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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当背叛自身性别与脆弱出现之时 恩恩给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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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怔住。
玛雅·信使,这个从底层杀出、凭军功跨越阶级、摘下了最璀璨明珠的顶级Alpha,此刻坐在街角这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里,抱着一条睡着的人鱼,告诉她:
下一个版本答案,是你们Omega。
她细瞅玛雅,意识到这个Alpha不是在客套或者恭维,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和其他Alpha……挺不一样的。”林岚斟酌着措辞:“如果是凯,这时候已经跟我吵起来了,她会说Alpha永远是最强的,Omega只是辅助,她不会承认任何可能动摇Alpha至上地位的说法。”
玛雅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你不会。”林岚看着她:
“你是真的在……替我们高兴?”
玛雅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也不会关注Omega相关的事,Alpha的世界已经够忙了——竞争,晋升,权力,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玛雅说着,目光又落回怀里的恩恩身上,手指卷着小鱼黑色的发丝:
“只是最近……”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恩恩。
恩恩要成为Omega了。
这条小人鱼,正在悄悄觉醒成一个她无法理解、又无法抗拒的存在。
玛雅必须守住这个秘密,所以那些知识,只能由玛雅来掌握。
恩恩需要她懂这些。
于是,玛雅开始看很多关于Omega的书,研究她们的分化过程,信息素周期,心理特征,社会处境。
她想知道,恩恩会经历什么,需要什么,那些玛雅过去从不感兴趣的知识,如今成了Alpha女人深夜阅读的主要内容。
然后她发现,Omega有很多Alpha不具备的优势。
看得越多,越发现Omega这个群体,被压抑,误解,剥夺了多少。
以及,越发现Omega身上那些Alpha无法企及的特质——更高的感知力,更强的共情能力,更细腻的情绪觉察,以及对“美”和“意义”的天然追求。
这些特质在和平时代,远比Alpha的攻击性和暴力更有价值。
她读得越多,就越希望Omega真的是“更好的”。
希望Omega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是新时代的强者。
希望……恩恩即将成为的那个存在,是被未来选中的幸运儿。
于是,玛雅在心里,悄悄地、近乎虔诚地,祈愿了。
她祈愿:神啊,让Omega成为最好的性别吧。
即使这意味背叛自己的性别,去祈祷一个不再Alpha至上的世界到来。
即使这意味玛雅·信使,戎马半生,为人类帝国奉献一切的顶级Alpha,承认自己所属的群体,正在被时代淘汰。
多可笑。
多可悲。
多……无奈。
可恩恩是人鱼。
Omega的优势,未来,都是属于人类的。
那些书里,没有一本讲过人鱼Omega会怎样。
恩恩是…孤零零的。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玛雅。
她想保护恩恩,想让恩恩成为最好的存在。
可她能为恩恩做的,只有把恩恩藏起来。
恩恩未来会怎样,她只能猜,只能等,在每一次恩恩身体变化的时候,惊慌失措地想办法。
“怎么了?”林岚见她又眉心紧拧,陷入沉默,轻声问。
玛雅回过神,摇摇头,苦笑:“没什么,就是……35岁了,还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净干些没意义的事。”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强者总是只有一个,但弱者可以无限细分。”玛雅轻声道:
“可我觉得,一个Omega地位更高的世界,会对任何少数派的存在更友善吧?比如对异族,对人鱼…”
“所以看到Omega在各领域活跃,我会想,太好了,这样恩恩以后生活的世界,会对她更温柔,即使她不是人类Omega。”
林岚望着她。
林岚·红玉第一次在这个距离,认真端详玛雅·信使。
那张昴厦人典型的、冷硬的脸,此刻在暖黄灯光下,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
今夜之前,林岚印象中的玛雅还停留在多年前——聚会里永远坐在最中央的Alpha首席,被一群闺蜜围着,端着酒,笑容得体而疏离。
年少的林岚只是远远看着,觉得那是一座冰山,美丽,不可一世,只可远观。
再后来,蛇人事件,凯的背叛,林岚自己的崩溃,是玛雅站在她这边,帮林岚处理一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时候林岚觉得,这就是顶级Alpha的价值——冷静,高效,不动声色解决所有问题。
可此刻,坐在这个小吃店里,看着玛雅低头,轻哄怀里梦呓的小人鱼,说着“35岁了还搞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林岚忽然发现——
玛雅·信使,也会疲惫迷茫,自我怀疑,甚至……脆弱。
Alpha只要够强就够了,强就是她们全部的魅力,脆弱对Alpha来说,是应该被隐藏的东西不是吗?
但此刻玛雅展现的脆弱,并非软弱,那是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承受了所有该承受的,终于勇敢剖开自己,直视那些过去不敢看的东西。
这种脆弱,没有削弱玛雅的美,反而呈现出直击心灵的惊艳。
——对一个人敢于面对自己的裂痕、并依然试图站立的姿态的惊艳。
“信使。”林岚唤了一声。
玛雅抬起头。
林岚看着她,笑了,笑容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纯粹、像是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你知道吗,”林岚说: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是第一次觉得,你真的很美。”
玛雅一愣,随即失笑:“喝多了?”
“没有。”林岚认真地说:“以前的我,不会这样看Alpha,我只会看你们强不强,信息素是否好闻,能不能给我安全感。但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了Alpha……”
不是“我很强所以我征服一切”的耀眼,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冰山在融化。
并非外部的什么力量,是内部在悄然改变。
冰层裂缝下,那些正在流动的水,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都在这个夜晚,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更深…更直击人心?林岚不知道,但此刻,不闻信息素,不判断匹配度,不计算有没有可能发展关系——只是看。
看这个人本身。
“不再自诩永远锋利的刀,而是活生生、会历经蜕变的人。”林岚道:
“我想,这是以前的你,绝不会让他人看到的。”
玛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带着一丝林岚读不懂的复杂。
“以前的我…自己也看不到。”玛雅说。
“看清自己并不是简单的事。”林岚轻声说:
“有勇气剖析自己,真诚面对自己——是一生的课题,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完成,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玛雅,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就那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
玛雅垂眸,手指轻抚过恩恩的额发,动作很慢很轻,像在触摸易碎的宝物。
她知道林岚说的是真的。
今夜只是最终的质变,如果不是恩恩,如果不是那场梦,如果不是那些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的瞬间——
她可能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继续掌控恩恩,继续用金发碧眼的Omega女人徒劳掩盖创伤,欺骗自己是强大、正确、无可撼动的。
直到死,都不会挖开那道疮疤,让脓血展露在阳光下。
是恩恩的依恋,和每次扑进她怀里时,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玛雅开始愿意审视自己,叩问自己愚钝而自我欺骗的一生。
恩恩给她的,不是宠物的忠诚。
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
这条从异星带回的小鱼干,从需要保护的颤抖小东西,已经不知不觉,成了玛雅灵魂里最柔软的那部分。
不是宠物。
不是慰藉工具。
不是任何可以用来重构叙事的东西。
是她的…孩子。
会用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她、用小小的怀抱试图安抚她、因为她和小查难过就心痛的——
她的孩子。
“谢谢你,红玉。”玛雅忽然说。
林岚一愣:“谢什么?”
“谢谢……”玛雅想了想:“你今夜问的那些问题。”
林岚笑笑,只是端起酒杯,示意玛雅。
“敬变化。”东雅女人说。
“敬变化。”玛雅与她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窗外,街灯的光芒穿透雾气,投下朦胧的光晕,偶尔有悬浮车无声滑过,尾灯拖出红色的残影。
“该走了。”玛雅说。
她抱起恩恩,调整一下姿势,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让小人鱼脸颊能靠着她肩膀。
恩恩条件反射搭住玛雅的肩膀,发出含糊满足的哼声,尾巴尖儿蜷了蜷,然后自然垂下,像某种亮晶晶,透明华美的纱。
林岚站起来,帮玛雅把椅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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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走到门口,外面冷空气扑面而来,玛雅把恩恩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裹住。
很快,玛雅的车自动驶来,无声降落在路边。
“玛雅。”林岚忽然叫住玛雅。
玛雅回头。
林岚凝望她,沉默一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玛雅愣了一下,随即回以微笑,点头:
“再见,林岚。”
林岚看她抱着恩恩坐进车,车门关上,然后悬浮车起飞,融入夜色,消失在城市光海中。
Omega女人站在原地,很久。
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时代、关于性别、关于自我的对话,还在林岚脑海里回响。
Omega的时代。
作为Omega,林岚从小就被教育要找到匹配的Alpha,要依附于更强大的存在,要在这个以Alpha为中心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可今夜,一个Alpha女人说,未来,会属于Omega。
玛雅·信使,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顶级Alpha,林岚从小在贵族Omega圈子里听说的、传奇般的存在,亲口说:Alpha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Alpha的时代会过去。
Omega的时代会到来。
而林岚,今夜和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Alpha女人平起平坐,喝酒,聊天,看见了她脆弱而美丽的样子——
这本身,就是一种时代的证明。
玛雅是对的。
但Omega在成为“主人”之前,一定会先学会“看见”彼此。
看见Alpha外壳下的柔软。
看见Beta才是社会的基石。
看见Omega内心深处的力量。
Omega女人转身,走进另一个方向的夜色中。
两个女人,一个夜晚,一场对话。
她们还不知道今夜具体会改变什么。
但有些改变,本就无需当下立马定论。
它们只需要发生。
如同种子发芽,冰雪消融,一个人,终于开始学会问自己:
我怎样看待自己?
我想要什么?
我要如何去爱珍视之人?
这些问题,玛雅带着它们,抱着怀里熟睡的珍宝,驶入夜色深处。
而夜,沉默接纳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
像母亲接纳孩子,大海接纳川流。
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接纳所有终于敢于真诚面对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