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啊，孩子【无限流】》入万春

3、非人之友

　　管道内的黑暗带着金属锈蚀和某种陈腐油脂的气味，沈珺背靠着冰冷的内壁，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变成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抽气。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被鳞爪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肿起，幸好没伤到骨头，背部的伤口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撕裂的皮肉，她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手，小心翼翼地将身上棉服的内衬撕下几条，就着管道外透进的微弱红光，摸索着包扎脚踝。
　　动作笨拙，疼得冷汗直流，但她不敢停下，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甜腻气味，让她担心伤口感染——在这个鬼地方，感染可能比怪物更致命。
　　简单处理完脚踝，她又反手摸索后背，衣物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肉和温热的液体，她心中一沉，只能用布条尽量压住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竭，靠在壁上微微发抖，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还有劫后余生的心悸，交织在一起。
　　左手依旧紧握着那枚救了她一命的黑石，石头现在已经完全冷却，触感恢复冰润，她摩挲着表面流动的银色纹路，心绪复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刚才那银光和灼热感……是它在保护她？为什么？它似乎能与她的意识产生某种模糊的共振，传递情绪和方向感，还有，它似乎对那些怪物有特殊的驱逐或伤害效果。
　　她有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更在意的是，刚才那惊魂一刻中，当怪物扑下，黑石爆发的瞬间，她除了恐惧，还捕捉到从怪物方向传来的，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并非纯粹的捕食欲望，而是……惊惧。
　　不是对她，是对这块石头。
　　仿佛这块石头代表着某种令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沈珺心中微动，或许，这块石头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关键倚仗之一。
　　她休息了片刻，等到呼吸完全平稳，颤抖也减轻了些，才再次警惕地透过管道缝隙观察外面，街道依旧死寂，只有天空中光斑蠕动带来的光影变化，之前的嘶吼和哒哒声都消失了，仿佛那些怪物都暂时蛰伏了起来。
　　钟声还没有响，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开始浮现，从坠井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体力在流失，体温也在下降，这个冰冷的金属管道不是久留之地。
　　必须找到更安全，或许还能找到食物和水的地方。
　　她握紧右手的金属残片，将它粗糙的边缘在裤腿上擦了擦，权当是简陋的匕首，左手握着黑石，准备离开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就在她刚要动作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怪物的嘶吼或哒哒声，也不是风声。
　　是……呜咽？
　　极低，极微弱，像是受伤小兽压抑的悲鸣，断断续续，从管道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沈珺的身体瞬间僵住，这里有东西？一直在这里？还是刚刚进来的？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呜咽声很轻，带着明显的痛苦和虚弱，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类似咳嗽的，湿漉漉的抽气声。
　　不是刚才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怪物，声音里没有暴戾，只有痛苦和……一丝警惕？
　　她握着金属片的手指紧了紧，是陷阱吗？用受伤的声音引诱猎物？
　　但黑石没有反应，它静静地躺在掌心，没有预警的温热或震动。
　　沈珺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不要节外生枝，但另一种模糊的感知，或者说是直觉，让她停留在原地，那呜咽声里的痛苦太真实，而且……她似乎能隐隐感受到一种情绪的底色：不是捕食者的狡诈，更像是被困者的绝望与茫然。
　　就像……她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颤，她想起黑石传递给她的“安全…隐藏…”的感觉，似乎并不仅仅指这个管道位置，也可能指向管道深处发出声音的存在？
　　这太疯狂了！她怎么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在这个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地方？
　　呜咽声又响了一下，比之前更微弱，几乎要听不见了。
　　沈珺咬了咬牙，她轻轻挪动身体，没有发出声音，慢慢转向管道深处，管道交缠形成的空间并非笔直，在前方几米处有个弯折，声音就是从弯折后面传来的。
　　她贴着冰冷的管壁，一点一点向前挪，右手反握金属片，举在身前，左手将黑石挡在胸口，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直吸气。
　　转过弯折。
　　管道在这里被另一根巨大的横向管道截断，形成了一个相对宽敞的三角空间，借着从管道缝隙漏进来的更加黯淡的红光，沈珺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东西蜷缩在角落里，一团模糊的阴影。
　　不是之前见过的剥皮犬形怪，也不是带肉翼的飞行怪物，它的大小和一只大型犬差不多，但形态更加……不稳定，身体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由不断流动的暗影构成，只在表面偶尔凝结出类似甲壳的黑色反光，没有明确的四肢或头部，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受伤的黑暗。
　　在它身体靠下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是撕裂伤，而是一种不自然的“缺失”，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一块，伤口边缘不断有细碎的，煤灰般的阴影物质剥落，消散，露出内部更加深邃的虚空，呜咽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伴随着每一次阴影的剥落，那团黑暗就痛苦地颤抖一下。
　　它似乎察觉到了沈珺的靠近，模糊的轮廓猛地向内收缩了一下，变得更加凝实，表现出强烈的戒备，但伤口带来的痛苦让它无法做出更剧烈的反应。
　　沈珺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靠近，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那团阴影中散发出的情绪：剧烈的痛苦、虚弱的疲惫、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痛苦淹没的好奇。
　　没有攻击性，至少现在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的黑石，石头依旧平静，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但她与石头之间那种微弱的共振似乎加强了，隐隐指向那团受伤的阴影，传递出一种……非敌意的模糊感觉。
　　非人类亲和力 Max？
　　沈珺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词，她不知道这个词从哪来的，但它就这样出现了，仿佛早已刻在意识深处，难道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能模糊感知非人存在情绪的能力，就是所谓的“亲和力”？
　　她看着那团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阴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可能代表着某种“位阶”或“庇护”的黑石，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慢慢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右手依旧紧握金属片，左手却缓缓摊开，将掌心的黑石展示出来。
　　阴影似乎对黑石有了反应，它流动的轮廓朝着石头的方向探了探，但立刻又因伤口的疼痛瑟缩回去，警惕的情绪中，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
　　它认识这块石头？或者，石头能影响它？
　　沈珺心脏砰砰直跳，她在赌，赌自己的直觉，赌这块石头的特殊性，赌这个受伤的阴影生物暂时没有威胁，甚至……或许可以沟通？
　　她不敢用语言尝试——谁知道这里的语言是什么，她尝试集中精神，将自己“没有恶意”，“只是路过”，“你受伤了”这些简单的意念，混杂着担忧和谨慎的情绪，通过握着黑石的手，向着那团阴影推过去。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在心里对着一个方向默默诉说，但诉说的不是话语，而是情绪的碎片。
　　阴影静止了。
　　片刻之后，一股微弱，混乱，但勉强能分辨的意念流，小心翼翼地触碰回来，夹杂着痛苦和警惕，但也带着试探：
　　……光……痛……你……不同……石头……
　　意念模糊，破碎，但沈珺理解了！它果然能交流！虽然这种交流原始而吃力，但它确实在回应！
　　她按捺住激动，继续传递意念：“石头，我的，你，痛，我，无害。”
　　阴影又沉默了一会儿，伤口的痛苦让它传递出的意念断断续续：“……饿……消失……不行……石头……可以……帮？”
　　饿？消失？沈珺看着它伤口处不断剥落消散的阴影物质，明白了，它的身体在流失，就像人类流血，它需要能量补充，否则会消失，也就是死亡。
　　而它似乎在问，这块石头能否帮忙？
　　沈珺不知道，她自己都没搞懂这石头的全部用途，她尝试向石头集中意念，询问或祈求它做点什么。
　　黑石微微发热，银色的纹路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一股清晰些的意念从石头反馈给她：稳定……链接……微弱供给……
　　紧接着，石头表面散发出一层极其稀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雾，缓缓飘向那团阴影，尤其是它受伤的部位。
　　阴影接触到光雾的瞬间，猛地颤抖了一下，但这次不是痛苦，而是带着某种舒缓的颤抖，伤口处剥落消散的速度明显减缓了，虽然并未愈合，但恶化的趋势被止住了，阴影传递来的意念里，痛苦减轻，警惕也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感激的复杂情绪。
　　“……谢谢……不同……你……”
　　沈珺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她能感觉到黑石在持续消耗着什么，可能是某种能量，也可能是她自己的精神力，供给不能太久。
　　她传递意念：“只能，一点，你，能走？”
　　阴影试图移动，但伤口的存在让它几乎无法改变形态，“……不能……远……危险……外面……”
　　它告诉沈珺，外面现在很活跃，有很多“猎食者”在游荡，它是因为受伤虚弱，又感知到这块石头散发的特殊庇护气息，才躲进这个相对隐蔽的管道深处。
　　钟声未响，猎食者活跃。
　　沈珺的心沉了沉，她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了，至少，要和这个受伤的，似乎暂时无害的阴影生物一起，等到外面安全些，或者等到钟声响起。
　　她挪到三角空间的另一个角落，尽量远离阴影，但也保持在黑石光雾能覆盖的边缘，这样既能继续提供一点微弱的稳定效果，也能借助黑石的气息掩盖自己的人类气味？她猜的。
　　背靠着冰冷的管壁坐下，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取出那块之前捡到的，边缘锋利的金属残片，又从棉服另一个完好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这是她回老宅前在县城小卖部买的，还没来得及吃。
　　锡纸剥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阴影的方向传来一丝细微的波动，好奇的情绪清晰了些。
　　沈珺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块巧克力，用锡纸托着，轻轻放在她跟阴影生物中间的地面上，然后传递意念：“食物，我的，分你，一点，可能，有用？”
　　她不知道阴影生物吃不吃巧克力，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表达善意和尝试建立一点信任的方式。
　　阴影静止了几秒，然后，一小缕黑色的，如同烟雾般的触须，从它主体中缓缓延伸出来，极其谨慎地触碰了一下那块巧克力，触须卷起巧克力，缩回阴影内部。
　　过了一会儿，一股带着明显惊讶和愉悦的意念传来：“……甜……暖……能量……奇怪……但……好……谢谢……”
　　它似乎能吸收巧克力中的热量和糖分作为能量！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让它传递出的意念都显得精神了一丝。
　　沈珺自己也掰了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些许热量和血糖回升的感觉，暂时压下了强烈的饥饿和虚弱，她小口吃着，节省着这宝贵的能量来源。
　　管道外，远处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嘶吼，但很快远去，天空中蠕动的光斑投下的红光，透过层层缝隙，在管道内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在这个诡异的世界，由金属和阴影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一个人类少女，和一个受伤的阴影生物，分享着半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巧克力，靠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念和一块神秘的黑石，维持着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沈珺握紧手中的黑石和金属片，感受着背后伤口的刺痛和脚踝的肿胀，听着管道外那个疯狂世界隐约的声响。
　　她还活着。
　　而且，她可能……有了一个暂时的，非人的“盟友”。
　　但钟声，何时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