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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 169 章 被安逸包裹 ...

  •   暴雨如注又是半个月过去,岩川城,地处低洼,最为严重。
      原本清澈的河流,变成咆哮的水龙,吞噬了大部分田地房屋,冲毁无数桥梁道路。
      黎九五赤脚踩在泥浆里,脚下传来刺痛,却顾不得去查看。
      攥紧浸透雨水的麻绳把最后一块青石捆牢,黄水在离膝盖三寸的位置翻涌。
      浑浊的浪里出现诡异的猩红,像被剁碎的朱砂混了血沫子。
      “君上!上游撑不住了!”
      报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蓑衣下摆甩出串串泥点。
      黎九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来不及发话,就看见对岸堤坝开始裂开缝隙。
      十几个黑影正往裂缝里填沙袋,可沙袋刚碰到缺口,就被洪水卷着草根树皮冲得无影无踪。
      转头望向守了十天的河段,新砌的护堤石刚用水泥浆浇过缝。
      十几个排水闸门像张开的蚌壳,正源源不断把积水引向泄洪沟。
      若是此刻离开,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去年连山渡决口的惨状突然塞进脑海。
      倒塌的房屋在洪流中打转,抱着门板的孩子眨眼就被吞没。
      “八十岁以上的过来会合!”
      想到这些黎九五抄起铁锨就走,麻绳在腰间缠了三圈,泥浆顺着裤管往下淌。
      每一步都像踩在河泥上,雨水送来对岸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带领大家处理裂缝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个灰白头发的老河工被浪卷走,一截腰还在浪尖上漂。
      又坚守了七天,黎九五站在简易搭建的棚檐下,雨帘遮住百步外的路。
      泥路上的积水倒映灰蒙蒙的天空,伸手接住檐角成河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纹路渗入骨髓。
      “君上!”
      兵甲碰撞声混着水声由远到近,身披蓑衣的黎祁踏着没过小腿肚子的积水快步走来。
      “岩川堤水位已过警戒石犀,下游三镇八百户尚未撤离。”
      年轻的君王攥紧手里急报,上面的字迹瞬间模糊一片,看不清原来模样。
      记得半月前巡视时,那尊丈余高的石犀还半浸在碧波里。
      石刻的鳞片布满青苔,怎几日的功夫就没了。
      急促的马蹄声撕开雨幕,浑身泥浆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大喊。
      “禀君上!暗渠出现管涌,楚公子正带人打桩。”
      暴雨如天河倾下,整整下了两个多月,铅灰的天,随时都要塌下来一般。
      黎九五攥着青钢剑柄的指节已然泛白,双眼赤红,发出绝望的质问。
      “是海水倒灌了么?”
      密集的雨点砸在泥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在所有人心上。
      连续不断的暴雨,已经让岩川城地势变得泥泞不堪,路上的积水已没过小腿。
      若是再加上海水倒灌的威胁,后果不堪设想,大片桑田变成汪洋大海,不是没有可能。
      传令兵破碎的声音打破令人窒息的问话。
      “海水未曾倒灌!此前王后的方法非常管用,沿海堤坝加固得很好,目前尚未发现任何险情!”
      “王后的方法……王后……”黎九五下意识重复他的话。
      当王后二字传来时,耳畔嗡鸣,雨声忽然变得刺耳。
      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心底那个魂牵梦绕的人了。
      剑鞘上纹路硌得掌心发疼,眼神变得迷离,偶然听到王后两个字,恍如隔世。
      竟不敢看王宫的方向,那里有座七重帷帐的宫殿,飞檐上还挂着两人一起系上的青铜风铃。
      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她了?有多久没听到她俏皮的声音了?
      有多久没与她相拥而立,共赏风雨飘摇的山河了?滚滚洪水不容再想下去。
      “继续增派闸口守军。”
      说完毅然转身,黑袍翻卷如垂天玄云,没人看见年轻君王眼底漫过的水色,比浪潮还汹三分。
      前方突然传来闷雷轰鸣,透过雨幕,隐约可见河外腾起丈高的浊浪。
      “是岩川堤!”黎祁蓑衣上的雨水汇聚成溪流,打在地上。
      黎九五解下玄色披风掷在一旁,披上蓑衣扯过侍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传令开武库,将所有草袋、麻绳运往暗渠,黎祁,即刻启用羊报。”
      黎祁闻言浑身剧震,羊报是专门用来传汛情急递的。
      把密信封入竹筒绑在羊皮筏上,由死士乘洪峰顺流而下。
      活到至今,还只是在书上记载启用过三次。
      黎九五策马冲出水雾弥漫的泥地,眼前的岩川堤,此刻正如受伤的巨蟒在洪流里翻滚。
      数不清的侍卫正在和腰齐深的水里传递沙袋,火把在雨中明明灭灭,照见他们青白的面容。
      浑身泥水的楚璃从木桩堆里钻出来,衣服下摆撕成布条缠在腰间。
      见到黎九五过来,立马朝他汇报,话音嘶哑,指着堤外白浪滔天的江面。
      “管涌堵住了,但上游水位还在涨!最多两个时辰…”
      突然,脚下大地震颤,百米外的堤坝裂开,混着树根的土块轰然坍塌。
      惊叫声中,几个侍卫一下子被浊流吞没,像秋日落叶消失在漩涡里。
      黎九五扯下腰间玉带,金镶墨玉的带子在火光中泛起冷光。
      “传旨六部,凡五级以上官员皆解玉带至此,以金玉镇河伯!”
      黎祁抱着鎏金铜箱挤到人前,刚好看见黎九五将玉带掷入决口。
      金光在洪浪里一闪而过后迅速消失,紧接着是尚书们的犀角带、御史们的银鱼袋。
      突然,一截浮木撞上堤坝,一丈多高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
      “小心!”楚璃的嘶吼淹没在浪涛声里。
      黎九五使出内力挡下,把浮木震碎,楚璃被人群推搡着后退,咸腥的江水灌进鼻口。
      混乱中摸到铜箱链,指尖发力扯断铜锁,三只羊皮气囊躺在箱底。
      硝制过的羔羊皮在闪电下诡异非常,将气囊套在身上,踹开抱着沙袋发抖的侍卫。
      “让开!”
      竹筒里的密信是用蜂蜡封了七层的油纸绸布,写着下游的撤离路线。
      当纵身跃入洪流的瞬间,听见黎九五的喊声从暴雨中传来。
      “楚璃!回来!”
      羊皮在激流里急速膨胀,楚璃觉得自己变成一片顺流而下的孤舟。
      礁石擦过脊背,拼命仰头换气,看见堤坝上火龙蜿蜒,无数人影正在垒起新的沙袋墙。
      一个浪滚来后,认出岸上指挥的身影。
      黎九五的玄黑服浸透泥水,玉冠早不知去向,长发散乱贴在脸上。
      子夜时分,楚璃在八十里外的芦苇丛被巡河兵捞起。
      扑面而来的死亡腥气,比任何典籍记载都真实可怖,吐出半肚子江水,颤抖解下竹筒。
      当看到密信未湿时,竟像个孩子跌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朱砂印泥晕开,像一道未愈的伤。
      “快马…送到启州大营…按路线护送百姓撤离。”
      话未说完就咳出带泥沙的血水,不染尘埃的贵公子。
      身心不断被洗礼,被安逸包裹的稚嫩,逐渐雕琢出坚韧模样。
      百里外的岩川堤上,黎九五和众人正踩着没膝的淤泥,将最后一块镇水石安放在决口处。
      死死按住石面,指甲缝里渗着血,掌心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
      几百斤重镇水石被激流冲得颤动,铁链在石棱上晃晃荡荡。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上游冲来的房梁撞碎临时垒起的沙袋墙。
      浑浊的江水裹着碎瓦断椽,将三个正在填土的侍卫卷进漩涡。
      “堵住缺口!”
      黎九五的命令在雷声里炸响,扯过备用铁链缠在腰间,纵身跃入决口。
      江水瞬间没过头顶,用内力在水下炸开气浪,将三丈内的漂浮物尽数震碎。
      侍卫们迅速递下麻袋,他大半个身子浸在洪流里。
      铁塔般的身躯抵着木桩,硬生生在激流里把缺口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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