君梣央的胸口。
场面乍乱。
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情绪几经变幻,最后也只能归于沉寂,姜黎真心实意地勾了勾唇角。倒地的时候,她想起去年大战玉凉关前的最后一个年节,帝都酒楼偶遇叛国逆贼,也是与她撕咬数年的死敌裴卿。那时她黑衣入夜,他白袍胜雪,两人执杯同饮,临栏立看满城繁华,意外的心平气和。
裴卿问她:“姜黎,你可会后悔?”后悔姜家流过的鲜血,女子顺遂的一生……
他未尽的话语姜黎听懂了。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她指着楼下说:“裴卿,你看下面。”
酒楼下人来人往,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百姓都笑着,姜黎也笑着看裴卿,答:“故土安宁是我见过这世间最美好的风景。若能守住这份美好,姜氏一门,便不悔。”
裴卿沉默良久,饮尽最后一杯酒,轻叹:“姜黎,君氏不值姜氏满门英烈。”
如今想来,裴卿早已将一切看透,且有意提醒她。
姜黎眼前恍若又见到了爹爹娘亲和三位兄长,他们站在汉白玉桥上朝她笑着招手,特意空了中间的位置等她。姜黎缓缓闭了眼睛,眼角有湿润滑下,混着血丝。
远处宫墙之上,华樟树后,白袍男子满身月华,看墙内喧嚣尘上。
“主子,姜、君同归于尽。”风寂自暗处归来,立于男子身侧。
“可惜了,走吧。”微顿,白袍男子又道:“她值得一个安葬,月清。”
暗影出现:“主子”
“去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